凡煙小說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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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渚海灣已經十點鐘。

客廳裏臺燈還亮著,疏疏卷在沙發上玩電腦。

“奧特曼睡了?”

“嗯。”

“你去接的他?”

“我哪有功夫,Tony接他。他們倆作息一樣,我忙著呢。”疏疏弓著背,盯著屏幕笑嘻嘻的說道,“兩人越來越好,整天合起夥來擠兌我。今天奧特曼叫了一天的Tony哥,疏疏小姨,把我氣得。”

離離勉強笑笑,直徑去了浴室。將一天來的灰塵沖洗幹凈了,換了幹凈的衣裳,再出來的時候,疏疏已經關了電腦,躺在沙發上轉著一朵紙花。

“那是什麽?”

“玫瑰。Tony兩個月來積攢的公車票折的。傻瓜一個,什麽都不懂,今天去給他買了張月卡。他送我的。”疏疏舉起來讓離離看那朵花,“他這月業績好,他那黑心哥哥興許會送他一臺車,這個,可能要算絕版了。”

離離順從的一笑,悄悄的推開奧特曼的房門。

房間裏亮著一盞夜燈,透著一丁點兒昏黃。奧特曼覺著屁股側睡,手臂向一側舉得高高的,上嘴唇翹著,嘴角掛著一絲亮亮的口水。

估計是今天少年宮打了一天乒乓球,累了。

離離愛惜的伸手給他擦掉,他吧砸吧咂嘴,繼續酣睡。

疏疏遠遠的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離離,手裏轉著那朵紙花,輕聲問她:“他出來了?”

“啊?……哦。出來了。”

“住哪?要不要見一下兒子?”

“不了。”離離搖搖頭,“不見最好。”

疏疏沈默了一會兒,猶豫開口道,“姐姐,你說,如果我告訴你我愛唐其揚……”

“你已經愛上了。”

離離語氣平淡,疏疏擡起頭偷偷望了她一下。

月色下離離的眉毛向下低垂成八字狀,不曉得是不是為了這事情感到失望呢,疏疏低下頭去。

許久,離離才又悠悠開口。

“愛的時候盡可能的痛快吧,這樣失去的時候才不會遺憾。”

第二天是周日,離離特地從箱子底下翻出來一條紅底白花的刺繡裙子,挽了頭發,帶著奧特曼去雲山看唐啟孝。

雲山別墅的花園裏,薔薇帶著晨起的露水,新修的藍色乒乓球臺上擺著紫砂壺。保姆和一個工人在喝茶,看見離離來,他們起來打個招呼。

“來的巧,唐先生這會兒剛醒呢。昨晚上喝多了。”保姆指著工人告訴離離,“約了王師傅今天來修草坪,早來了半天了不敢開工,生怕吵醒他,”

一旁喝茶的師傅點頭沖離離笑,他腳下放著掛著泥土的割草機。

離離還沒說什麽,奧特曼就過來纏著離離要打乒乓球。

“阿姨在喝茶,你乖乖先去吃早餐。”離離將手中的紅色塑料保溫壺遞給保姆,“麻煩了,我煮的皮蛋瘦肉粥,你盛給他吃,我上去看看。”

保姆答應著領奧特曼去球臺上吃粥,離離一人踢踏著夾腳拖上二樓。

臥室的門輕掩著,她從縫隙裏看見他已經坐了起來,弓著身子手肘支在膝蓋上,掌心捧著額頭。聽見她推門進來的聲音,他側頭看,竟然很不好意思的笑了。

“頭痛?”離離問。

他底著頭不看她,默默的點頭。

“活該,昨天喝那麽多,又不是不知道宿醉多難受。”離離過來,在床上坐下。

唐啟孝頭沒有擡,悄悄的伸出手來將她拉近了,頗難為情的詢問:“聽說,我昨晚朝你發酒瘋了?”

“嗯。”

他眼睛瞥她一眼,尷尬的咧咧嘴,問:“很失態?”

“你要我刷你的卡,還塞給我很多錢不過,好在沒有在街上脫褲子。”

唐啟孝羞的將頭底下去,靠著她肩膀嘆氣道:“酒品不好,以後不了。”

“也不會。你喝醉了,還算可愛。”

唐啟孝擡起頭來懷疑的看她一眼,覺得她在奚落他。從來沒有人說過他可愛,可愛這個詞,也從來不屬於他。

離離瞄一眼他的唇,深肉色,有彈性。她突然有吻上去的沖動,她想在嘗嘗他身上那獨特的味道,於是托起他的下巴。

唐啟孝卻躲開了。

“臭,沒有刷牙。”

“有什麽關系。”

“昨天晚上喝好多,我怕味道不好。”他用腮幫貼一貼她的臉,說,“我去洗個澡,馬上回來。”

他翻身下床,快速的進了浴室。身上是常穿的貼身白T恤,寬松的四角褲。

他的衣裳大都是一個風格的。內衣都是那一款,顏色也是自然色,衣櫥裏也是一水的襯衫和西裝,手表和皮鞋。他在某些事情上很少花心思,有了個模子就照著來,再也不花時間在這上面。

他是有些刻板吧。

這個吻,她是飽含著高漲情緒的,就因為他的“刻板”而被拒絕了。她心裏有些失落和憤恨,她氣他的這些“潔癖癥”。

保姆端了一碗粥上來,說唐先生也沒吃早飯,這碗給他。

粥放在吧臺上,保姆下樓去看奧特曼,不一會兒,割草機嗡嗡的聲音響了起來,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隨著陽光的照射,慢慢的飄上二樓。

離離聽著浴室的水流聲,聲音停了。於是她來到吧臺,撈起碗裏的皮蛋和瘦肉,用舌齒狠狠的將二者碾碎鋪展在自己的口腔裏。

浴室門打開,唐啟孝下身裹著一條浴巾出來,頭發濕漉漉的,他還在擦。

“餓了?”他走過來問。

離離回頭,她的臉頰微紅,眼睛瞪著,是生氣,還有一種暧昧的欲望。

唐啟孝楞了。

離離一把抱住他的頭,狠狠的吻他的唇,舔他冰涼濕潤的臉頰。

“臭嗎?”

她挑釁的問。

唐啟孝直直的看著她,猛地扔了浴巾,雙手拖著她的臀部抱起。

她白皙的手臂、小腿蛇一樣的纏住他,用力的親吻和啃咬。她問自己為什麽?為什麽她會渴望他這個軀體,他已經不年輕,她唇舌間能感覺到他雙腮的松垮,他脖頸間的皺紋,他因為宿醉和疲憊而下垂的眼皮她為什麽想要?

臥室的白色窗紗被海風吹起,龍須草割斷的汁液香水一樣彌漫莊園。她在床上,在他的身下,他短短的寸頭紮的她脖頸,生起一種興奮的疼痛,耳廓與後頸已經酥麻不能自已,她呻吟出聲音。

當他冰涼濕潤的滑進她的身體的時候,她猛的抱住他的脖子,他以為她要吻他的唇,於是一邊努力的抽動,一邊去吻她的臉。

“我愛你。”她突然說。



唐啟孝停了一下,然後他緩緩的俯下身子,緊緊的抱住她,左臉貼右臉,他一邊動,一邊在她耳邊呼出灼熱的氣息。

“我也愛你,離離。”

隨著他的臉在她視線消失,離離看見了屋頂上的紫藤花陶瓷吊燈。她回憶起許多個在這床上難眠地夜晚。

一股造化弄人的恥辱突然湧上心頭,像一根細線緊緊的勒在了她的心臟上,一半向南,一半向北,她疼的要碎了。

他看著早報吃完了那碗她剩下的皮蛋瘦肉粥,下樓來的時候,離離在跟奧特曼打乒乓球。

她身上一條紅裙子,質地柔軟貼合身體,剛剛過膝,裙擺的邊角上滾著細碎的菱形圖案,像一條寬松又民俗風的旗袍。今日,她臉色紅潤,別有一番生氣勃勃的模樣。

她有生氣,他覺得這也有自己一份功勞,忍不住高興了。

“離離,你真笨,你反扣手啊。”奧特曼跟離離比劃說。他的小小T恤衫前襟已經濕了,離離也大口的喘氣,

“哇,你媽媽穿著木屐夾腳拖,來不及移動的,你就不讓一下,沒有良心。”

奧特曼氣嘟嘟的,“就說不要和你打,打不好總是耍賴。為什麽不穿球鞋?”

“好意思說,大熱天穿球鞋,回家臭死我和疏疏,還要給你洗襪子,討厭鬼。”

“回家我自己洗,不用你還不行。”奧特曼嘴巴已經撅的老高了,

“給你洗也沒關系啦,你讓我十分就好啦。”

“哎呀,離離你真是賴皮。”

離離真是沒有運動細胞,奧特曼只比乒乓球臺高兩個頭,也可以把她打的手忙腳亂。就算是她後來踢了拖鞋,光腳打,依然是輸給奧特曼。

在一旁擇菜的保姆樂得呵呵直笑,誇奧特曼打的好。

最後連唐啟孝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要上來替換掉離離。

乒乓球拍剛剛拿到他手裏面,卻聽見大門的門鈴聲響,保姆上前去答應對講機,告訴唐啟孝,魏先生過來了。

唐啟孝面露難色,猶豫了下,便讓保姆開門了。

“啟孝,打攪了,知道你周日不談公事的。”進來的人說道。

“我處理一下,你們自己玩。”唐啟孝將乒乓球拍重新放回離離手裏,回頭招呼來人,“魏叔叔見外,咱們裏面說話。”

“那是新娘子?不介紹下?”那人向離離這邊探了下頭,算是打招呼。他個子高高,頭發花白,左臉有一條傷疤,從眼角劃到下巴。

離離與他對視,兩個人都定住了,男人久久沒動。

唐啟孝拉一下離離,說,“這是魏叔叔,這是離離,穆離離。”

姓魏的男人深深的看一眼離離,再看一眼唐啟孝,若有所思。後來唐啟孝拍了一下他,兩人才佯裝無事的,由唐啟孝帶他進了的書房。

這邊的離離卻還沒有緩過神來,她腦子裏嗡嗡的,就像院子裏一直在響的割草機,刷啦刷啦的揮舞齒輪。她少女時代的結痂再次被生生扯開,露出白花花的肉,滲出點點血絲。

十年前。

父親出事後,母親和陳惠萍收了緘口費,同意私下和解。不甘心的離離為了報覆,就天天去法院門口蹲點。因為唐啟孝的岳父在為女婿善後,常常來法院。她等到那輛白色桑塔納一出現,她就讓高和騎著摩托載著她,駛過桑塔納的時候,她掏出準備好的雞蛋,狠狠的扔到車玻璃上。滿足的看蛋清蛋黃在車玻璃上流成黃亮亮一片,高和就載著她一路跑進小胡同。大多時候,車上唐啟孝的岳父不會下車,只是哪個高瘦顴骨突出的司機會跑下來大罵他們。每次,離離都向這男人豎起中指,或是比劃一個殺頭的手勢。

一天,她又扔完了雞蛋,離開法院門口正是中午,高和將離離放在路邊樹蔭裏,去給她買綠豆湯。

他的摩托在太陽下發出嗆人的柴油味,她就坐在馬路牙子上,挨著高和的摩托發楞。那柴油的味道給她安全和依賴。

沒有意識到一輛白色桑塔納開了過來,停在了離離面前。一個瘦長,穿黃綠色短袖襯衫的人從駕駛座上下來。離離擡眼看了看他,並不認識,又垂下了眼。就在垂下眼的那一瞬,她看見了車玻璃下面一片沒有擦幹凈的液體蛋黃。猛的又睜開了眼,狠狠的迎上面前人的目光。

“這麽巧?東都真是太小了呀,兜兜轉轉沒一會兒就又碰上了,你說這是不是冤家路窄呢?”

離離站起來,握緊了拳頭,她的確涼的連衣裙口袋鼓鼓的,還剩一只雞蛋呢。

“小魏你多什麽嘴,上車!”桑塔納裏的人影一閃,便搖上了玻璃。

稱作小魏的瘦長男人,連聲答應著,輕蔑的朝離離撇了撇嘴,轉身去開車門。

離離摸出剩下的雞蛋,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的朝那男人的後腦勺上扔了去,圓滾滾的蛋殼崩裂,蛋清和蛋黃在他的後腦勺上濺裂,然後鼻涕一樣的掛在了他的寸板頭上。

“你,你真是給臉不要臉啊!”瘦男人抹著腦袋後面的雞蛋,兇惡的朝離離走過來,一把抓住離離的衣領子,狠狠的刮了她一耳光。

買綠豆湯回來的高和,遠遠的看見這一幕,想都不想就拔腿跑了過來。他越跑越快,臉色陰沈,眼睛燃起餓狼般的怒火。離離永生不能忘記那個時候的高和,那麽義無反顧,無知無懼。他不懂權不懂勢,不懂留後路是什麽意思,他心裏只有他愛的女人。

夏日的樹影在他臉上飛舞,汗水順著臉頰震動呼啦啦落地,他高高跳起,像是離了炮口的鋼彈,“嘭”的一聲將瘦男人撞到在地,揮起拳頭朝他臉上掄。他就是一頭生氣的雄獅子,惡狠狠的夾起瘦男人的衣領從胯下拉出他,用盡了全身朝路邊的鐵柵欄扔去。

瘦男人的左臉被鐵欄畫出了長長一道傷口。

“不要打了。”桑塔納上的男人終於下車,急忙去扶倒在柵欄邊的瘦男人,

“怎麽樣?”高和喘著氣,滿臉油亮的汗漬,他臟兮兮的大手捧著她的臉,上下打量。

“沒事。”離離說。

他放心的舒了一口氣,狠狠的將她裹進懷裏。

“我不會讓人欺負你的,離離,永遠不會。”

他粗壯的胳膊和身上揮之不去的柴油味,就是她的銅墻鐵壁安全港灣,她被緊緊裹在其中。

她擡起頭,看桑塔納男人,慢慢的扶起瘦男人。離離終於看見了這個男人的長相,很老了,花白著頭發,國字臉。他皺著眉頭,緩緩的將瘦男人推進後座,自己坐上了駕駛座。

是姓魏吧?

是的。那個司機。

修剪後的草坪像是男人剛剃的寸板那般整齊,工人轉到了屋後,割草機的聲音遠遠傳去。離離赤腳貼墻走近了,她頭頂上方他書房的窗子開著,談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來。她聽見他們說:股票、套現、人心、趙鈞霞。

唐啟孝的聲音逐漸清楚,她聽見他走到窗前來的動靜。她小心的收腹,緊緊鐵靠住墻壁,如果他往下看的話,他會看見她的。

“你知道你套現了也不足以影響我,你掌握的只有百分之一點七都不到。晃動人心這種事昨晚上看看財經頻道了嗎?”

“”

“沒看沒關系,今晚上重播,看看小霞上電視還是有模有樣的。魏叔叔,你知道我最不喜歡別人威脅我,你放棄吧,我的人心,你晃動不了。”

另一個人的腳步從離離的頭頂響起,像是那個姓魏的走了過來。接著,她聽見一陣笑聲,窗子被關上了。

她什麽也聽不見了。

頭痛。離離疾步走出草坪,她得去找高和了,她要先發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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