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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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陽光充沛的周末,對多霧的東都來說很稀有。

奧特曼報了學校乒乓球活動小組,以後每個周六下午要去少年宮。趁著這周奧特曼大人有檔期,恰巧疏疏也沒有通告安排,離離帶他們去杏園老街看望惠萍姨媽。

除非離離回來,疏疏和奧特曼這輩子都不會見陳惠萍的,路過杏園也繞著走。

離離去的理由是她需要個工作室。她想開始新的創作,可是家裏太小撐不開畫架顏料。於是想到了陳惠萍獨占了的老屋,離離要去分一杯羹。她發過誓,欠她穆家的,都得給還回來。

杏園老街是東都作為殖民地時期所建的一批歐式建築群集聚地。構造宏偉有歷史價值的都已被政府收回,少部分可觀的被各小公司租賃,已經很少有屬於私人的。很少的那部分,就包括她惠萍姨媽這類守財奴。死咬不放,不出售,不租賃,不被你那些小公司裝修糟蹋,我老屋什麽樣就是什麽樣。一人住不了這七八間屋子你也管不著,我給老鼠蟑螂住你又能把我怎樣。如今東都人多地少,尤其這幾年地皮嘩嘩上漲,她這一爿老屋更是翻了十幾倍,她越趨覺得自己對了。疏疏暗地裏沒少詛咒她,老妖精,算盤珠子轉世。

杏園馬路兩側的洋槐樹有年頭了,黢黑的枝幹粗大,一個人環抱是抱不過來的。奧特曼下了公車,就繞著洋槐樹走了好幾圈,問離離這些槐花能不能吃。

疏疏:“你親我,親我我摘給你吃!”

離離:“不能吃的。”

“疏疏你又騙人。”奧特曼撅嘴。

疏疏乘機親他撅起嘴。

“離離——”

“疏疏你不要老占他便宜。”

“對呀,疏疏你不要老占我便宜。”奧特曼緊接著離離的話強調。

“那你還回來吧。”疏疏蹲下來把嘴撅向奧特曼,“快,占我便宜。”

奧特曼抿緊了嘴,一臉悲壯。

老房子是兩層樓式格局,有閣樓,有院子,東都地濕,房子地基打得高,像是建在山坡上一般。冬青樹長過院墻垂下來,郁郁蔥蔥滿人眼。

除了東都,離離在任何城市都沒有見過可以長得這麽彪悍的冬青樹。這些冬青樹,伴她走過了漫長同樣彪悍的青春期。

離離正出神,看見對面一個男人提著一袋子面粉走了過來,不合時宜的圍了一條灰色圍巾。他按了門鈴,裏面有人問話。街道很窄,離離清楚的聽見男人說了聲,寶貝,是我。

疏疏也聽見了,和離離對視一眼。

在男人關門之前走上前,離離攔住了正要合上的鎖。

“找誰?”

“我是陳惠萍的侄女。你是誰?”

男人聽了並沒有解釋,作勢要把離離退出門外:“她不見客。”

“我不是客。”

“說了她不見你。”男人年紀不大,皺著眉,說話故作老氣。

離離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又看了他手中的面粉,緩緩問:“新來的保姆?”

男人被猜到顯然很訝異,還沒來得及回答,離離就直徑進了院子,“別以為你控制了一個富婆。她活著的時候沒什麽錢,死後房產也是我的。對不對,惠萍姨媽?”

男保姆驚慌失措的回過頭,看見他的女主人已經在門口了。

齊耳卷發,發白了半頭,尖尖細細的眉挑著,一臉不滿。她松了手閘,左手一送右手後拉,熟練地轉了輪椅的方向,推自己進了裏面。

“我說蹊蹺,大晴天的我關節疼,原來是你回來了。”陳惠萍暗啞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

“關節疼就搬出東都嘛,風濕還賴著。”疏疏牽著奧特曼進了院子,推了推那男保姆,“借光,借光。”

男保姆回頭看見疏疏顯然驚訝了一把,疏疏高,一米七八做模特的身段,穿球鞋也比那男保姆高半頭,另外,疏疏是很美的,濃眉大眼的美。男人走在街上看見這麽一個女人,十有八九是要回頭的。

疏疏指著男保姆對奧特曼說:“呀,他叫你惠萍姥姥寶貝唉,快,你叫他姥爺。”

年輕的男保姆聽了尷尬不已,傻傻站著的空檔裏,奧特曼已經撅著嘴和疏疏進屋去了。

男保姆年輕,起碼離離覺得那年紀不比疏疏大。

“她口味越來越嫩了啊 。”離離在和餃子餡,韭菜蝦仁。

男保姆買回的餃子面在瓷盆和好了,疏疏準備蹂躪它們,疏疏說:“她當她自己是妖精,吸食壯男精華她就能保青春了。”

離離碰了她一下,指旁邊在等著面團玩的奧特曼。

果然,奧特曼問:“怎麽吸食啊?”

疏疏:“吃湯面餃子一樣,先吸汁,然後吃。吸食。”

奧特曼:“今天是湯面餃子嗎?”

“呃,不是。”疏疏回答,然後轉頭低聲問離離,“我是不是用武則天和她的男寵形容更好一些?”

奧特曼耳朵尖:“男寵是什麽?”

離離氣的狠狠踢了疏疏一腳,疏疏癟著嘴沒敢再答。

離離覺得奧特曼不能再叫疏疏帶著了,她無論如何都得帶奧特曼回西京。哪怕讓導師帶著,都比疏疏這樣亂養活他好。

“是面蟲。面粉過期裏面會長蟲子的,就像面包過期會長綠色的毛一樣。”離離說道。

奧特曼沒再追問,姐妹倆也沒再多說話,怕涉及少兒不宜的問題。

等到餃子做好了,三人才出了廚房。

奧特曼和疏疏在餐廳剝蒜,離離去書房叫惠萍姨媽吃飯。

陳惠萍正在書房裏寫她的小說,男保姆給他揉肩。離離看了這情景,心裏冷笑。十二歲父母離異開始,她就寄於陳惠萍的籬下,與她共同生活。那個時候她就像是個傭人保姆一樣給她這個姨媽做飯洗衣,端屎尿。一旦陳惠萍莫名其妙的搞起文學來,一邊她得在旁邊給他捶背揉肩,另一邊她要提防她喜怒無常的創作瓶頸。

“姨媽,吃飯。”

“嗯。”陳惠萍頭也沒回,悶悶地答應。

“姨媽,我下月在東都開畫展呢,北國畫廊,給你個請帖,到時候來看。”離離故意說。

陳惠萍的肩膀一動,沒有做聲。

離離知道她心裏難受了。

在離離沒有長大的歲月裏,陳惠萍以自己懂有文化懂文藝自居自傲。她瞧不起爸爸,她挑唆母親甩掉他,然後讓母親去混跡富人堆,她以自己那些先進花哨的理念讓母親不知東南西北。離離寄居在她身邊的日子,表面上為她洗衣做飯端屎端尿受她的氣,暗地裏又怎麽能忍氣吞聲?她越當離離是累贅,離離就越是叛逆,她說離離是問題少女,離離就覺得為了不吃虧,不被冤枉,成為一個真正的問題少女不失為好辦法。於是她一面繼續給陳惠萍做飯洗衣,捶背揉肩,一面開始變得問題起來,她早戀,交男朋友,和小混混們在一起。讓高和為她跟別的混混打架,和高和逃課騎摩托四處游蕩,然後她在沒人海邊有了第一次……陳惠萍的心裏防線一次次被離離擊潰,她告訴爸爸說,你看你家孩子都是什麽文化素質來的?陳惠萍在心裏瞧不起離離,反感離離,她以一個上過東都大學的文化人鄙視離離的行跡。

她從沒想到過離離將來會有多大的出息。後來,十八歲的離離卻被國家美術學院破格錄取,然後順利讀碩士,開畫展。這對她是重創,自尊上的打擊。

所以離離很高興在她面前提起她畫展上的種種,以此換取陳惠萍扭曲的表情。

“我去端兩盤過來吧,省的你動彈。”離離說罷,去廚房盛了一盤水餃,加了個醋碟給她端進了書房。

陳惠萍在離離的註視下敲了一會兒字,然後摘了老花鏡,離開電腦。

“什麽時候回西京?”

“過個一年半載吧。”

“你不是要畢業嗎?”

“不畢業也行,我又不在乎。”離離故意說的不經心。

“那你留在東都幹什麽?你又沒有工作。”

“創作啊,我是搞創作的人,姨媽。”

那是陳惠萍說的話。

她寫東西寫不出來時,離離叫她一聲,她會發飆。隨手拿起什麽東西就往離離身上扔,追罵著說,我在創作你知不知道!你這個小婊 子!你再吵我我就撕爛你的嘴!

每當那時候,離離就捂著擰紅了的腮幫子一聲不吭。

現在的陳惠萍也不吭聲,只是恨恨的拿起筷子夾餃子。

“我要一間房子做畫室。”離離說。

陳惠萍頭也不擡,毫不猶豫的說:“我沒有空房間。”

穿堂風掃蕩著空空的大房子,發出嗖嗖的聲音。離離玩弄著手指,面無表情:“你現在能對我好點,等你死了我也許會燒錢給你。”

“噗嗖——”一聲,滾燙的餃子迎面潑來,夾雜著韭菜和醋的味道。盤子在地上碎掉,離離的胳膊上燙出了紅紅的印子。

陳惠萍撿起身邊的一切東西往離離身上扔。

“小賤人,騷蹄子,我什麽都不給你,我不給!我活著一天,你就休想在我這賺到一點便宜!”陳惠萍捏著指尖,呲牙咧嘴,男保姆站在她身後一言不發。

疏疏和奧特曼聽見了從餐廳裏跑進來看。

離離用手掃掉身上的餃子和湯汁,站起來,“你欠爸爸的,都得給我還回來。”

“休想!”

“房子是我的。”

“它現在是我的!”

“你總會死的。”離離悠悠的說道,詛咒一般。

陳惠萍流著淚,抓起身後亂抓一氣,鍵盤也被她扯斷了線,“滾!給我滾!帶著你的野種給我滾出去!……”

離離怕她打到奧特曼,急忙抱起他,背身出門。奧特曼被離離抱著走,睜著大眼睛楞了半天。

離離很怕被他看,怕他問,什麽是野種……

出了院子,上了馬路,奧特曼才低下頭,慢慢的擦掉離離臉上掛著的湯水。“離離你別哭”他摟著離離的脖子說道。

“等我長大了,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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