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離離在洗手間接到疏疏的電話,催命鬼一樣的找她。掛了電話,離離洗了把臉的功夫,疏疏就提著裙子跑過來了。

“告訴我告訴我。”

“什麽?告訴你什麽?”離離抽出紙巾擦著臉,剛才虛脫的出了不少汗,洗過後她覺得清醒了不少。

“Tony說,待會兒致辭結束後會有個小游戲,你知道吧,就是暧昧的那種,表示party結束,另一個活動開始。今天男女人數相等,正好可以玩一個抽簽派對,抽到誰就是誰。男女搭配……那個。”

離離舒口氣,悠悠吐出兩個字,“哦,天啊。”

“我得抽到Tony。”

“Tony是誰?”

“就是唐其揚。姐,幫我出個主意搞定他。”

她早應該知道這是一個什麽樣的酒會的,離離甩甩頭,她覺得她還是需要再喝點水。

“看過一部電影麽,《冰風暴》,美國片。”

疏疏搖頭:“當然沒有。”

“裏面有一個游戲,你們興許可以這樣玩。在場既然都是有錢公子,那就都是開車來的。找一大玻璃罐子,讓在座的男士往裏面放車鑰匙,期間男女不能交流,然後由女士去挑鑰匙,挑到誰的,就坐誰的車走……一男一女,開著車,愛去哪去哪,愛幹嘛幹嘛。”

“這樣有意思?”

“有啊。不是光抽簽抽名字那麽痛快的,玩的就是那種細微的心裏感覺:車和人未必搭配。挑到好的車鏈子,未必挑到好的人,是運氣。有些男女早就暧昧熟悉,難免知道對方的鑰匙模樣,那她挑還是不挑?是測試。很有意思,起碼電影裏是這樣。”離離揭開頭發重新梳理,在頭頂盤了起來。

“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今天唐其揚坐公車來的,他沒有車鑰匙。所以妹妹你只要撐到最後一個,你就不會有鑰匙可拿,唐其揚就是你的。”

“賓果!”疏疏雙眼放光,打個指響,匆匆跑了出去。裙角隨風歡騰,如她那個吊金龜的夢想一樣雀躍。

等離離喝了杯水再進入會廳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已經坐好。十二張小圓桌整齊排列在會廳,像是一個龐大餅幹盒子裏的十二張圓形蕾絲襯布般幹凈整潔。每張四個人,安排的剛好,一個不多一個不多少。

她不在邀請之列,自然是沒有位子的。

四處打量,發現出口處設了一張小方桌,一條長椅,只坐了一個男人。頭發很短且修的很整齊,帶著黑絲眼鏡,白襯衫套開衫的藏藍色毛坎肩,看上去,像是一個會計,或是秘書。

他擡頭看見離離,微笑點了點頭。是在花園的階梯上看見的人,離離走過去,坐在了他旁邊的空座位上。

她坐好了,就聽前面的致辭,耐心等唐啟孝出現。離離想著,心裏亂的厲害,以至於身邊的男人小聲的跟她說了句什麽,她也沒聽清楚。回過頭只見他向她伸出手來,她才大約明白是他自我介紹了一下。

她伸手握住他的表示了一下說:“穆離離。”接著就回過了頭去看前面,不想多說。

大約持續了有一分鐘的時間,離離覺得後面的目光一直沒有移開,於是她帶著不滿的表情回頭瞪了他一眼。

他一楞,透出一點害羞,指著離離的左臉比劃了一下。

離離疑惑著伸手往臉上一摸,摸下一塊不小的白色紙棉。是剛才擦臉是留下的,她沒有註意到,這小塊紙巾就這樣貼在她臉上,伴隨她穿過了整個會廳。離離笑了。不懊惱,也不害羞,只是意外的笑,笑的與她剛剛洗過的臉頰一樣幹凈不做修飾。

這個不化妝不擦粉的女人,臉龐上的細微汗毛隨著笑容在燈光下閃著金光,讓他看的心情蕩漾。

離離想在桌上找個煙灰缸之類扔掉那紙棉,偏偏他們這方桌上沒有。男人向伸出手來要過,然後起身,緩緩走到前面一張圓桌上找了煙灰缸扔進去。離離覺得剛才失禮了,心想若是他再回來坐下的話,她是要和他道聲謝的,而他卻腳步沒停直徑走到了前面去拿酒。

離離心裏一動,有所預感,接著,司儀的話聲聲刺痛她的耳朵:“下面請我們東唐國際的董事長唐啟孝先生致辭。”

掌聲錯落響起,他順道從花籃之間的高臺上拿了香檳,上臺前接過話筒,臉上帶著靦腆的笑容,話語緩慢。

“謝謝大家來參加今天的酒會,……”

他從容致辭,他溫和微笑,他舉杯,他一飲而盡。

離離的心情也隨著那酒水被放空。

她設想過她和唐啟孝的種種見面,每種都是劍拔弩張。她從沒想過今日見了會那樣輕松,更沒有想到自己會認不出他來。

當然,她沒有見過他的正臉,她記憶中他只是一個背影。然而記憶這東西太不可靠,是十年的回憶再回憶,那個背影被她加入了濃重的感情色彩,變得強壯兇狠。所以當他面帶羞澀文質彬彬的出現的時候,她並不能認出他。她毫無敵意,毫無防備,甚至是很輕松愉快的對他笑了。

這才是真實的唐啟孝?

酒會的外交辭令結束,年輕的男男女女就按耐不住了,紛紛集合在花園裏,要開始配對的游戲。

“我先回去。”離離站起身準備走。

“早呢,多玩一會兒。”疏疏拉她坐下。

“很晚了,我回去看一下奧特曼。”

“十一點了,奧特曼早就睡了。我已經托給樓下陳媽照看,不要多心。這會兒回去也沒用了。而且,唐啟孝對你很有意思。”

離離疑惑:“何以見得?”

疏疏朝她身後努嘴,離離回頭,看見唐啟孝在不遠處的噴泉邊和人聊天,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抄著西褲口袋。出來外面時候,脫去了藏藍色的毛開衫,只是一件白襯衫,離離隱約感覺到,那眼鏡後面的目光,不時的掠過自己。現在離離看他,他就沖離離笑,點頭。

“他總是看你。從你坐在臺階上喝白開水開始,他就在看你了。他拐彎抹角還朝Tony打聽你,你看,現在又在看你。”疏疏擺出一副過來人的姿態說道,“他這種人,平時壓力大,做生意做慣了,並不是情場老手,鮮有動情。擺平他也得靠運氣。姐姐,這就是你的運氣了,明顯你撞到他胃口上了,他對滿院子高挑模特不敢興趣,喜歡你這豐腴形的。不過,一定是老狐貍,生意人嘛,計較虧損得失很有一套。要小心。”

離離擡眼,看見公路上黑色雪鐵龍疾風飛馳,血泊裏父親微笑的頭顱。眼淚簌簌而下。

“疏疏,答應我。”

“什麽呢?”

“不能對唐家的人動真感情,不論是唐啟孝還是唐其揚。明白?”

疏疏一怔,看離離語氣篤定,眼裏往事暗湧,疏疏默默點頭,“明白。”離離的話她從不杵逆的,她握住離離的手,又加一句,“放心。”

游戲開始。

服務生從唐家找了一個閑置的魚缸,圓滾滾,晶瑩透亮,特地下山在海邊挖了細沙擡上來,在玻璃缸裏裝了半截。

男女隔著噴泉各坐一排,服務生從男士一旁開始收車鑰匙。鑰匙的金屬與玻璃相撞,發出清脆又振奮人心的響聲,然後又在細沙裏下陷,聲音暗啞軟綿綿讓人沈寂。每個人的心情都伴著響聲,振奮,沈寂,振奮,沈寂。

刺激,倒是刺激的。就像古時候的指腹為婚,是誰就是誰,命中註定,可誰也不知誰是誰。

來的人數剛剛好,二十四對年輕男女。這人數不多,也不少,誰跟誰也不是很熟。

離離是編外人,她不在邀請之列,她自然不是男女搭配之列的人數。遂早早的離開疏疏,一個人散漫游走在花園裏,眼神不時的瞥過唐啟孝。本來唐啟孝也是不參與這游戲的,可是服務生捧著玻璃缸,路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卻暗自喊了一聲。服務生退了回去,他背著眾人放了東西進去,花園裏響起一聲金屬與玻璃清脆的撞擊。

哦,是一把鑰匙吧?唐啟孝也放了鑰匙進去?女人堆裏發出一絲異樣,大家都是明白人,誰都知道唐啟孝才是東唐的老大,搞定他比搞定他弟弟來得更直接。

這時候的唐其揚也往女人堆裏掃一眼,顯然,對無動於衷的疏疏很欣慰。他有模有樣也向玻璃缸裏伸了手,好像放了東西,還煞有介事的用手指蓋敲了敲玻璃缸,仿佛鑰匙撞擊的聲音。

離離轉過臉去佯裝沒有看見,心想,傻小子,那聲音和金屬是很不一樣的。

正中的桌子鋪好了白色壓花臺布,點綴兩束粉色玫瑰,服務生將玻璃缸放在正中,好不正式。

午夜十二點,灰姑娘們離開的時間。

女人們面面相窺,陸續有人站起來去玻璃缸裏抽鑰匙。若有人選定鑰匙,就高舉起來,讓男士辨認,自然有男士從位子上站起來,朝大家告別,帶著女人一同去駕車離開。

越來越多的“灰姑娘”攜同“王子”離開,最後剩下的玻璃缸裏只能看見一個墜了奔馳標志的車鑰匙,剩了三個男人,其中包括唐氏兄弟。

疏疏和另外一個模特兒對視一眼,疏疏稍作出想上前的表情,尷尬笑笑,這一笑的時間,另一個模特兒已經上前抓了奔馳鑰匙,高舉,對面陌生的男人起身。失望的情緒在女人身上一閃而過,隨後裝出歡快的樣子,挽了男人的胳膊,離開。

哦,又是尷尬。剩下了一對兄妹和一對姐妹。那玻璃缸裏似乎已經沒有東西。

“你先來吧。”唐啟孝對著離離說。

離離搖頭:“我不參與。”

“那豈不違背了規矩,來者有份。”

“我不是賓客,只是觀光客。”離離執意。

唐啟孝左手扶了下眼鏡,笑著點頭:“不勉強。你參與的話,我便湊個人數,既然不願意,我也退出。”他從口袋裏拿出車鑰匙,沖唐其揚說,“用我的車,帶木良小姐玩去吧。”

他從口袋裏拿出鑰匙,那玻璃缸裏到底是放了什麽?

唐其揚撇撇嘴,拿鑰匙向疏疏做了個聳肩的動作說:“剛才我沒有放鑰匙。”

疏疏仿佛是才知道,她松了一口氣,欣慰的笑。似乎是得來不易,她挽了唐其揚離開。

演得不錯,妹妹。離離心裏笑。

人去樓空,一大幫子男女陸續離開,這園子裏未免顯得冷清,踏過的草坪需要重新修整,潑了酒的臺布要完全清洗。

唐啟孝看身邊這個臉帶笑意的女人,覺得,比起熱鬧,她其實更愛看繁華落幕。

“不怪我我掃興吧?”她回頭。

“哪裏,我送你回家。”

“你生病了,應該好好休息。”

他訝異,離離解釋說:“誰會在夏天穿那毛線坎肩呢?你那件藍色的坎肩上,有姜湯的味道。”

她很細心,他啞然失笑,嘴上卻還是不松,“還是我送你。”

他很堅持,離離想,若連送都不讓送,那她是真的讓人掃興了。遂點頭答應。

唐啟孝與離離走至花園的出口,他讓離離稍等,他去車庫開車。

東都的夜,霧大,是沒有星星的。離離踮起腳,能透過樹丫圍墻看見下面的海。她覺得恐怖。黑夜的海最恐怖,龐大,未知,漆黑一片,海浪拍打著土地,呼嘯著試圖卷走一些事情,她覺得自己將要陷進去。

車燈閃爍,他駕車前來,她想,他若是駕駛那輛雪鐵龍,她定會失控的,她後悔沒有帶一把刀,腳邊甚至沒有磚頭,她如何與他同歸於盡?

耀眼的黃光越來越近,她覺得虛汗淋漓,心臟要跳了出來。

他在她面前緩慢穩妥的停了車,伸手開了副駕駛的門,說:“走吧,離離?”

不過是一輛奧迪。

她長長的咽一口氣,微笑著上車。

他駕車從雲山半島出來,繞環海大道去渚海灣,選的是最長的路線,途徑半個東都。為的只是多處片刻。

她坐在後排座位上,低頭沈思。突然看見落到腳下的兩張紙,想必是從駕駛座和副駕駛直間的儲物盒裏掉出來的,她佯裝系鞋帶,低頭細看。

是兩張相同的中心醫院藥物收據。時間,一張是二十三點五十二、一張是零點零三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