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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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下了一場暴雨, 來得快,去得也快。一個驚雷炸響之後雨劈裏啪啦就砸了下來, 驚得刑海猛地從椅背上坐了起來, 他將眼睛瞇了瞇, 透過重重雨簾,將目光移到了往楊權車上靠近的楚淵。

他頓時將瞌睡蕩清,一把摸到了自己腰邊的槍, 渾身的肌肉緊繃在了一處,默不作聲地將遠光燈打開,明晃晃的燈光照在了楚淵的身上。楚淵的脊背拉得筆直, 突如其來的大雨已經將楚淵的衣服淋透, 緊巴巴皺兮兮地貼在楚淵的身上, 一頭刺刺拉拉的短發不服氣地貼在她的脖頸上,承載著雨水順進了衣領之中。

只見楚淵有禮有貌地敲了敲車窗, 楊權逆著光先瞇眼看了眼楚淵,又擡頭看向後頭如野獸一般蓄勢待發的刑海, 這才將車窗全搖了下來。

楚淵挑著眉頭,眼睫上的雨水由著這一挑眉刷拉落了下去, 與眾多雨水合在一起,滾落進了被砸起水泡的水泥地當中。她將雙手攤開示意自己無害,又將腰間的槍、小腿上的武器全都卸了下來, 無畏地一股腦投進了楊權的車裏, 槍身上夾帶著雨水砸在楊權的臉上,他又惱又怒地瞪了楚淵一眼。

楚淵也當沒瞧見, 咧著牙沖著楊權笑了起來,擡手將貼在額前的碎發往後一抹,笑得眉眼彎彎,楞是笑出了小侄女該有的溫和俏皮。

反倒看得楊權渾身上下掉了一層雞皮疙瘩。

“楊叔,武器都卸了,我這些人也不夠你們看的,能把沈教授借我一下嗎?談會。”

林思季坐在後頭,聽了楚淵的話後擡起了頭來看向楚淵,眼神裏充滿了敵意與戒備。楚淵笑時擡頭向著林思季的方向微微瞥了一眼,然後也向著對方揚起了唇角,笑得單純無害,卻更是讓林思季不舒服。

楊權也是個老狐貍,他抿著一層意味深長的笑,跟只笑面狐貍似地順著楚淵的話點了點頭,然後伸手指了指楚淵的車:“等價交換不是?把你的人借給我一下唄?”

楚淵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那輛破皮卡,隔著重重雨簾以及昏暗的燈光,她似乎也能看到林驚蟄的影子,眉心微微蹙了蹙,轉頭又抿起了笑意:“楊叔,那不是我的寶貝嗎,你想換其他的,我都跟你換。”

“小侄女兒,這種太極咱倆也不適合打不是,我還有其他什麽想跟你換呢?”

這次輪到楚淵笑得有些高深了,林思季從楚淵笑起的梨渦裏似乎知道了些什麽,頓時拉直了自己的背,身子前傾,緊張頓顯。

“當然是公平交易,但是寶貝就是寶貝,有屁點事兒就拿出去換的肯定也稱不上是寶貝了。”

楚淵說得有些得意,飛揚起來的眉稍眼角裏都透出一種“這是我一個人的”自豪感,屠狗現場可謂生動,激得楊權險些一口老血吐出來,生怕別人不知道對方的取向一般。

“那你想拿什麽與我換?”

“我拿我知道的情報與你換怎麽樣?”

楊權聽完冷哼了一聲:“你覺得你知道的,會比我知道的更多嗎?”

楚淵攤了攤手:“這我倒是不能保證,但是有些我知道的,指不定楊叔你不知道呢?”

她說完指了指身後被炸得不成樣子的高架橋,話裏話外的意思可以說十分露骨了。楊權老謀深算這麽多年,立馬就從楚淵的眼神和手勢裏讀出了楚淵的用意,無非是想用後頭那些驚得四處亂躥的“驚蟄”為交易罷了。

楊權瞇起眼睛笑了起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邊的細紋都跟著皺在了一起,忽爾就讓楚淵一楞。

一個軍區大院裏呆得久了,嚎一嗓子各家人都能扯起喉嚨跟著幫腔,當年楚淵穿著小褲衩還在大院裏翻墻掏鳥蛋闖禍的時候,楊權沒少幫她兜著攬著。別看這姑娘皮得上天,可性子就是討這些大人們的喜歡,一張嘴燦若桃花,能將院裏的叔叔嬸嬸哄得心裏甜滋滋的。

楊權那時候也還算年輕,討了個老婆但命不好,生病去世了,無兒無女的,就喜歡將楚淵扛在自己的肩頭,腳尖輕踮,帶著楚淵就飛出了軍區大院的籠子,買著小玩具小點心地哄這小公主的開心。

直到楚淵成年,有了自己的想法,邁入軍校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再是院子裏的女王,她也已經忘了,那個曾經爽朗大笑著將自己扛在肩頭的楊叔,竟然已經同自己的父親一樣,鬢角邊生出了些許細碎的白霜,眼尾處帶著的笑意也刻出了時間的年輪。

“壞丫頭,你那些消息,我不要。”

楚淵從楊權的拒絕裏回了神,她擡頭看了眼楊權,不自在地拿腳尖蹭了蹭腳下的泥水。

雨也沒有要停的意思,豆大的雨水打在楚淵的臉上,疼得她有些不舒服,輕輕地抓了抓衣袖,楚淵又看了眼楊權。

楊權揮了揮手,一臉嫌棄:“走走走,咱們各走各道,你要是不把林驚蟄給我,你也別想從我這兒討到什麽好!”

楚淵沖著楊權無奈地扯了扯嘴角,轉身欲走時又突然頓了下來:“楊叔。”

楊權依舊含著笑意看著楚淵,等著楚淵接下來的話。

然而這一等,雨順勢下得更急更大了,潑面而來的水簾讓楚淵看人有些艱難,她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臉,隨後搖了搖頭。

“您有白發了。”

雨聲太大,楊權似乎沒聽見楚淵說了些什麽,只是微微掀開的唇角讓楊權能感受到楚淵說話時抿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這讓權忽然就楞了一下。他擡頭時楚淵已經轉身又走進了雨簾之中,與來時的氣勢洶洶不可一世不一樣,一向拉得挺直的脊背似乎彎了一些弧度,短刺刺的碎發不規整地貼在她纖細的脖頸上,濕嗒嗒的軍褲包裹著兩條筆直的腿。

那個時候,還在楚淵特別小的時候,楊權似乎還記得,楚淵坐在他的脖子上,指點江山一般仗人勢碾壓了院裏的一群小夥伴,大聲嚷嚷:“沖啊!”

中二病犯得無藥可治的小姑娘,如今已經長大了,站在了自己的對立面。

楚淵的步履很快,三兩步便又爬上了自己的車,外套一拉便砸在了水幕之中。裏頭一件黑色背心浸了雨水,依舊濕漉漉地貼在她的身上。將臉上的水一抹,隨後一腦袋砸在了方向盤上,發出一聲悶響,將林驚蟄都嚇得擡起頭來看向了她。

“上了他的鬼子當!”

林驚蟄聽得莫名其妙,擡眼看楚淵的時候卻發現楚淵坐直了身子,見自己擡頭時,她又不要臉不要皮地一頭抵在了林驚蟄的肩頭。

林驚蟄伸手去勾後排準備好的毛巾,奈何楚隊長整個人跟沒骨頭似的全壓在了自己的肩頭,她將手都快伸出自身該有的長度了,也沒能勾到那塊被孤零零遺落在後面的毛巾。

楚淵將手一把拍在了林驚蟄伸出去的手背上,然後扣住了對方的指尖,臭不要臉地將林驚蟄的五指繞進了自己的指縫之間,嚴絲合縫地與自己的掌心觸碰在了一起。

“楊權要換就換,他拿我過去也沒什麽用處。”

“你閉嘴,我正煩著呢。”

林驚蟄一楞,緊接著眉心也跟著蹙了起來,少有表情的臉上正氤氳起了一種類似於煩躁的神色。

她正想推開趴在自己肩頭的楚淵時,卻感受到楚淵將腦袋在自己的肩頭又蹭了蹭。

剛剛升起的那種無名火頓時被這大貓討摸的舉動給壓了回去。

林驚蟄依著楚淵扣著自己的手,將五指輕輕地合了起來,合絲合縫,與楚淵的手扣在了一起,像是共生一般,沒有間隙,沒有隔閡。

“驚蟄,你說他們,到底誰在說真話,誰又在說假話呢?”

“我不知道。”

林驚蟄側頭看了眼楊權的車,她大概知道楚淵在煩些什麽了,“但我喜歡我在對你說真話的時候,你也說的真話。”

脖子上突然一疼,林驚蟄頓了頓,半晌後想抽出手來去摸一摸那處被某尖牙利齒的動物咬過的地上,卻又被楚淵死死地扣著手,一絲也不放。

直到狹小的空間裏悶熱的氣息將楚淵身上的雨水都蒸幹了後,她這才從林驚蟄的肩頭擡了起來,手順勢捏住了林驚蟄的腰,手下微微用力,小揉了兩把。

“麻麽?”

林驚蟄笑了起來:“不麻。”

楚淵不像其他人,在別人眼裏林驚蟄是沒有五官六感的人造人,也只有楚淵會註意到林驚蟄保持著同一個姿勢久了,會微微有些僵硬。

她坐直了身子,又將扔掉的衣裳撿了回來,草草往身上一披,她這才接通了通訊設備。

此時的雨已經停了下來,天邊慢慢地泛起了魚肚白,天快要亮了。

793成員早已經全員作好了準備,要麽如楊權鬥,要麽與“驚蟄”鬥,他們蓄勢待發。

楚淵瞇了瞇眼,看了眼初升的紅日。

“兩個,強哥、方遠,時刻跟著楊權,不阻止他的一切行動,但一定要保證他的安全。”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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