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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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②

綏慶六十六年,皇帝穆苻駕崩,太子穆玨繼位,天下安定,海晏河清。

春分,海棠初綻,萬物覆蘇。

禦花園中,身著織金雲緞鳳袍,容貌清麗的女子倚在白石桌旁,安安靜靜地看著不遠處玩耍的人兒,目光溫柔。

花圃旁邊,一個紮著沖天小辮,眉眼精致可愛的小娃娃正蹲在地上逗蛐蛐,嘴裏還小聲嘀咕著什麽。

恰此時,一個含笑的聲音響起。

“皇後娘娘,禦膳房送了新蒸的糕點過來,嘗一些吧。”

青鳶端著一碟棗泥糕走到白玉桌旁,仔細地將碟子擺好。

那坐在白石桌旁的女子正是謝雙雙,綏慶如今的皇後,也是後宮唯一的女子。

幾年前,穆玨登位後,便隨即做出了一件前無古人,震驚朝野的事情——

肅清後宮三千,聖眷獨寵一人。

大臣震驚過後,紛紛上奏請求大選秀女,擴充後宮,卻在金鑾殿上被穆玨輕描淡寫地駁回。

帝後恩愛的事跡徹底傳遍了綏慶,在民間經百姓相傳,還不知從哪裏多出了不少膾炙人口的話本子故事。

樹蔭下,謝雙雙杏眸輕睞,肩旁滑落幾縷發絲,在陽光的照射下柔軟而漆黑。

她紅唇微抿,笑了笑: “把阿昭叫過來吧。”

聞言,奚音應了一聲,幾步過去,在那逗蛐蛐的小人兒旁邊蹲下,笑盈盈地勸道:

“小殿下,玩了這麽久,是不是餓了去皇後娘娘那兒吃些棗泥糕吧。”

穆昭沒有擡頭,專心致志地逗著蛐蛐,嗓音稚嫩: “我不餓。”

“小殿下!那可是剛出爐的棗泥糕,香噴噴的,還冒著熱氣呢……”奚音搖頭晃腦地抱著膝蓋,故意拉長語調,存心吸引小人兒的註意力。

“……這麽好吃”

穆昭小手一頓,歪過腦袋,大眼睛將信將疑地瞟了奚音一眼。

謝雙雙與穆玨二人容貌都是出挑的好看,穆昭小小年紀,已然繼承了父皇母後的容貌,眉眼精致俊美,動人心魄。

奚音被他剔透分明的眼眸看了一眼,感覺呼吸都一窒。

怕穆昭不相信,奚音呆了一瞬,連忙信誓旦旦地瞪大眼睛: “那當然了!”

“哦。”

穆昭然地點了點頭,轉回頭去。

正當奚音以為小殿下動搖了的時候,卻見小人兒繼續逗起地上的蛐蛐,一板一眼地扔過來一句:

“那你吃吧。”

奚音: “……”

她怎麽忘了小殿下向來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

謝雙雙再忍不住,半掩住臉,無聲地笑了起來。

正當奚音與地上的蛐蛐大眼瞪小眼時,遠處忽走來一個抱著手臂的青衫少年。

少年頭發高高束起,脫去了幼時的稚嫩,樣貌清秀,只是似乎故作老成,板著個臉一句話也不說。

穆昭正低著頭,卻突然感覺眼前的日光被人擋住,地上一片陰影。

誰啊他有些不悅,煞有其事地皺起小眉頭,擡頭看去。

“怎麽又是你啊”

看清楚眼前站著的人,穆昭站起來,雙手叉腰,不太友善地仰頭看少年。

小人兒的氣勢很雄武。

只是腦袋上的沖天小辮,在此時很不合時宜地晃了一晃。

有點兒像風中淩亂的小草。

少年盯著小草看了半晌,板著的臉再繃不住,揚聲笑起來。他伸手撥了撥穆昭腦袋上的沖天小辮,循循善誘道:

“乖,小昭昭,叫皇叔。”

沒有人可以碰他的頭發!

穆昭瞬間抓狂,打掉少年作亂的手,瞪圓了眼睛,奶聲奶氣地發飆:

“走開!想得美!”

少年又拍了拍小人兒腦袋上的沖天小辮,跳開兩步,笑嘻嘻地朝他做了個鬼臉: “你來打我啊!”

啊啊啊!太過分了!這簡直是對他明晃晃的嘲諷!

穆昭登時漲紅了臉,一雙漂亮的眼睛幾乎快噴火,邁開小短腿就要去追打少年。

“好了,阿雲,別逗阿昭了。”

帶笑的聲音終於響起,謝雙雙朝少年招了招手: “過來坐。”

少年聞言看過來,也乖乖收斂了起來,低著頭走到謝雙雙身前: “皇後娘娘。”

謝雙雙還未回應,一個小小的人影已然風一般沖過來,委屈地撲進了自己懷裏。

“嗚嗚嗚,母後……”

穆昭在她懷裏哼哼唧唧兩句,又擡起腦袋來看她,淚水漣漣地癟了嘴,漂亮的大眼睛通紅通紅的。

小小的人兒抱起來軟綿綿,還帶著稚嫩依賴的奶香,謝雙雙不由心軟得一塌糊塗,擡手輕撫小人兒的額頭,柔聲道: “好,母後都知道。阿昭最乖了,先吃點東西,好不好”

穆昭用力吸了吸鼻子,順從地點頭,捧過一塊棗泥糕,邁著小短腿走開兩步。

只是,經過穆雲身邊的時候,在其他人看不見的角度,又示威似的瞪了他一眼。

穆雲朝天翻個白眼。

謝雙雙遞了一塊棗泥糕過去,見穆雲搖頭拒絕,知道他只喜歡槐花糕,便也作罷,只抿唇笑道: “阿雲,今日怎的有空來”

“嗯……是這樣的。”穆雲思襯著什麽,清咳兩聲,笑了起來, “皇後娘娘可還記得從前救過的煙瑯姐姐”

煙瑯

謝雙雙一怔,低下眼眸,纖長的睫毛輕顫。

她想起來了……

是紅音坊的那位煙瑯姑娘。

“煙瑯怎麽了”謝雙雙杏眼微擡,關心道。

穆雲也不賣關子,從衣袖中拿出一封信,順手遞給她: “這是煙瑯姑娘托人送來的信。”

那信紙質量上乘,花紋精致繁覆,謝雙雙心中已有思量,抿了抿唇,擡手接過。

過了半晌。

瀏覽完信中的內容,她緩緩將信紙合上,唇邊流露出幾分輕柔的笑意。

“……她做到了。”謝雙雙低聲道,有些出神。

煙瑯果真沒有辜負她的期盼。

時隔幾年,她如今已是紅音坊的第一頭牌,再不負當年落魄。

見她怔怔出了神,穆雲負手在後,彎腰湊到她跟前,嬉笑道: “讓阿雲猜猜,煙瑯姑娘是不是特地留了二樓的好位置,請皇後娘娘去紅音坊觀舞呢”

謝雙雙勾了勾唇,沒搭理他,蔻丹微擡,低頭抿了一口茶水。

“那皇後娘娘去不去”穆雲也不放棄,好奇地看著她。

“當然去。”

她悠悠哉哉地擡起眼眸,婉然一笑,眉眼間少了皇後的雍容華貴,隱約現出當年的少女俏麗。

“紅音坊頭牌驚鴻一舞,可遇不可求,現下美人親自邀請,為什麽不去”

話音剛落,似又想起什麽,謝雙雙眨了眨眼眸,問道: “對了,黎九……不對,賀千延現在是什麽情況,怎麽好像都沒聽到過他的消息”

“黎哥哥啊……”

說到這個,穆雲抿住唇,神情幾分悵惘,低聲道: “黎哥哥半年前就離開綏京,聽說是往南去江湖上游蕩了。”

謝雙雙楞了: “什麽”

黎九韶離開了綏京

他不是相爺府上的公子嗎

既然結束了顛沛流離的生活,能繼承相位得享富貴,為什麽還要離開呢

穆雲將束在腦後的頭發一揚,爽朗地笑了一聲,也忘記了尊稱,如從前一般喚她,開始滔滔不絕: “雙姐姐,黎哥哥的情況,你是不知道了……”

***

黎九韶其實並不叫黎九韶。

他曾經的名字,叫作賀千延。

而他也並不像曾經自訴的那樣,孤苦伶仃漂泊無依。

百姓皆知,綏慶朝的右相賀臨有三個兒子。

但露面的,其實只有兩個哥哥。

那個最小的孩子他們只在幼時瞧見過,粉雕玉琢得甚是漂亮。但後來不知怎麽的,便淡了消息,再未見過了。

右相賀臨最小的兒子,便是賀千延。

可要說起賀千延,又是一段令人唏噓的過往。

賀千延的母親名喚黎煙,是個身份低微的浣衣女。

這樣便罷了,可偏偏黎煙卻生了一副沈魚落雁之貌,不論走到哪裏,都是一眾男子追求的對象。

就如話本子裏所說,這樣一個俏人兒,陰差陽錯間,遇上了當時尚且年輕英俊的賀臨。

那時候賀臨還不像現在一般古板嚴肅,倒算得上幽默風趣。

青年公子意氣風發,再加上有禮健談,很快便俘獲了少女的歡心。

他們在一起後,黎煙才終於發現,自己愛慕的人竟是當朝身份顯赫,妻妾成群的右相賀臨。

但黎煙沒有在意,奮不顧身,不顧一切地嫁給賀臨,並為他懷上了孩子。

十月懷胎,如履薄冰,可就在生產當日,黎煙遭到了有心人謀害。

還未見到孩子一面,奄奄一息的她掙紮許久,最後只來得及呢喃一聲,便在血染的床榻上闔上了眼睛,再醒不來。

留下了嗷嗷待哺,哭聲不止的孩子。

賀臨心中痛苦愧疚,為她的孩子取名賀千延,悉心照顧他長大。

可賀臨原本便有夫人,妻妾孩子自是不用多說。大族事務繁多,賀臨身為族長,本便要擔負起一族的責任,再加上右相之職,更加分不開身。

於是,年幼的賀千延無處可去,便被寄於大夫人名下,與哥哥姐姐們一同生活。

賀臨的容貌俊逸,母親黎煙更是美貌,因此,賀千延雖是男孩子,卻生了一副幾乎雌雄莫辨的美艷容貌。

這讓他成為了眾矢之的。

小賀千延雖然年紀小,心氣卻是高的,被哥哥妹妹們當著面大肆取笑自己的容貌,怎麽可能無動於衷

他憤怒不已,如發狠的小獸一般與其他人對峙。

可他一人單薄的力氣,壓根比不過其他孩子的圍攻。

憤怒無奈之際,小賀千延便去找賀臨說這件事。

可賀臨從來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只讓他專心功課,哥哥姐姐們不會對他怎麽樣。

賀臨被找了一次兩次。

到了後來,次數漸漸變多。

有一次,賀臨被煩得狠了,甚至直接怒而呵斥尚且年幼的小賀千延——

你堂堂一個男孩子,怎麽總是對這種小事耿耿於懷

父親母親無視縱容,哥哥姐姐嘲諷譏笑,小賀千延忍了又忍,終於再也忍不下去。

懷抱著滿心痛恨,小賀千延在一天夜裏,頭也不回地跑出了右相府。

從此再沒有回來。

小賀千延這一跑,就是十年。

他沿用了母親的姓氏,化名黎九韶,走南闖北,孤身一人在江湖上闖蕩。

他當過乞兒,做過夥計,各種營生來者不拒,只要能活下去,他什麽都不在乎。

美貌其實並不一定是好事。

尤其是在他這一種人身上。

這麽多年來,黎九韶早已看透世人醜惡的嘴臉,深暗江湖所謂的道義。

不論男女,接近他的所有人都別有用心。

但是,有一天,他遇見了一個人。

她不用驚艷異樣的目光看他,而把他當成了一個普通的人,並不如何刁難。

見他處境窘迫,她還甚至伸出援手。

於是他留下來了。

他隱瞞身份,成了如意酒樓的一個小夥計,整日忙前忙後,日子過得忙碌卻充實。

那一段時間是他生命中最單純的日子。

只是,從知道她身份的那一刻起,黎九韶就已經清楚——

他們這些人,終究不可能這樣簡簡單單地生活下去。

一切都是鏡花水月。

離開是最好的選擇。

***

黎九韶想。

有一些無法見光的影子,終究是要被深埋於土壤之下的。

但他會細心呵護,並且好好珍藏。

因為那土壤裏,

曾經開出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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