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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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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晌午時分,清晨前來祝賀道喜的客人已經三三兩兩離開,只剩一些新來的酒客各自坐在木桌前自斟自飲,談笑風生,樓內夥計頓時輕松不少。

殷燭帶著阿梧從側門走出來的時候,謝雙雙正坐在櫃臺附近喝茶,無意間擡頭一瞥,差點兒沒認出來。

阿梧洗去了臉上的泥汙,露出了原本清亮澈凈的眉眼,亂七八糟的頭發也重新清洗整理,幹幹凈凈地在腦後束成了一個小丸子。

身上的衣裳估計是殷燭臨時跑去制衣鋪子買的成品,青綠色的小衫嶄新樸素,穿在阿梧身上,襯得阿梧宛如一個美玉雕琢的小書童。

謝雙雙端著冒熱氣的茶杯,滿意地打量了阿梧一會兒,又低下頭吹了吹滾燙的茶水,輕輕飲了一口。

經過大堂側門時,阿梧按捺不住玩心,好奇地停下來拍了拍朱紅色門簾的流蘇下擺,還沒玩夠,就被殷燭扯了過去。

阿梧發現自己回到了酒樓大堂,想起什麽,往前跑了兩步,瞪大眼睛四處張望起來。

似乎在尋找什麽。

坐在櫃臺旁的謝雙雙一身惹眼的殷紅衣裙,再加之面上朱紅鎏金的輕紗,在一眾打扮樸素的酒客之間十分好認,阿梧一眼掃過去,輕輕松松便找到了。

阿梧嘻嘻一笑,圓溜溜的大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形狀,把雙手攏在嘴邊,脆生生地喊了一聲:“漂亮姐姐!”

謝雙雙楞了楞,順著稚嫩的聲音擡眸看去。

不遠處,一個青綠色的小人兒張開雙手,邁著小腿,沖著自己的方向撒丫子跑了過來。

謝雙雙堪堪將茶杯放到旁邊的桌子上之時,阿梧已經開開心心地撲進了謝雙雙懷裏。

阿梧抱住她,仰起腦袋,睜著一雙剔透的大眼睛:“漂亮姐姐,阿梧洗香香了!”

語氣雀躍,邀功似的。

謝雙雙笑著捏了捏阿梧腦袋上的頭發丸子:“叫雙姐姐。”

“雙姐姐!”阿梧馬上乖乖改口,笑得見牙不見眼。

謝雙雙心都化了,唇角柔柔翹起,瞧著阿梧秀致的臉蛋,覺得好生可愛。

只是,盯著阿梧看了一會兒,謝雙雙忽覺哪裏有些不對,心中飛快閃過一絲異樣,微不可察地蹙起了眉頭。

她為什麽……

莫名覺得阿梧隱隱有些熟悉的感覺。

正琢磨著內心這突如其來的詭異想法,懷中的阿梧忽然扭了扭身子,眨巴著眼睛,目光粲然地看著她的面紗,希冀道:“雙姐姐,阿梧想……”

“什麽?”

謝雙雙被阿梧一喚,回過神來。

餘光註意到不遠處的人影,她覆又擡頭看去。

殷燭遙遙地從大堂側門走過來,袖子高高挽起,發髻微亂,人還沒到面前,聲音已經飄過來:“雙娘,小家夥也太臟了吧!足足換了五盆清水才洗幹凈,累死我了!”

謝雙雙瞧著走到跟前雙手叉腰的殷燭,有些忍俊不禁:“你親自幫阿梧洗嗎?”

阿梧聞言,連忙從謝雙雙懷裏鉆出來,站得筆直筆直,發誓道:“雙姐姐,我自己洗的!”

“我好不容易給小家夥換完水,又趕忙出去跑了好幾家制衣鋪子……尋到合適的衣裳,氣都快跑斷了。”

殷燭擰眉說著,見謝雙雙笑得樂不可支,朝天翻了個白眼。

只是,卻又忽然想起什麽,她遲疑了一瞬,皺眉問謝雙雙:“雙娘,後廚那個紫色衣裳的是什麽情況?”

“嗯?”

聽見殷燭提起這位剛聘來的“洗碗工”,謝雙雙頗感興趣地揚了揚眉:“他怎麽了?”

殷燭不答,神色高深莫測,只繼續問:“是你找來刷碗的嗎?”

“是啊。”謝雙雙神情自若地點了點頭,“酒樓不是人手不夠麽。”

殷燭這是怎麽了?那黎九韶又惹事了麽?

果然是這樣!殷燭深吸了一口氣,捂著胸口,無比痛心疾首道:

“雙娘,你什麽眼光?那人在後廚不到半個時辰,酒碗沒刷幾個,倒是摔了二十多個玉瓷酒器!可憐酒樓新開張一日,賺來的銀子全賠成了一地碎瓷片!”

謝雙雙:……

謝雙雙面無表情地沈默了一會兒。

良久,猛地呼出一口氣,她站起身走出兩步,朝遠處正巧經過的廖安招了招手,喚道:“廖安,你去把黎九韶叫過來,我有事找他。”

廖安“啊”了一聲,楞了良久才想起黎九韶是誰,連忙點頭應了,快步跑向後廚。

阿梧走到謝雙雙身邊,輕輕扯了扯謝雙雙的裙子,猶豫兩秒,小聲道:“雙姐姐,你把那個壞人也留下來了啊?”

謝雙雙低頭瞧見阿梧忐忑的小表情,再聯想到不久前的事情,霎時間便明白了阿梧的顧慮。

她彎下腰,碰了碰阿梧的臉頰,笑道:“阿梧放心,有雙姐姐護著你,沒人能再找阿梧的麻煩。”

“嗯!”阿梧用力地點了點頭,“阿梧相信雙姐姐。”

謝雙雙倚在櫃臺旁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等待黎九韶出現,好與他當場算賬。

一旁的青鳶和奚音有些顧慮地看了看窗外,互相對視一眼。

最終,還是青鳶抿了抿唇,幾步走過去到謝雙雙身邊,小聲提醒道:“太子妃,過兩日便要進宮覲見皇上太後,今日還是先回去罷。”

謝雙雙蹙起眉頭,轉頭看了外面的日頭一眼。

時辰確實不早了。

“好吧。”謝雙雙懨懨地嘆一口氣,碰了碰阿梧的臉頰,對殷燭道,“我須得回去了,這裏交給你。”

殷燭也收起了原先的玩笑模樣,肅容點點頭:“好,雙娘盡管放心。”

“對了,”謝雙雙忽記起什麽,遙遙對遠處正忙碌著的阿定喚了一聲,“阿定!去酒窖裏挑一壇好酒來,動作快些。”

等阿定緊趕慢趕地將酒壇送來,謝雙雙揉了揉阿梧的腦袋,便帶著奚音和青鳶走出酒樓大堂,從側門離開了。

阿梧呆呆盯著謝雙雙離去的身影,有些納悶地擡頭:“殷燭姐姐,雙姐姐為什麽不待在酒樓呢?”

“因為你雙姐姐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啊。”殷燭不在意地說著,將衣袖往上折了折,哄道,“乖啊,這裏沒事了,阿梧去玩吧。”

說罷,殷燭轉身環顧四周一圈,便走去另一邊,和其他夥計一同開始整理堆疊雜亂的木凳桌椅。

姍姍來遲的黎九韶終於在這時出現。

他慢吞吞地從另一邊側門走出來,表情不滿,看別人眼睛不是眼睛,嘴巴不是嘴巴,哪裏都不對。

黎九韶眼珠不善地轉了一轉,沒見到預想中那氣人的影子,便自顧自地走到殷燭面前,硬邦邦道:“不是叫我來嗎?她人呢?”

“什麽‘她’?”殷燭沒看他,收拾著手上的雜物,眉毛都不動一下,“禮貌一點,以後叫雙娘,懂得不?如果願意,叫老板娘也可以。”

……行。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黎九韶咬牙沈默了半天,作了無數遍心理疏導,才努力咽下一口怨氣,不情不願地問:“雙娘呢?”

“走了。”殷燭無波無瀾道。

什麽,走了?!

黎九韶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雲淡風輕的殷燭,幾乎要把眼珠子給瞪出來了——

謝雙雙那個女人把他叫來,自己倒先走了?!

“誰讓你來這麽遲。”殷燭不屑地“嗤”了一聲,抱著一堆工具盒子走過來,面無表情道,“麻煩讓讓,路擋了。”

黎九韶眼神陰沈,磨牙霍霍,極其緩慢地往旁邊挪了一點位置。

然而,人還沒完全挪開呢,就被殷燭肩膀一撞。

黎九韶猛地踉蹌兩步,差點撞上旁邊的櫃子。

“能不能快點?”殷燭蹙著眉,不悅地斜睨他一眼,“磨磨蹭蹭,一個大男人做事情這麽不利索,吃白飯的?”

說完,殷燭懶得再管他,抱著雜物徑直離開了。

“你你、你……”

黎九韶一腔怒氣沒地方撒,看著殷燭揚長而去的背影,一張貌美如花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一個兩個都欺負他,實在太過分了!

***

“侍衛大哥,這秋露白是太子妃專門讓我們給您帶回來的,您收好。”

青鳶悄聲說著,把手中的酒壇遞了過去。

隔著封蓋,便能聞到裏頭濃郁的酒液香氣,姚覆內心激動,顫抖著手接過了那壇酒,連聲道謝:“多謝太子妃,多謝太子妃!”

青鳶捏著絹帕,壓低聲音道:“好好為太子妃辦事,太子妃不會虧待您的。”

說罷,青鳶微笑著福了福身,便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

穿過後院回到謝雙雙的院子,青鳶遠遠瞧見不遠處百無聊賴的人兒,有些無奈地撚起手絹笑了笑。

謝雙雙正趴在院子的石桌上逗螞蟻,見青鳶回來,懶洋洋地掀起眼皮瞥了一眼,嘆了口氣,又沒精打采地趴了回去。

青鳶見謝雙雙這副模樣,柔聲道:“太子妃,晚膳時間快到了,青鳶去小廚房吩咐廚娘……”

“不用了。”謝雙雙搖了搖頭,“我不餓。”

站在一旁的奚音聞言,頓時瞪大了眼睛,不高興道:“太子妃,晚膳還是要吃的呀!”

“噓!”

不想聽奚音嘮叨,謝雙雙伸直食指放在嘴邊,示意奚音噤聲。

末了,她懨懨地坐直身體,在石桌上撐住下巴,嘟囔道:“奚音,青鳶,我不想進宮。”

她謝雙雙雖兩耳不聞皇宮事,卻也知道宮廷內部波譎雲詭,充斥著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之事,惹人厭煩得很。

爹爹娘親疼愛她,並沒有嚴厲教導她學習禮儀,只要不逾規矩,便任由她去了。

倒是姐姐謝蕓蕓自小便被嚴格要求,一舉一動皆按照著宮中規制,從不允許出錯,而姐姐最終也沒有辜負爹爹娘親的期望,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家閨秀。

爹爹娘親栽培姐姐的想法,她隱隱約約知道一些,但一貫不甚在意。

姐姐若能夠入主東宮後位,她自然樂得所見。

只是後來沒有料到,姐姐謝蕓蕓在上元節那日畫舫游湖之時,與裴王一見鐘情,兩廂心悅,從此便各自淪陷了。

裴王性格爽朗,能力不凡,自然是個好男兒。

只是有一點不好——

裴王不久前堪堪受封,即將要前往西越封地,聽說那裏條件艱苦,尋常人家皆接受不了,更何況是如珠似玉、錦衣玉食的鎮國公府大姑娘呢?

爹爹娘親雖千百萬個舍不得,但皇帝樂見其事,一力促成,也不好推辭,只好允諾了這件婚事。

姐姐謝蕓蕓於是順利嫁與裴王,大婚不過半旬,便拜別爹爹娘親,心甘情願地跟隨裴王前往了西越封地。

就這樣,鎮國公府中只剩下了她一個待字閨中的小姑娘。

恰逢太子選妃這一消息在民間傳得沸沸揚揚,她正茫然不知所措,皇帝一紙婚書兜頭拋下,也不管她的意思,直接把她定成了當朝太子妃。

除卻得到消息後上躥下跳差點將哥哥的寶貝古董打碎,她其實原也不甚在意。

不過換個地方住罷了,總歸都在綏京城,她若思念爹爹娘親與哥哥,自是可以回去探望。

只是後來仔細一想,成了太子妃,便算入了皇宮,宮廷之事是再也避免不了了。

虧大了!

謝雙雙撐著臉頰,無比惆悵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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