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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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紅、石榴紅、玫瑰紅、杏子紅....正月十四一早, 紀慕雲面對箱籠裏的衣裳,拿不定主意:明日觀燈,穿什麽衣裳好了?

料子是到京城後,府裏發下來的, 不如她在西府得的好。紀慕雲照吳姨娘說的, 送了錢給針線房, 請針線上的人按照自己的習慣做衣服,小衣裳就交給菊香了。

今年是曹延軒一家頭一回在京城過年, 三爺也在, 眾人一商量,上元節那日, 闔府出門賞燈。

如今出了孝期, 可以穿的鮮亮一些了, 不光紀慕雲,丫鬟們也變著法子打扮。

既要出門, 院子裏也得有人看家。難得的出門機會,人人都縮著脖子, 怕把自己留下來,菊香主動請纓:

前一陣, 菊香按照紀慕雲教的,拉著石媽媽去看孔建強。石媽媽又拉著呂媽媽, 通過謝寶生家的見了孔建強一回。

兩位媽媽覺得孔護衛“穩重”“是個過日子的”, 回來告訴菊香。鶯歌又攛掇著菊香,找機會和孔建強說了兩句話。

菊香回來告訴紀慕雲:“上來就說,家裏的事、錢歸我管, 可是, 可他又說, 有個死了的師兄,當年救過他,家裏有寡母和兩個孩子,他,他每年要送五兩銀子過去。”

有這種事?護衛首領和管事一樣,一年二十五兩銀子,孔建強一年也就二十兩月錢,紀慕雲計算。

“聽著是個厚道的。能照顧別人,更加不會虧待家裏。”紀慕雲權衡一番,“我聽著,是個想踏實過日子的,要不然,等你嫁過去再告訴你,不也沒法子?日後你跟著我,錢的事好說,你看人怎麽樣?”

菊香紅著臉,囁嚅半晌才說“就是嘴太大了....”

菊香的婚事就這麽定了下來。

因這丫頭才十七歲,紀慕雲告訴了曹延軒,又告訴謝寶生家的,再留菊香一年:“等綠芳嫁了,她再嫁。告訴孔建強,菊香是我身邊的,不可委屈了她。”

能做成一門婚事,不光有滿足感,還表示媒人在後宅的地位。謝寶生滿口答應,歡歡喜喜告訴孔建強,後者打了一副雕花銀手鐲,一對銀丁香,托謝寶生家的送給菊香,菊香給金陵老子娘寫了信,繡了個荷包給他,就算定了親。

綠芳和丁蘭是定了親的,鶯歌家裏兄弟姐妹多,還沒挑中合適的,見菊香有了這麽好的歸屬,姨娘還答應一直帶著她,便決心好好表現一番,以後也得一門好親事。

現在紀慕雲聽了,笑道“好,那你就看家好了。”

正月十五上元節,紀慕雲穿了一件海棠紅繡百蝶穿花錦緞銀鼠長襖,珍珠粉百褶裙,外面系了鑲翠綠繡竹葉襕邊的靛藍出風毛披風,戴了自己做的臥兔兒,打扮的光鮮靚麗;又給昱哥兒穿了大紅錦緞棉襖,系了大紅頭繩,和寶哥兒同色的寶藍色披風,像觀音座前金童。

曹慷在前,三爺三太太、六爺六太太,六房兩位妾室侍奉著周老太太,少爺小姐連帶七房一堆人,浩浩蕩蕩出了府,有護衛們護著上街去。

街上人頭攢動,幾乎走不動路,賣糖葫蘆的賣茶湯的賣西洋鏡子的,男子把孩童托在肩膀,婦人頭上的釵子映著燈火法官。一間間亮著燈火的鋪子外面懸著各種各樣的燈籠,有走馬燈兔子燈蟾蜍拜月燈,天南地北、東瀛來的燈籠,就像沒有兩朵一模一樣的花,沒有兩盞燈籠是完全相同的。

墨藍色的夜空如同一匹光滑無比的錦緞畫卷,一朵朵煙花升起來,就在畫卷上綻開一朵鮮艷的花。

可以畫成一幅畫了,紀慕雲仰著臉,上一回在京城看燈花,還是她沒及笄的時候,姨夫前程似錦,姨母風光,兩位表哥風華正茂,父親鬢邊不全是白發....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紀慕雲做夢也想不到,十二個時辰之後,她的姨夫顧重暉便重履故地,踏入京城中心的紫禁城。

時隔十餘年,顧重暉再一次泥首於地,對著聳立在大殿盡頭的龍椅磕頭:“罪臣顧重暉,參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時光如流水,如我東去不可留,坐在寶座上的已經不是永乾皇帝,而是新君康慶皇帝了。

康慶帝沒什麽表情,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匍匐在遠處的男人:花白頭發用竹簪挽個髻,留著三縷長髯,瘦長臉,整個人也瘦骨伶仃地,顯得身上的青布長袍咣裏咣當。

一句話,和新君心中“不畏權閹”“直諫敢言”“鐵骨錚錚”的形象大不相同。

康慶皇帝有些失望,淡淡地說“起來吧”,顧重暉謝恩,依然伏在原地,保持著恭順、卑微的姿勢。

畢竟是做皇子的時候欽佩過、惋惜過、記在心上的臣子,又是打算用一用的,康慶皇帝放緩了口氣,“何時到的京城?”

顧重暉一板一眼答:“回聖上,罪臣臘月初二於西寧衛動身,正月十三日到的京城,在驛站停了兩日,今日有幸,得見聖上。”

康慶皇帝嗯一聲,“今日宣你來,你可知道,是為了什麽?”

顧重暉答得實在:“罪臣愚鈍,實是不知。今日進京,實如黃粱美夢一般。罪臣,罪臣年紀還不算老,如聖上不嫌棄,罪臣願為聖上效犬馬之勞,罪臣三生有幸。”

這番話一說,就算是給了皇帝梯子,康慶皇帝有些意外,看一眼立在右側的五王爺,倒也不生氣:換個梗著脖子、酸氣沖天的臣子,他可懶得用,人才多的是。

康慶皇帝便說:“你是哪一年的進士?”顧重暉恭聲答了,皇帝想起密折上“顧重暉身染風濕、行動遲緩”的話:“身子骨可還硬朗?”

顧重暉老老實實答:“罪臣慚愧,兩年前染了風濕,行動上不如從前了。”

一問一答地,氣氛和緩許多,康慶皇帝閑閑地說“下去吧”,待顧重暉伏地拜別,又添一句“朕把司馬打發去守皇陵了。”

有權有勢的大太監圖的後路,好一些是跟著嗣子度日,膝下有兒有孫,差一些的去莊子,像司馬這樣,說是守皇陵,就是軟禁在陵寢等死了。

一時間,顧重暉涕淚橫流,整個人顫抖得像風中落葉,重重磕頭“聖上聖明!”

康慶皇帝頗有成就感,聽顧重暉下一句“罪臣有個不情之請”不由皺起眉:你一個得罪了先帝的,朕把你赦回京城,已經算格外施恩,你不肝腦塗地報答,就開始提要求?

“講。”康慶皇帝的聲音帶著不快。

顧重暉哽咽著,“聖上,罪臣幼子是永乾十九年的舉人,因臣獲罪,沒能繼續參考,罪臣鬥膽,求聖上施恩,容許罪臣幼子參與下一屆會試。”

康慶皇帝是惜才之人,兼之年輕氣盛,看先皇的舊臣子多半不順眼,打算徐徐調換,換上自己的人。

聽這麽一說,他心中不快淡了幾分,隨口問:“你有幾個兒子?餘者可有功名?”顧重暉不敢擡頭,用衣袖匆匆擦臉,“罪臣有兩個兒子,長子是永乾二十年的進士,二甲第九名,曾進翰林院侍讀。”

不用說,顧重暉一獲罪,父子三人就卷鋪蓋去西寧衛了。

康慶皇帝想了想,答了一句“可”,揮揮手,侍立在一邊的太監便把顧重暉打發下去了。

衙門正月二十開印,今日還在假期,康慶皇帝兀自沈浸在過年的氣氛裏,下了禦座伸個懶腰,“也不知行不行。”

六王爺也露出失望神色,“當年名聲忒大,如今一見,名不副實啊。”

康慶皇帝吐了口氣,“是騾子是馬,試一試便知。”

若是不行,早點換人。

六王爺連連點頭,心裏卻想:顧重暉,真是個聰明人。

這個時候,顧重暉已經出了大殿,跟著太監往外走。今日本該休假,內閣無人輪值,受寵的親王、侯爵、大學士們時不時入宮侍聖。

顧重暉目不斜視地緩步而行,忽然一擡眼,遠遠見到一個熟人,蘇大學士。彼此用眼神打個招呼,就垂首望著前方了。

出了宮門有吏部的人等著,套了車,行了一段路停到吏部衙門外。顧重暉下了車,轉身道謝,來人十分客氣:個個都是勢利眼,多個朋友多條路,面前這位眼看就要起覆,何必得罪?

吏部有空屋子,專門留給顧重暉這樣身份不明的人,兩個粗布衣裳的青年人正焦急地往外瞧,見了他滿臉喜色地迎上來,“爹!”

如果紀慕雲在,一定會歡呼起來:大表哥顧沐之,二表哥顧許之。

顧重暉點點頭,整個人也松懈下來,扶著次子胳膊踏上臺階。

父子三人一對眼神,顧許之在窗邊守著,顧重暉帶著顧沐之到屋角,聲音比蚊吶還低,把與皇上的對答一字不錯地背了一遍“看起來,今上確是要用我了。””

顧沐之眼中露出興奮之色,“父親,若有好消息,開印之日就會有旨意下來了。”

顧重暉緩緩點頭,望向西北方向:“甘肅那邊糜爛數年,再拖下去,就成心腹之患。今上手裏沒錢。”

昔日甘肅、山西兩地的馬市,顧重暉和另一位能臣打理的蒸蒸日上,每年交給國庫數十萬兩銀子。先帝晚年懶政,又聽信讒言,貶斥顧重暉之後,連續兩任官員都搞得亂七八糟,便下旨停了馬市。

今上是個心懷大志的,登基當月就派了兩位心腹到甘肅、山西,密旨重新開設馬市。

西北邊疆、馬市和朝中的情形,三人在西寧衛、西寧衛到京城的路上分析得底朝天,實在沒什麽可說了,一時間相對無言。

顧沐之平日沈穩,今日卻亂了方寸,在屋裏走來走去,“若是,若是,您直接去西北,我,我”

他本想說“我回家去”,猶豫一下看向弟弟:“我跟您走,許之回老家,把娘和丹娘接上。”

顧許之想也不想就應了,卻嘟囔起來“還是你接嫂子吧。”

當兄長的目光犀利,沈聲道:“如今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我們越早在甘肅立足,越有翻身之日。來日方長。”

兩個兒子在耳邊爭執,顧重暉望著家鄉的方向,眼中露出懷念的神色,喃喃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康慶二年正月二十日,皇帝下旨,封顧重暉為蘭州代理知府,即日上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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