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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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九日, 曹延軒把一位禦醫、一位同仁堂的大夫請回府裏,給珍姐兒喜哥兒診治。

兩位大夫分別給珍姐兒觀面色、詢問、號脈,看了以前的方子,問了給珍姐兒接生的婆子, 和範大夫商量, 最後得出的結論和範大夫差不多:珍姐兒損耗過度, 需徐徐調理,急不得, 氣不得, 至於能否再生育,誰也不能打包票。

對於喜哥兒, 兩位大夫的語氣就輕松多了, 孩子雖不足月, 因府裏吃得好、服侍得精心,和滿月出生的孩子不差什麽。

曹延軒留下藥方, 道過謝,送了診金, 叫管家把大夫送回去。

範大夫松了口氣,便向他辭行, 打算早日回鄉。曹延軒再三道謝,陪著範大夫吃了飯, 送了兩百兩銀子, 本打算送大夫到通州驛站,因曹延華明日出行,他脫不開身, 便告了罪, 依舊由周紅坤給範大夫送行。

紀慕雲生寶哥兒的時候, 是吃了範大夫的藥才好得快,每月請脈的時候,也是向範大夫請教“溫補”“養生”和“護膚”的竅門,甚至問過風濕的方子,聽說“範大夫不日便回金陵”,便告訴了曹延軒,從自己私房取了二十兩雪花銀,把京裏有名的富華齋餑餑鋪的點心包了兩盒,連同四塊上好的衣料(範大夫有兩個兒子),以昱哥兒的名義送給範大夫。

曹延軒見了,覺得她想的周到,東西也體面實惠,便告訴她:“姐姐明日便走,東西我備好了,你對一對,再添一些。”

其實列單子的時候,紀慕雲便幫了忙,現在他吩咐了,便帶著綠芳,把給曹延華的兩只箱籠打開來:

送給徐奎的,是半盒頗有名氣的桃源記白紙扇--據說是澄心紙制成,白紙如雪,墨跡烏黑,身家豐厚的文人雅客幾乎人手一把;一枚青田玉印章--曹延軒在京城有名的文玩店掏的,另送了一枚給曹慎。

給俊哥兒騰哥兒的是兩套文房四寶,兩根珍寶閣買回來的釵子送給未來侄媳。

曹延華自己反而最簡單,她不要弟弟送,自己在城裏見到什麽好,直接就買回來了。

除此之外,紀慕雲和曹延軒出游的時候,在京城有名的綢緞鋪子瑞福祥見到仿制貢緞的料子,有西番蓮紋,有寶相花紋,有十樣錦,有東瀛流行的櫻花紋和雪花紋,別的地方見不到,紀慕雲一口氣買了十匹。如今拿了八匹出來做禮物,送給曹延華一家。

中午曹延軒回來,見禮物井井有條的,甚是滿意,笑道“快進臘月了,我打算今年給伯父、三哥五哥和六哥備一份禮,你照這個拉單子,伯父按照五百兩,其餘每份按照三百兩銀子吧。”

一千四兩銀子,抵得上一般人家一年嚼用、應酬銀子了。

紀慕雲應了,和他商量著,曹慷那份給周老太太添些,六爺那份,她卻沒提:周老太太年紀大,輩分高,看在六爺三爺份上,曹延軒可以孝敬一二;賞不賞兩位姨娘,卻是六爺六太太的事,別人不能越俎代庖。

媛姐兒過來的時候,紀慕雲當閑話說起來,媛姐兒知道在指點自己,認真地記下了。紀慕雲又委婉地說,“這邊府裏,因大老爺年紀大了,太太不在了,三爺六爺又給周老太太撐腰,六太太、三太太才私下裏把周老太太當做長輩,換成別人家裏,或者我們東府西府,也是不能夠的。”

媛姐兒一聽便明白,她是怕自己嫁出去,遇到這樣的事,處理不好正室妾室的關系:“我記住了,以後遇到會留意的”,又叫“姨娘”。

紀慕雲應了,“怎麽啦?”

媛姐兒不知道說什麽好,低聲道:“我只是覺得,我運氣好,遇到了姨娘。”

被別人感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紀慕雲心中柔軟,誠摯地說“六小姐還不是常常幫我的忙。”

媛姐兒囁嚅著,有點想說“可惜,不能讓姨娘看一眼魯惠中”,又怕她難過,便換了話題:“姑姑和六太太去了紅螺寺。”

紅螺寺?紅螺寺求子和姻緣最靈驗,紀慕雲驚訝:兩位太太去那裏做什麽?和曹延軒這一陣頻繁出入寺廟可有關系?

這個時候,曹延華和六太太正在回府的馬車上。

說起來,六太太進門的時候,曹延華正在坐月子,沒能上門恭賀,之後跟隨丈夫一南一北,沒有見面的機會,還是上次珍姐兒及笄、出嫁,才在金陵碰面。

兩人都是爽朗詼諧的性子,算得上一見如故,當初六太太打趣曹延華“姑奶奶年紀也不大,不如去廟裏拜一拜,添個姑娘”,這回曹延華來了京都,果然拉著六太太去廟裏。

上回說的大相國寺,六太太久居京都,自知道求子最靈驗的還是紅螺寺,便拉著曹延華去了。兩人拜了佛,在廟裏吃了素齋,歇了午覺,方踏上歸程。

進城時路過富華齋,六太太吩咐人去買點心,多買些給曹延華路上吃,告訴曹延華:“家裏頭從大老爺到七丫頭,都愛吃這家的點心,聽說逢五逢十的,內務府也來采買,進到宮裏去呢。”

曹延華也愛吃,“確實精細,又不太甜,把我們那裏的比下去了。”六太太笑道:“可不是,別家點心我怕孩子吃壞了牙,老人也不叫多吃,這家就不礙事。”

說到老人,做兒媳婦的自然管不到公爹頭上,曹延華一聽便知,六太太說的是周老太太。她是正經姑奶奶,到京城以來只見過伯父曹慷,不像三太太私下拜見周老太太,便沒接話。

六太太也把話題岔過去,說起琳姐兒的婚事:“年歲也到了,這兩年開始相看,沒遇到合適的。”曹延華便誇獎琳姐兒,“緣分沒到罷了,七丫頭是個聰慧的,定能把日子過得好好的,你啊,就給她準備嫁妝吧。”

提起嫁妝,曹延華想起媛姐兒的大件嫁妝還在金陵,要明年開春才搬運過來,便道:“若是明年和魯家的事定下來,我是過不來了,六丫頭就托付給你了。”

姑娘出嫁前一夜,是要聽母親教導與丈夫的閨房之樂、魚水之歡的,免得洞房花燭夜鬧了笑話,還有些生兒子、駕馭丈夫、拿捏妾室、哄著丈夫聽話的訣竅,也這個時候說出來。

媛姐兒母親不在,六太太是最合適的。

六太太滿口答應,“記著,欠了我的人情。”曹延華笑道:“你放心,以後有好事保準想著你。”

說說笑笑一番,仆人買了點心回來,馬車繼續前行。車廂搖搖晃晃地,曹延華用帕子捂著嘴打個哈欠,“這一日日的,忙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

六太太取笑她,“咂咂,你嫁個前途似錦的夫婿,兩個兒子會讀書,手裏大把的嫁妝,還愁的不行,我們去哪裏說理?”

曹延華唉聲嘆氣地,“老七那邊,什麽時候過上正經日子,我才算踏實。對了,你在京城,離得近,過兩年吧,有什麽好人家,幫老七惦記著。”

六太太楞了楞,從兩人中間的案桌端起茶盅呷一口,笑道“我眼光不行,好在有公爹呢。”曹延華最善於察言觀色,見六太太不太自然,便有些疑心,嗔道“好啊,你這人,我拿你當貼心的,你還瞞著我。”

六太太只好說:“哪裏跟哪裏啊,咳,你也知道,七叔不是,不方便嘛。”

曹延華有個毛病,平日最是護短,自己說起自家人向來不容情面,別人就不能說了。“話是這麽說,去了那麽多寺廟,必能逢兇化吉,長命百歲。老七總不能打一輩子光棍,大不了,到時候和姑娘家算一算生辰八字,找個萬無一失的法子。”

六太太露出不以為然的目光,曹延華見了,迷惑地追問“可是有什麽,不妥當?”

話說到這裏,再遮掩就不合適了,六太太只好說“就是你說的,貼心歸貼心,可不許往外講”,斟酌著把王池的事情說了:“好好一件事,若是成了,就和王池成了親家。可,可那紀氏到了府裏,和我們屋裏的兩個姨娘走動起來,見了周老太太一面。當晚周老太太就跟我說,別把王池家的姑娘說給七叔了,有那個紀氏在,誰家的姑娘嫁進來都會受氣。”

曹延華瞪大眼睛,怔住了:“這,還有這種事?”

六太太給丈夫解釋:“六爺是把王池當朋友的,說來也巧,有一次我和六爺去七叔院裏,見了那紀氏一面。大姑奶奶,不瞞你說,我也和六爺說算了吧,沒得傷了朋友的和氣。”

紀氏是原配王麗蓉親自挑的,用轎子擡進府裏,得了曹延軒的寵愛,生了兒子,交好庶女,無論哪個續弦也要忌憚幾分--曹延軒又不是皇子侯爺,別家姑娘權衡之下,相同的條件自然選擇別家男子。

曹延華扶額,□□道:“這個老七,早晚氣死我,這叫什麽事啊。”

六太太被逗得發笑,又不好意思笑,勸道:“不過是我們婦道人家瞎琢磨,七叔人品好,又有功名傍身,你可別往心裏去。”曹延華喃喃道:“若那紀氏是個狐媚魘道、爭寵口舌的,我也好發作,偏偏那紀氏知書達理,等閑連院門都不出,我.....”

她一個做姐姐的,怎麽好管到弟弟屋裏?

六太太也替她頭疼,不好再說,低頭喝茶。

待回到曹府,六太太先下了馬車,曹延華心事重重地,下車時沒踩中腳蹬,趔趄著失去平衡,幸好護衛眼明手快,把她扶住了。

曹延華定定神,擡頭見是西府護衛首領,姓馬,曹延軒安排給自己的,笑道“辛苦你了。”

馬護衛是西府老人,知道這位姑奶奶,忙說:“不敢。”曹延華寒暄起來:“明日還得辛苦你,跟我去一趟湖廣,回來啊正好過年了。”

馬護衛笑道“正好,小人還沒去過湖廣,跟著姑奶奶漲漲見識。”

說到這裏,也就差不多了,曹延華轉身走向角門,忽然想起件事,停了腳:“我聽說,七爺在來的路上落了水?”

主子出事,自然是底下人保護不當,馬護衛忙不疊把事情講的清清楚楚:“把七爺和姨娘拉了上來。是小人的不是。”

曹延華卻壓根沒聽後面這句話,迷惑極了:“紀氏?關紀氏什麽事?”馬護衛如實答:“七爺在水裏,紀姨娘過去拉,船一動,姨娘滾進水裏,幸被七爺拉了上來。”

沒那金剛鉆,就別攬瓷器活,船上本來就狹小顛簸,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跑過去,還不夠添亂的--曹延華腹誹,對紀氏的惡感少了幾分,無論如何,紀氏對老七確是忠心。

反過來,就像六太太說的,有這麽一位妾室,無論哪家的姑娘,都....

突然之間,一個古怪的念頭冒進曹延華腦海:自己、六太太怕的是老七為了紀氏,冷落、薄待未來的續弦,老七呢?老七會不會怕未來的正房太太,嫉妒、整治、容不下自己的愛妾?

曹延華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眼睛盯著青石臺階,馬護衛奇怪地看看地面,又看看她,小廝以為臺階上有臟東西,拎著掃帚過來。

老七說,三月來京城之前,到雞鳴寺求神問蔔,遇到高僧,說他“這一科高中,命硬,克父母克妻”,連老七的名次和排行都算了出來--既如此,老七向來和自己無話不談,每每在書信裏談及與王麗蓉的矛盾、庶子夭折的痛苦、昱哥兒成長的喜悅,寶哥兒的病情、珍姐兒的難產和媛姐兒的婚事(曹延華出發的時候沒收到信),“自己命硬”這麽重要的事,為什麽不在信裏告訴自己?

再想一想,老七把高僧說的頭頭是道,六弟去雞鳴寺,卻連人都沒找到。固然可以用“神龍見首不見尾”“緣分沒到”來形容,退一步講,世上到底有沒有這個人?

曹延華握緊帕子踏上臺階,一步比一步快,到後來幾乎成了小跑,馬護衛和丫鬟仆婦跟在後面。

進了竹苑,曹延華眼睛一掃,就見紀慕雲帶著昱哥兒在正屋屋檐下面邊曬太陽,邊指著籠子裏面的麻雀:“哥哥捉到的,叫什麽呀?”昱哥兒脆生生地答“雀雀!”

紀慕雲笑道:“這是小麻雀,還有別的鳥兒,黃色的叫黃鸝,黑色黃嘴巴的叫鷯哥,灰色的叫鴿子,百靈鳥和雀雀有點像....”

穿著寶藍色錦緞棉襖的昱哥兒蹦來蹦去,伸著胳膊“給我,給我!”

東廂房屋檐下立著四、五個丫鬟仆婦,曹延華面無表情地大步過去,丫鬟行禮的行禮,通報的通報,她喝道:“都給我站著,站遠些!”說著踏進東廂房中間的堂屋。

從南次間走出一個穿靛藍家常長袍的成年男子,正是曹延軒,驚訝地打量她:“可有什麽事?”

曹延華氣不打一處來,見丫鬟沒跟進來,屋門合攏了,便壓低聲音:“老七,我問你,到底是那什麽高僧說你命硬,不能娶妻,還是你壓根就不想娶妻?”

劈面而來的問題把曹延軒問怔了,本能地看一眼自己出來的方向,低聲說:“什麽,什麽亂七八糟的?”拉著她往外走。

知弟莫若姐。曹延華比弟弟年長兩歲,是眼瞧著曹延軒出生、成長、讀書、承歡父母膝下的,彼此最了解不過,平日玩笑、惡作劇、吵架,誰也瞞不過誰。

只這兩句話和對方臉上意外中略帶心虛的表情,曹延華便斷定,弟弟心中有鬼。

“好你個老七!”她氣得臉色都變了,拿出長姐派頭甩開弟弟胳膊,伸手指著弟弟,腕上翡翠鐲子直打轉:“你漲能耐了,信口開河瞞天過海,把家裏人耍得團團轉,敷衍我和老六也就罷了,連伯父你都敢糊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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