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關燈
這個問題, 在珍姐兒心中想過無數遍了。

花希聖成了罪臣,僥幸活了下來,花家幸免抄家滅族之罪,為避風頭賣屋離城, 搬到鄉下居住, 花錦明這輩子仕途上再無希望;自家在改朝換代的風波中低調謹慎, 安然無恙,父親中了庶吉士, 已經踏入仕途, 勢頭越來越好。

一句話,數年前門當戶對的曹家和花家, 一個朝上飛, 一個往下滑, 已經背道而馳,除了珍姐兒夫妻, 很難再有交集了。

可,想到初成婚時與丈夫的柔情甜蜜, 想到繈褓中的兒子,珍姐兒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和離”二字。

“爹爹。”她淚眼模糊地, 不知道該怎麽辦,只是叫“爹爹!”

曹延軒心底松了口氣:女兒往日驕縱, 卻是個重情義的。“好孩子, 是爹爹不好,爹爹沒能趕回來,珍兒, 是爹爹對不住你。”

聽到這話, 珍姐兒越發委屈, 拉著父親衣袖,把這段時日的委屈、痛苦、擔憂、驚懼一股腦兒哭了出來,肩膀不住聳動。曹延軒嘆息著,拍著女兒頭頂,仿佛她還是個沒長大的嬰兒。

西北風在四九城裏盤旋湧動,夜色迷離,一個白衣男子站在院門處,望著西廂房的昏黃燈火。

待珍姐兒哭累了,哭不動了,眼淚哭幹了,曹延軒才從懷裏掏出帕子,給女兒拭淚。“好了好了,都當娘的人了,還像個孩子似的。”

珍姐兒抽抽搭搭的,兩條帕子都濕了,便用衣袖胡亂擦拭。

“珍兒,這段時日,爹爹一直在想你的事。”曹延軒溫聲道,“當時局勢未定,花家惹的是三王爺的麻煩,爹爹為著避嫌,留在京城不動,心裏想,萬一花希聖如那胡兆林似的,被拉下水,判了謀逆,....”

珍姐兒渾身一哆嗦,噩夢中的情景仿佛成真,捂住耳朵只叫“爹爹”,曹延軒忙忙打住,安撫著轉了話題“好在安然無恙。那花希聖膽子小,也有膽子小的好處,公事上沒被人抓住什麽把柄,你姑父有個認識的人,拐彎抹角和周童說上話,這麽著,把花希聖保了下來....”

提到花希聖,珍姐兒就一腦門子煩躁,若不是這位無能的公爹,怎麽會連累到丈夫!“爹爹,都怪您,非把我嫁到他家!”

曹延軒被噎的無話可說,只能苦笑:他平日也在無人處和紀慕雲討論時局上的事,紀慕雲總能一針見血,分析利弊,思路十分清晰;如今換成女兒,一句話都說不完就被堵回來了,令他十分不爽快。

也罷,事情已經過去,就這樣吧。他再換了話題,“你姑姑回來,還和我商量著,珍兒,花家雖然,雖然日落西山,錦明安然無恙,便是萬幸。人這輩子,讀書是一條路,打理家業是一條路,陶冶情操、游遍山河大川又是另一條路。以後怎麽辦,你和錦明,可商量過了沒有?”

自從花錦明拋下她和剛剛出生三日的孩子走了,珍姐兒就沒和丈夫好聲好氣地說過一句話。

她搖搖頭。

在曹延軒心裏,便以為夫妻兩個年輕,亂了方寸,女婿又跑來跑去,還沒商量好,安慰道:“這回安頓下來,你和錦明坐下來,商量商量日後怎麽辦。珍兒,少年夫妻恩愛深,你和錦明是結發夫妻,有什麽話,不能攤開說的?”

珍姐兒急扯白臉地道:“爹爹,您把我嫁過去的時候,他家好好的,他是秀才,如今他家亂七八糟的,他成了白丁,我我,爹爹!”

就知道女兒會鉆牛角尖,可,女兒確是受了委屈,曹延軒嘆道“什麽白丁,錦明已經過了院試,又沒人剝奪他的功名”,珍姐兒搖著頭,直叫“我不管,我不管!”

曹延軒只好正色問“珍兒,我問你,這件事情是錦明願意的嗎?是花家願意的嗎?”珍姐兒哭道:“您這麽說,有什麽用?家裏貴姐姐珠姐姐玉姐姐個個嫁了好人家,眼瞧著六妹妹七妹妹也要出門子,到了我這裏,就成了這個樣子!爹爹,人家當面不說,背地裏誰不笑話我?誰不瞧不起我!”

曹延軒皺眉,“胡說。誰這麽說,你告訴我,我去訓斥她,有爹爹在,誰敢瞧不起你?珍兒,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居□□,誰敢說這輩子一帆風順?”

“不說別人,就看我們家裏:東府大伯父幼年早慧,是爹爹這一輩頭一個二甲進士、頭一個庶吉士,有什麽用?說去世就去世了。你三伯五伯六伯,和你大伯二伯四伯同一個學堂讀的書,同一位夫子啟的門,考了那麽多回,回回落榜,可你看看府裏,都知道這三位叔伯只是運氣不好,並不是沒有真才實學。”他耐著性子,把自家人拿出來,“你在看爹爹,這麽大年紀,想下場就遇到如今的事....”

絮絮說了半日,珍姐兒心裏勉強舒服些,卻不肯松嘴:“爹爹,您說是這麽說,三伯五伯六伯還能再考,我還能嫁給別人嗎?”

曹延軒笑道,“怎麽不能?爹爹原打算,若是你不想和錦明過了,就把你接回家來,你看,剛才是不是問過你了?”

珍姐兒撅著嘴巴,“那,您要保證,若是他們家欺負我,就和他們家算賬!爹爹,您答應我,我就您一個爹爹,您不能不管我。”

“爹爹什麽時候不管過你?”曹延軒保證,就著女兒的話勸道“不過,珍兒,爹爹還有話說:錦明比你年長,又是男子,如今又落魄了,你需得顧及錦明的顏面,不可動不動就算賬發脾氣,當著外人,更得對錦明恭恭敬敬的,知道嗎?”

一想到這個,珍姐兒就更氣了,蹭地站起身,聲音幾乎掀破屋頂,“爹爹,您看看他做的事,我,若不是他,我怎麽會早產?喜兒怎麽會弱成那個樣子?爹爹,我流了那麽多血,喜哥兒生下來才三日,他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珍兒,爹爹還是那句話,是錦明自己願意的嗎?”曹延軒輕聲道,牢牢盯著女兒眼睛,“錦明不願意陪著你,陪著喜哥兒嗎?別忘了,錦明是去見他父親,見他姐姐!”

姐姐兩個字,把珍姐兒的理智拽了回來,避開父親的目光。

天意如此,造化弄人,曹延軒嘆息,花家確實缺了些運道。“珍兒,爹爹再問你,若把我們家和花家掉個個兒,你願意花家嫌棄我們家嗎?願意錦明嫌棄你嗎?”

珍姐兒自然搖頭。

曹延軒嗯一聲,又問“再把你和錦明換個個兒,錦明要生孩子,爹爹和你弟弟被押在南昌或者什麽地方,你怎麽辦?”

能怎麽辦?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珍姐兒不知道這句詩,心底卻明白“自己八成也會選擇父親弟弟”,背轉身體,嘟囔道“若不是這樣,我才不會跟他過日子。”

女兒能想明白就好,曹延軒再松了口氣,“你和錦明是夫妻,卻只成親兩年,錦明和他父親他姐姐,是二十多年的情分,珍兒,再說句不該說的,換成爹爹,也和錦明一個樣。”

聽到這裏,珍姐兒立刻不高興了,搖著父親胳膊“爹爹,您不可如此,您得陪著娘親才行,爹爹~”

斯人已逝,曹延軒只好笑著應了,諄諄叮囑“以前的事,過去就過去了,誰也不許再提。以後你和錦明好好過日子,你看,喜哥兒鼻子像你,眼睛嘴巴像錦明,你們好好的,把喜哥兒養大,看喜哥兒讀書明理,四處游歷,娶了媳婦,生了孫子,像爹爹這樣,才算是為人父母的樣子。”

珍姐兒卻想:喜哥兒讀書有什麽用?就算滿肚子學問,只能眼睜睜看著寶哥兒昱哥兒媛姐兒的孩子進考場,一輩子做個百姓。

她滿肚子冤屈,被父親說了半日,又發作不出,叫道“他家賣了房子,也不和我商量”。

曹延軒安撫“錦明是寫信告訴過我的,錢財房子身外之物,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知道女兒鉆了牛角尖,一時半刻拗不過來,他便岔開話題:“明日爹爹去請兩位大夫,趁著範大夫在,把你和喜哥兒平日吃的方子對一對。你在家裏好生養著,趁著空兒,陪陪你姑姑,待明年暖和了,和錦明到處走走--古人雲會當淩絕頂,一覽群山小,再要不然,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多麽好的意境!”

珍姐兒一點也不喜歡游山玩水,賭氣道“他不愛跑來跑去。”曹延軒便以為“女婿受了打擊,一時不願走動”,便笑道:“家裏也不錯,下棋烹茶,種種蘭花牡丹,養個小貓小狗,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再要不然,你帶錦明去桃隴莊住一陣。”

提起桃隴莊,曹延軒惋惜起來,前兩年想帶著紀慕雲去,一直沒得空。

“你祖父祖母是帶著爹爹姑姑住過的,在往上,你曾祖父曾祖母也是。”曹延軒笑道,“每年花開的時候,你畫下來寄給爹爹,就像爹爹也在莊子裏一樣。”

珍姐兒氣道“您糊塗了,我不愛畫畫。”曹延軒恍然,“怪爹爹,把你和你六妹妹搞混了。你六妹妹如今上進的很,字寫得大有進益,針線丹青樣樣來得,你六伯母和你姑姑也是稱讚的。”

在金陵一聲不吭,離了母親和自己,媛姐兒就抖起來了!珍姐兒更氣,“我只是不愛畫畫而已,看您,就笑話起我來!”

曹延軒呵呵笑,抽出扇子給女兒瞧:“哪裏?爹爹是沒空,你若空閑下來,跟著你六妹從頭學起便是,你六妹也不過學了兩、三年,如今很能拿的出手了。”

珍姐兒側著頭冷笑:“我可沒空,要做的多著呢。”曹延軒便道,“好,那你就好好調理,帶帶喜哥兒,你妹妹也來幫你,啊?”珍姐兒想起庶妹頭上的釵子,轉動眼珠,“爹爹,我在家裏悶都悶死了,您帶著我,在城裏逛一逛吧。”

這個要求,曹延軒卻不答應,板起臉道“天寒地凍的,到處跑什麽?等明年暖和了,再出門也不遲。”

珍姐兒跺跺腳,“您看,我不過說了一句,您就兇巴巴的!”曹延軒哎一聲,“有什麽想玩的,爹爹給你帶回來。”

父女倆一個說一個哄,一個氣一個勸,燭火搖曳,不知不覺夜深了。

聽到更鼓響,曹延軒楞了楞,“這個時辰了。歇了吧,有什麽事明日再說。”珍姐兒也著實倦了,打著哈欠不再堅持。

父女倆回了正屋,奶娘帶著喜哥兒睡了。曹延軒在門口停住腳,“若有什麽住著不習慣的,使人告訴我。”

珍姐兒應了,依依不舍地拉著父親袖子,眼圈又紅了“爹爹,您不可不管我”,聽父親再三允諾方松手。

曹延軒把女兒送進屋子,轉身下了臺階,伸個懶腰。借著檐下掛的燈籠,他看到院門站著一個白衣青年,不知已在寒風中等了多久。

是花錦明。

曹延軒一點也不意外,過去笑道“也不知進屋去,北方不比我們那裏,著涼了就麻煩了。”

花錦明笑一笑,看上去不想討論閑話,深深做了個揖:“岳父,我有話想同您說。”

曹延軒便點點頭,說聲“來”便去了西廂房,卻想不到花錦明沒跟上來。

只聽他低聲說“岳父大人,我有些事,想和您商量”。

曹延軒想了想,旋即笑了起來,拍拍女婿肩膀便往外走,“正好,我得了些好茶葉,你嘗一嘗。”

回到竹苑,臥房和西次間亮著燈,昱哥兒去了曹延華處,東、西廂房便空了下來。翁婿兩人去了西廂房,丫鬟端上熱茶點心。

“北方花茶,茉莉花,說起來,不是衿貴東西。”他親手給花錦明斟了一杯茶,笑道:“我喝不慣,雲....六姐兒幾個愛喝得很。”

花錦明雙手接過,因水還熱,便把茶杯放在桌案上,離席起身,朝曹延軒跪了下去。“岳父大人,我,如今我前途無望,家中生變,無顏再和四小姐過下去,岳父,我對不起您和岳母的托付。”

“岳父,我欲與四小姐和離。”

女婿的這番話,曹延軒是有心理準備的:花錦明是個驕傲的青年,不會在家吃軟飯,花家如今也與自家天壤之別,無論他是真心覺得配不上珍姐兒,還是以退為進,把這件事擺出來商量,都會對自己表示一番。

他把花錦明扶了起來,誠心誠意地道:“這是什麽話!我若有此意,何必費時費力,管你家的事!珍姐兒若有此意,何必和你一如既往,直接給我說,不想和你過日子,不就行了?”

“賢婿,你家中劇變,難免想的多些,我卻自始至終,把你當成一家人。”曹延軒溫聲道,“旁人盼著女兒嫁的高門,我只盼女兒平安喜樂,和夫婿白頭偕老。少年夫妻恩愛深,你和珍姐兒是結發夫妻,互相包容互相扶持才是,前面的路還長著。若遇到個溝溝坎坎,就要和離,日子過得還有什麽意思?”

花錦明大聲道,“岳父,我配不上四小姐。”

“哪有的事。”曹延軒按著女婿落座,自己也回到對面,笑道:“當年我和珍姐兒的母親,挑女婿的時候挑花了眼,看誰都好,又生怕看錯了,唯獨到了賢婿你這裏,都覺得你好,連珍姐兒自己,也是點了頭的。”

提到王麗蓉,花錦明低下頭:婚禮當天,那位滿面病弱的女子對自己殷殷叮囑,只求自己對她的女兒好一些。

曹延軒在椅中端坐,從容說道:“賢婿,你無非覺得,家裏遇到那件事,以後便不如我們家了。可賢婿,你也要知道,自古潮起潮落,分分合合,起起落落,沒有百戰不怠的將軍,更沒有長盛不衰的家族。前朝張家,出了兩個閣臣,權勢通天,皇帝也要看他的臉色,一朝敗落下來,連買棺材的錢都沒有。本朝李尚書,買豆漿的出身,因天性好學,跟著個秀才考中秀才,受地主的恩惠進了私塾,考中了舉人,自覺考不中進士,去做了知縣,因清廉自守,做事勤奮,得了微服出巡的聖上賞識,四年升了三級,眼看要入閣了。”

“何況,賢婿,你家是運氣不好,旁人知道了,只會惋惜、唏噓。你還年輕,已經有了秀才功名,這一輩子是踏踏實實的,好好教養喜哥兒、孝敬親家便是。朝廷有三代不可科考的鐵律,從你這裏算起,喜哥兒的孩子便能科考,你和珍姐兒勤加保養,還能看到孩子下場呢。”

他給女婿吃了定心丸,又溫聲道:“珍姐兒那邊,對你也是有情義的:方才你看到了,我和她數月未見,當面問她,可願和你過日子?珍姐兒說,舍不得你,舍不得喜哥兒。”

花錦明身體動了動,低下頭,盯著自己鞋尖。

大概,還是怕珍姐兒看不起他吧,曹延軒把自己和女婿異地相處,也會憂心忡忡。“賢婿,我和珍姐兒商量著,她和孩子調理兩年,等痊愈了,便可和你游山玩水,吟詩作畫,寄情於山水間,人生在世,再好不過了。之後看看你家,若親家對你另有安排,便罷了,若你留在京城,便幫我打理家裏的鋪子吧。”

這件事是花錦明沒想到的,驚訝地望著他:西府有多少財富,同為金陵世家的花家是有數的。

曹延軒笑一笑,“家裏的事,你是知道的:這些年來,我不是外出游歷,就是埋頭讀書,買賣上的事,開始有珍姐兒的娘,後面有東府一並打理,或有管家盯著,時候長了,底下的人未免懈怠。你讀書算賬樣樣來得,又是經過事的,不妨帶著珍姐兒,到處跑一跑,一來有個事做,二來也給家裏省些銀子。我和你岳母就珍姐兒寶哥兒兩個孩子,寶哥兒還小,依仗你和珍姐兒的時候多著。”

這是掏心挖肺的話了,花錦明面上感動,一時間紅了眼眶。“岳丈,您,您對我實是,恩重如山。”

曹延軒用老父親的口吻嘆道:“什麽山不山的,你啊,好好對珍姐兒就是。珍姐兒這回吃了苦頭,遭了大罪,剛剛和我念叨,想出去玩耍....”

之後幾息,猶豫和遲疑在花錦明臉上一閃而過,緊接著,目光堅定起來。

“岳父,我想到的,您想到了,我沒想到的,您也都想到了。”花錦明起身,噗通一聲,雙膝跪在他面前,仰頭道:“我,我無德,令四小姐傷心,損了身子;我無能,此生無緣仕途,再不能科考;我父無官無職,再無出仕之日,齊大非偶,門不當戶不對,我家配不上曹家,我配不上四小姐。”

“岳父大人,我定要與四小姐和離,您對我的恩情,只能來生再報了。”說著,他磕起頭來,額頭接觸青磚,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

曹延軒站了起來,一時間楞住了:自己如此誠懇,如此俯就,換來的依然是“和離”。

他一把扶住花錦明,花錦明不肯起來,他畢竟是練過武的,發力一拽,花錦明不敢較勁,便狼狽不堪地站起身。

“錦明。”曹延軒拋開長輩的慈祥和善,換上對外的冷靜幹練,“直接說吧,到底為了什麽事?”

花錦明想也不想:“我對不起珍姐兒。我拋下她,拋下孩子...”說到後面,已經哽咽起來。

曹延軒盯著他,搖頭道:“我剛才對珍姐兒說,若是她和你異地相處,是留下還是去南昌?她便明白你的苦楚,何況,還出了你姐姐的事。至於能不能科考,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家的錯,你便是一輩子躺著吃躺著喝,不說我家,親家親家母也養得起。唯有門第之論,向來高門嫁女,低門娶婦,可我不說,珍姐兒不在乎,誰能說什麽?珍姐兒姐妹裏面,有的還不如你。”

他說的是素姐兒秀姐兒兩位庶女。

“何況,你們還有喜哥兒。”曹延軒緩緩道,“什麽事不能商量,定要分開來?錦明,我向來把你當成親兒子,你心裏怎麽想的,便怎麽說吧。”

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花錦明顯然是豁出去了,“岳父,人生在世,圖一個心安,若四小姐一輩子彎著腰,我一輩子仰著頭,誰也不會快活。何況,我和四小姐,實在是,合不來。”

前面的話並不意外,後面那句令曹延軒楞了楞,“可是她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又和稀泥“她就是驕縱的性子,被我和她娘慣壞了,剛才和我鬧騰半天。你耐著性子,過去便好了。”

花錦明微微笑,像是聽到了非常滑稽的事情。

他搖搖頭,語氣從未有過的堅定:“岳父大人,實在是對不住。”之後站在原地,再也不吭聲了。

曹延軒問了幾句,一時束手無策,也有些不快,又看時候不早,便慢慢整理衣袖:“我是盼著你們好的,婚姻大事,不可賭氣,更不可能草率行事。今日不早,你一路乘船坐車,早該累了,回去歇了吧。”

兩家的事,總不能因為女婿一個人說話便“和離”。

花錦明應了,對他深深一揖,倒退兩步,出門的時候停住腳步“岳父大人,我的意思,我家裏也是讚成的。家母本來想寫信來,是我想著您待我們家的恩情,打算先當面謝罪,再~還有,您可以放心,四小姐的嫁妝,我們家不會動一分。”

說完,他又做了個揖,出門去了。

屋裏安靜下來,曹延軒半晌沒動地方,端起茶盅,茶卻已經涼了。

之後他推開門,看看左右。主子在屋裏說話,丫鬟不敢站在門口,菊香遠遠守在一邊,忙走過來。

“四小姐身邊是誰在?”不等菊香回答,曹延軒便仰起頭,“秋雨茉莉,秋實桂芬....你去,把四小姐院子裏裴家的叫過來。”

菊香答應著,忙忙去了。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