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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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延軒甚是喜悅, 拱了拱手道“全賴先生”,吩咐朗月“告訴廚房備些酒菜,中午我請先生喝一盅。”

範大夫微微一楞,撚著胡須微笑:他和曹府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了, 和七老爺同桌共飲也只有數年前初到府裏、替老太太診脈和給七太太治病兩回。看來, 這位新入府的如夫人極得七老爺歡心。

冬梅掀起簾子, 朝兩人福了福:“老爺,大夫, 姨娘請問:既是停了藥, 可否能下床走動?吃食可如平日?有什麽忌諱的?”

範大夫細細叮囑一番,又說“七爺, 如夫人年輕, 不必日日躺在屋裏, 依老朽看,外面天寒, 每日便在屋裏走一走吧。”

曹延軒是做過父親的,有經驗, “正是如此。”大夫頷首:“若整日躺著,胎兒過大, 如夫人反而沒力氣,到了生的時候, 是要吃苦頭的。”

一墻之隔的紀慕雲聽說了, 摸著肚子熱淚盈眶,歡喜得說不出話。

牛四媳婦和石家的都讚“姨娘福氣在後頭呢”“能松快松快了”,她也長長松口氣, 再這麽躺下去, 怕是褥瘡都要長出來了。

“燒些熱水。”她拋下手裏的《樂府詩集》, 笑著嗅嗅衣袖,“都有味道了。”菊香高高興興去了。

洗過頭發,用熱水擦洗一番,紀慕雲換了幹凈衣裳,在屋裏扶著人小心翼翼走了一圈,整個人都舒坦了。

午後暖洋洋的,院子被陽光映成溫暖的金黃色。紀慕雲待頭發幹了,戴著一頂針線房趕著做的臥兔兒,披上的湖藍色繡月白色折枝花披風,小心翼翼出了屋子。

短短半個月,東廂房已經換了模樣:中堂掛了一副水墨山水圖,次間家具沒換,多寶閣放著稀罕的珊瑚盆景和,天青色冰裂紋梅瓶插著兩根青色細竹;捎間書架擺了數十冊書,有四書五經,亦有詩集字帖,書案擺著筆墨硯臺,景泰藍大缸立著五、六卷畫軸;臥室掛著寶藍色幔帳,靛藍色被褥,箱籠盛著滿滿的衣物。

是從曹延軒外院書房搬過來的。

他....會住到什麽時候?紀慕雲不曉得。

晚間曹延軒回來,撫摸著她的肚子感慨:“是個有後福的。”紀慕雲伏在他懷裏,淚水打濕他的衣襟。

“爺。”她喃喃道,“您....妾身,妾身,多虧有您在。”曹延軒輕輕拍著她背脊,“沒事,沒事。”

自此紀慕雲靜心休養,十餘日過去,一切安然無恙。十月十二日吃過午飯,她和屋裏的人商量“十五那天,想給太太請個安。”

從這裏到正屋要走一大段路,平日無所謂,如今懷了身子就得慎重些。

昨晚問曹延軒,後者不以為意,“你身子重,不必管虛禮。”

她卻覺得,七太太性子強,重禮數,是個要面子的,曹延軒不可能一輩子跟在自己身邊,姿態放低一些沒錯的。

冬梅認為“應該的”,綠芳想了想“再緩一緩?”呂方泉牛四媳婦和石家的勸“等再穩當些,不在一時半刻。”

她想了想,決定穩妥一些,再過幾日。

說話間菊香提來紅漆食盒,打開蓋子,是一大盅冰糖銀耳,肉末燒餅、酥皮奶油卷和煎蝦餃,另有一碟琥珀核桃仁:如今有小廚房,湯羹之類能自己做,外院廚房湯羹送的少了,換成各式點心甜品。這道核桃仁紀慕雲吃著好,廚房日日送。

“這麽多,晚上還怎麽吃飯?”紀慕雲嗔怪。

菊香一點不發愁:姨娘吃不完,晚上自然給大家分了。幾個仆婦也露出笑容:姨娘是個大方的,坐穩了胎之後,給院子裏服侍的挨個打賞,人人發了筆小財。

正熱鬧著,程媽媽的聲音傳進來:“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趕上好吃的了。”

紀慕雲露出笑容,“媽媽來得正好,快給媽媽--”

卻見程媽媽身後跟著一位中年婦人,墨綠色夾襖,靛藍色馬面裙,頭上戴一根金釵,圓胖臉笑模笑樣的,不是城西鋪子史太太是誰?

“您來了?”紀慕雲又驚又喜,扶著桌邊小心翼翼起身,“您,您還好?”

像往日一樣,史太太能說會道,一大串話語屋子都裝不下了:“好,好,你也好著呢?哎呀呀,瞧瞧我們雲姐兒,體體面面的,我都認不出了--快坐快坐,你可是有身子的人!”

綠芳忙過來扶,冬梅指使“還不快搬椅子來”,把客人迎進西次間。丁蘭手腳麻利,先是熱茶,之後是盛著各色零嘴的六色攢盒,用水晶盤盛著的紅石榴、青棗,最後捧來新上市的脆柿子,把四仙桌擺得滿滿的。

史太太用牙簽紮起一片雪梨,左右瞧瞧屋裏擺設,咂咂讚嘆:“我們雲姐兒從小就是好命的,在家裏能幹,出了門子進了福窩了。”程媽媽笑道:“雲娘溫柔乖巧,進門就懷了身子,我們太太十分喜愛,當成妹妹看待。”

姐姐妹妹的,在妻妾之間是個敏感字眼,史太太一下子來了精神:她私下猜測,以紀慕雲的容貌,必定能得七老爺歡心,果然,進門就懷了身孕。若是一舉得男,在曹家站穩腳跟,日後紀慕雲在七老爺吹起枕頭風,待如今的總掌櫃升遷到京城,自己丈夫就大有希望了。

史太太想一想便眉開眼笑,“七太太大度,也離不開您的關照。”說著雙手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您一杯,您可要多多照顧我們雲姐兒,雲姐兒年輕,有什麽做得不到的,您多多提點。”程媽媽矜持地笑道“這怎麽敢當?”

深宅大院的,乍見故人自是歡喜,再一想,若沒有史太太,自己也成不了別人妾室,紀慕雲心情覆雜。

場面話說過,兩位婦人寒暄起來,從七太太的身體到鋪子生意到兒女孫輩,說了半日沒有一句重覆的。

過了片刻,程媽媽放下茶盅,“你也算是雲娘家裏人,難得來一趟,說說話兒吧。”起身到隔壁去了,牛四媳婦和石家的陪著出去。

待室裏清靜下來,紀慕雲忙問:“嬸子,我爹爹可好?慕嵐可好?”

“好,好著呢!你爹爹啊,整日在鋪子裏幹活,回家就閉門不出,你弟弟是個爭氣的,在族學讀書讀的好著呢。”史太太誇張地,“我聽說,有人想給你弟弟做媒呢!”

有人說親?紀慕雲有一種“吾家有男初長成”的喜悅,又不放心,忙問“是哪一家?”

史太太仰著頭思索,“是曹家一個旁支遠親,看你弟弟長的好,肯用功,托人來打聽。你爹爹說,你弟弟算過命,過了二十才能成親,把人給打發了。”

紀慕雲松了口氣,弟弟還沒考中秀才,現在說親,高不成低不就的。

史太太嗔怪起來,“你這孩子,什麽時候了還惦記別人,懷得可穩當?想吃什麽喝什麽?”又看看安滿當當的桌面,“看這模樣,想吃什麽府裏都給你弄來。”

看樣子,史太太不知道自己前一陣動了胎氣的事。紀慕雲怕家裏擔心,便略過不提,只說“大夫說,明年四月差不多該生了。七爺和太太寬厚,安排了大夫和懂生產的媽媽....”

史太太聽得仔細,不時問兩句,又細細打量:面前的紀慕雲穿一件佛手黃緞面夾襖,橘紅色百褶裙,領口和袖口繡著橘紅色芙蓉花,鬢邊戴一朵橘紅色絨布芙蓉花,還插著一根精致的海棠花赤金簪子,花心寶石足有拇指大,襯得她目如秋水,氣色極好。

“聽著是極妥當的。”史太太心裏讚嘆,“回去跟你父親說,好讓他放心。你那奶娘也掛念你,聽說你懷了身子,趕著幾天做了送來。”

說著,從懷裏掏出個布包,打開是個大紅色的孩童兜兜,繡著一尾肥壯鯉魚。

呂媽媽年紀不小了,給孫子孫女做東西,眼睛不行了....紀慕雲鼻子一酸,掩飾地側過頭。“正好,我也給有些東西,煩勞您帶回去吧”

換來丫鬟,開了箱籠,紀慕雲挑著針線房新送來的料子。

“這些給嬸子。”五匹顏色鮮艷的綢緞放一疊,“連帶嬸子家裏人,做些衣裳吧。”

史太太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加上史掌櫃,剛好一人一匹。史太太是識貨的,隨便一瞧就知道是上好料子,放在鋪子裏賣得頗貴,滿臉是笑“哎呀,跟我還客氣什麽。”

靛藍、藏藍、竹葉青、湖藍四匹素面錦緞給了父親和弟弟做衣裳,又挑出一匹秋香色錦緞給呂媽媽,一匹玫瑰紅一匹寶藍的給呂媽媽兩個孩子。

大半個月來,紀慕雲窩在床上,沒少打絡子、做頭花,想給史太太帶些回去,細一思量,又改變了主意:如今她是曹府內宅妾室,做的東西還是別流出去了。

紀慕雲便笑道,“昨日送來秋天的料子,正說給針線房送去,您就來了。給我爹爹和慕嵐捎回去做兩件衣裳吧。”

史太太看得明白,幾匹深色料子是男子的。難不成是七老爺的?紀慕雲只是個妾室....

“放心。”她笑得滿臉開花,“還是姑娘好,走到哪裏都惦記家裏。我家那姑娘,恨不得月月補貼姑爺....”

晚間吃羊肉鍋子,紀慕雲親手沏了一杯上好的普洱茶,端給曹延軒消食,又吩咐人熬梨水:“白日史掌櫃太太來,妾身高興的很,把您做衣裳的四匹料子給家裏送去了。”

她針線好,現下做不得,在屋裏擺弄擺弄料子、搭搭顏色也算消磨時光了,曹延軒是知道的。“送就送吧,不值什麽。”

紀慕雲美滋滋的,小婦人一樣念念叨叨,“本想送些吃食,湯湯水水的,路上怕灑了,鮮果什麽的,怕旁人覺得妾身沒見過世面。給些料子,做了衣裳穿出去,旁人一瞧,也是府裏的體面。”

更重要的,父親知道她在府裏過得好,就放心了。

曹延軒看得明白,手指摩挲著粉彩茶盅,不知怎麽,有一種新奇的感覺:曹家豪富,又是官宦世家,他身具功名,前程遠大,金陵城不知多少人家,想把女兒給他做妻子、妾室、通房丫頭。遠的不提,於姨娘家裏是西府世仆,娘家人在莊子裏當差,無不以“六小姐”為驕傲。

只有面前這個新來的女子,心心念念“生怕家裏人覺得她在府裏過得不好。”

他呷了口茶,“家裏可好?”

紀慕雲便講了史太太的消息:“父親都好,弟弟讀書也很勤奮。”忍不住把“有人打聽弟弟”的事情也說了。

曹延軒嗯一聲,並不擔心:有她這位得寵的妾室姐姐,紀家想在曹家氏族結一門殷實親事是不難的。“記得你弟弟十五歲,想找什麽樣的人家?”

她一下子認真起來,皺著眉,像和德高望重的夫子商量弟弟的學業和未來:“慕嵐年紀還小,是讀書的時候,得磨一磨性子,踏踏實實做學問。正好家裏給慕嵐算過命,要到二十歲以後才成親,依妾身看,過幾年再和家裏商量也不遲。”

也就是說,對紀慕嵐很有信心,待日後有了功名再找岳家--自然就不是白丁了。

曹延軒笑了笑,伸手摸摸她紅潤的臉頰,一時間,對那位沒見過面的便宜小舅子略有些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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