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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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漣漪尤在, 七太太的荷花燈已經不見蹤影,紀慕雲低下頭,盯著岸邊一朵在秋風中搖擺的野花。

男人們離得遠,沒看清發生什麽事, 珍姐兒卻沈了臉, 程媽媽低下頭, 能說會道的夏姨娘成了啞巴,於姨娘更是不吭聲, 楊姨娘把玩一柄湘妃團扇, 至於七太太....紀慕雲不願去看她的臉。

一時間,空氣中充滿沈默和初秋涼意。

“可算完事了。”六嬸子揮著帕子, 一副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模樣, “這個時辰了, 我都有些餓了。”

六嬸子的女兒芳姐兒和珍姐兒差不多年紀,穿著橘紅撒花對襟小襖, 真紅色鳳尾紋馬面裙,戴著珍珠頭箍, 顆顆珍珠有小拇指大。“娘,要不然, 我們再回松鶴樓,吃些宵夜吧。”

六嬸子扶著自己臃腫的腰身, 誇張地:“你娘再吃宵夜, 就成元宵了,你外婆見了,非得訓你娘不可。”芳姐兒用帕子捂著嘴“娘是怕月初新裁的衣裳沒法穿了吧?”

母女倆嘻嘻哈哈地, 場面沒那麽尷尬了, 女眷們捧場地笑。

六叔信步踱過來, 搖著一把泥金折扇,“什麽事這麽熱鬧?”六嬸子便說“你姑娘攛掇,找地方吃宵夜呢。”六叔故作驚訝:女兒家怕胖,又快嫁人了,節食是常有的事。

芳姐兒忙拉著父親衣袖“爹爹,哪有的事,人家是有點累了。”

珍姐兒臉色略好,關切地挽住母親胳膊,“可不是,腳都疼了。”又板著臉訓斥下人“還不把娘的披風拿來,幹什麽吃的?”

平時這個時候,小姐少爺們早就歇下了,曹延軒看看寶哥兒,再看看六叔幾個年幼兒女,“時候不早,回吧。”

程媽媽把一件靛藍繡白蘭花披風裹在七太太肩膀,後者慢慢把帶子在領口系成結,忽然笑道:“我倒不累。嬸子,撿日不如撞日,不如去翠羽樓逛一逛。”

六嬸子看看天色,遲疑道“這個時辰,怕是打烊了。”

六太太想也不想就答“翠羽樓打烊了,又不是只有翠羽樓一家,沒了張屠戶,便吃帶毛豬?前日我派人去老鳳祥,掌櫃的說,今日只要有客人,就一直開著,子時也不關門。”

老鳳祥是城裏有名的綢緞鋪子,綾羅綢緞絹紗棉布針線帕子應有盡有,很多從京城來的新鮮花樣。

這個時辰....七月半鬼門開,陰氣重,五叔兒子是少年,寶哥兒還小,別說做父母的,紀慕雲都覺得不妥當。

曹延軒理一理衣袖,溫聲說“改日吧,橫豎老鳳祥就在那裏,又跑不了。來,寶哥兒給我。”

程媽媽忙把寶哥兒抱起來,還沒交到曹延軒手裏,七太太突然沈著臉一甩衣袖,大踏步沿著河岸疾行,桂芬幾個忙忙跟著。寶哥兒“娘”,珍姐兒跺跺腳,不安地看一眼父親,追趕母親去了。

家主、主母有了分歧,姨娘、仆婦大眼瞪小眼,不知怎麽辦好。

紀慕雲收回目光,眼觀鼻,鼻觀心。

驚訝與惱怒湧上曹延軒眉宇間,看看兒子,又看看黑黝黝的河面,在秋風中化成一聲克制的、無可奈何的嘆息。

一只手搭上他肩膀,六叔笑道“婦道人家就是這樣,想起一出是一出,走,今天想來要你破費了。”

六嬸子也拉著女兒邁開腳步,念叨著“別說,老鳳祥還真是有日子沒去了,看看有什麽新鮮東西。”

曹延軒彎腰抱起兒子,“困不困?”寶哥兒揉揉眼睛,撐著說“不困。”曹延軒露出笑容,拍著兒子背心,讓孩子伏在自己肩膀,“困就跟爹爹說,啊?”

媛姐兒和於姨娘緩步前行,紀慕雲默默相隨。

就像王麗蓉說的,老鳳祥真的沒打烊,兩層樓高的鋪子非常體面,門口掛著兩盞寫著“鳳”的大紅燈籠,把附近街面映得紅彤彤,不時有游客進來逛逛。

曹府是大戶,女掌櫃殷勤地把一行人請到二樓雅間,曹延軒和五叔在隔壁單間喝茶。

“您瞧瞧,您來的可真是時候,都是前日新到的。”掌櫃的帶著兩個人,手腳不停地上了熱茶,把一匹匹料子擺在兩位太太、小姐面前,“都說寶劍贈英雄,也只有您幾位,才配得上這麽好的料子。”

杭綢,湖緞,焦布,錦緞....如同雨後彩虹,令人眼花繚亂。

王麗蓉閑閑瞧著,看中合眼的,就用塗了大紅蔻丹的手指點一點,程媽媽便把被挑中的料子搬到一邊黑漆長條桌案上。

六嬸子有些累了,坐在一張秋香色貴妃榻喝紅棗茶,由貼身媽媽按摩肩頸。芳姐兒和珍姐兒細細挑選,不時說“這個好看”

正挑著,掌櫃的又捧了一疊匣子,打開有絹花有堆紗花有絨花,有荷包有帕子有絲襪有汗巾子,“平時配衣裳。”

王麗蓉看都不看一眼,提高聲音:“你們幾個也來瞧瞧,今天算在我賬上,別替我省錢。”

話是這麽說,誰也不願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占主母的便宜。

楊姨娘柔聲說“下個月是太太的生辰,太太什麽都不缺,妾身討個巧兒,挑一條應景兒的帕子吧。”真的挑了一方細撮穗桃紅色麻姑獻壽手帕。

五嬸子笑道“還是你貼心。”

夏姨娘連忙給主母捧場,“那感情好,奴婢也沾了太太的光”挑了一條鮮艷的玫瑰紅銷金點翠汗巾子。

輪到於姨娘,拿了一個鑲嵌著金玉碎珠的葫蘆形翠綠色織錦梅花紋荷包,媛姐兒卻從匣子裏拾起一朵酒盅大的豆沙粉玫瑰絹花。

六嬸子被逗得呵呵笑,“傻孩子,你母親說什麽來著,別替她省錢,那個不值什麽。”媛姐兒漲紅了臉,拿著絹花不肯放,憋出一句“這個做的很真。”

珍姐兒不滿地從鼻子發出“嗤”一聲,覺得丟了自家的人。

絹花之類,紀慕雲不稀罕:她跟著丁師傅,針線之外學了打絡子、做絹花,比不上專做這個的手藝師傅,也相差不遠了。

輪到她,上前看兩眼,拿了一方湖藍色綾銷江牙海水嵌八寶帕子,“這個花樣子不多見,等回了家,和兩位小姐琢磨琢磨。”

王麗蓉滿意地嗯一聲,六嬸子笑瞇瞇地瞧她一眼。

兩位太太、兩位小姐跳得過癮,結賬已經過了子時。程媽媽拿了兩張一百兩的銀票,掌櫃的歡歡喜喜地接了,殷勤道“明日一早送到府上。”

踏出店門,幾輛掛著“曹”字的黑頂平頭馬車停在門外,兩位管事娘子在外面候著,小丫鬟提著燈籠。三管家在最前面一輛馬車後面,探著身聽裏面的人說話。

下一次呼吸到新鮮空氣,是什麽時候?耳邊兩位太太說著告別的話,紀慕雲心情覆雜地擡起頭,一輪淡黃色的月亮安安靜靜掛在空中,藏藍綢緞般的夜幕點綴著幾顆亮閃閃的星星。

不像在府裏,天空被院墻隔成方方正正,只有雲彩,一會像鯉魚,一會兒像燕子。

回府的路上,夏姨娘說一些“今天料子真多”的話,紀慕雲笑著敷衍兩句。到了雙翠閣,冬梅興奮極了,對菊香說個沒完,後者眼巴巴等到現在,不停發問“我沒去過松鶴樓”“你放河燈了嗎?”

往年放河燈,紀慕雲從沒走過這麽遠的路,落魄之後跟著父親弟弟出門,也是逛逛街就回家了,此時脫下鞋子,發現腳板都紅了。

她打著哈欠,等熱水端來,洗漱一番就歇下了。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響動,菊香的聲音和院門響動傳進來

紀慕雲的睡意像疾馳的馬車,跑的無影無蹤。

進入曹府四個月,誰看不出曹延軒夫妻之間的僵局就是白癡了,可今天寶哥兒跟著曹延軒....甚至不願意在正院將就一晚?

她顧不得多想,披衣下床,彎腰提睡鞋的工夫,曹延軒已經帶著微微涼意,大踏步進了西捎間。

“不用起來。”他滿臉倦色,拉著腰帶,“我這就歇了。”

紀慕雲忙叫冬梅“上茶”,菊香“提熱水來”,又問“您要不要添點點心?”

曹延軒搖頭:“在鋪子裏吃過了。”

也對,女眷們用了很長的時間挑選衣料,男士們在隔壁閑坐,茶水點心鮮果是少不了的。

她服侍曹延軒脫下外衣,散開發髻,漱口的時候熱水已經準備好了。坐進盛滿熱水的浴桶時,他發出舒服的嘆息聲,閉著眼睛,神色間的疲倦是看得見的。

紀慕雲也不多說,用棉布帕子替他細細擦洗背脊。

以往天熱,曹延軒不愛泡澡,洗一洗便出來了,今天卻在熱水中待了很久。他一度想說些什麽,卻沒說出口,任由她按摩肩膀和頸窩。

片刻之後熄了燈,紀慕雲半點睡意都沒有,不願吵他,側身在枕頭上挑著最舒服的姿勢;他像是也睡不著,連著翻了兩個身,過了許久,忽然在黑暗中開口“以前在家裏,也放河燈吧?”

這話一說,緊張和尷尬的氣氛散了許多,紀慕雲無聲松了口氣。“也放的,怕人多走丟了,在家裏吃過飯,就出來了。”

她講了講近幾年的中元節,不提“走得腳疼”的話題,挑著高興的事情:“去年做過河燈,結果在家裏都浮不起來,只好去鋪子裏買。”

他嗯一聲,沒做聲。

紀慕雲的聲音帶著懷念,“回去的路上遇到豆腐澇和藕粉,還有糖糕,我吃了,結果肚子疼。”

曹延軒笑起來,摸摸她頭頂,又去摸她肚子,“今天吃的好不好?”

“桂魚比買回來的好吃。”她咂咂嘴巴,“蝦仁沒有我們府裏做得好,黃魚燒得很夠火候。”

黑暗之中看不見他的臉色,聲音聽起來溫柔多了,“若是喜歡,日後帶你再去。”

難不成,六叔經常帶楊姨娘出門?希望太大,失望起來會更難過,她笑著應了。

曹延軒伸展一下身體,又說“六叔是上一輩最小的叔叔,詼諧灑脫,和我們這一輩情分甚佳。”

之後他閑閑訴說,六叔曹瑾其實是近支堂叔,幼有慧名,得遇名師,一路順風順水,二十一歲便高中,被皇帝欽點為探花。之後曹瑾入了翰林院,外放做官,原本前程似錦,在太原任知府的時候遇到貪婪粗鄙的上峰。曹瑾是世家子弟,心氣極高,不願阿諛奉承,更不願同流合汙,奮而掛冠歸鄉,回到金陵,在曹家族學教書。

“以前六叔在任上,信中總說,如今這年月,外表花團錦簇,內裏艱辛,判個證據確鑿的官司還要顧忌護官符。”曹延軒語氣帶著無奈,“待他回來家裏,今日掃雪烹茶,明日對月吟詩,後日登泰山觀日出,日子要多逍遙便有多逍遙。”

姨丈也說過這樣的話,有的地方尚好,有的地方根底壞了,官官相護,寸步難行,能保持讀書人的本心便很難得了。

紀慕雲低聲說,“可見世事不能兩全,風骨與逍遙鄉不可兼得。我聽人說~”曹延軒說“聽人家說什麽?”

她清清喉嚨,“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曹延軒便呵呵笑起來,張開胳膊把她摟在懷裏,“你呢,若是你,看中什麽?”

這麽寬泛的話題....紀慕雲決定奉承他一下,想說“每年陪著您放河燈”,再一想,今天的局面,曹延軒八成再也不想經歷了,便換個說法:“妾身一個女子,沒那麽多想法,只想著,若每年中元節,都能和爺一起過,便知足了。”

他微微動容,撫摸著她柔膩溫暖的脖頸,手指順著衣襟滑進去,卻又停住了--今天一天,他著實有些倦了。

“給你帶了東西。”曹延軒忽然說,掀了一下低垂的帳子,“在我衣袋裏面。”

大概是她們挑選料子,兩位男子等得久了無聊,在鋪子裏買的零星物事?

她一下子開心起來,用胳膊撐起身體,“真的嗎?”

曹延軒笑著把她按回原處,摟進懷裏,“乖,明日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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