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關燈
小小的凈房白氣蒸騰,黃楊木浴桶中的熱水幾乎溢出來,紀慕雲像初生嬰兒一樣伏在放衣服的春凳,承受著背後一下下的撞擊。雙臂撐不住,膝蓋疼得厲害,不由自主叫出聲,背上男人並沒停止,力道反而更大了。

及笄之後,姨母給她籌備婚事,和貼身媽媽嘰嘰咕咕,見她過去就藏起什麽。當時紀慕雲楞了楞才明白,是“婚禮之前”才能看的物事。

如今姨母遠在千裏之外,由曹延軒代勞,紀慕雲算是“開了竅”。她從沒想過,男人女人可以如此親密~,害羞的不肯,曹延軒不是“夫君”,卻是“夫主”,今晚他上來就~這樣,她只好聽從擺布。

過了許久,凈房才靜了下來,疊羅漢般的年輕男女慢慢調勻呼吸。紀慕雲揉著膝蓋,覺得可能破了,曹延軒拉著她站起身,“你這裏,有我的衣服沒有?”

自然是沒有的。

她搖搖頭,聽他說“叫你的丫鬟告訴朗月,讓紫娟把我的衣服送些來”便答應了,拾起衣服披上,他依然穿舊衣服。

回到捎間,四仙桌已經擺得滿滿的,都是家常小菜,胭脂鵝脯、涼拌豆腐絲、酸辣瓜條、醋拌松花蛋、薺末鴨掌、白斬雞、酥鯽魚和油炸花生米,另有一大碗青菜湯面,一碗蓮子紅棗羹。

紀慕雲告訴冬梅,後者對候在院門外的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廝說了。回到屋裏,曹延軒卻不在桌邊,到東捎間去了,頭也不擡地讀道“粽包分兩髻,艾束著危冠”。

望著清麗端正的簪花小楷,他目光露出掩飾不住的驚訝,上下打量她“你寫的字?”

算是褒獎吧。紀慕雲端端正正行個福禮“謝老爺誇獎。”

曹延軒哈哈一笑,見她剛剛梳妝過,目光帶著瀲灩水意,鬢角兀自濕漉漉,戴著應景的艾虎簪子,拿過另一張紙,提筆寫道“輕汗微微透碧紈,明朝端午浴芳蘭....”

彩線輕纏紅玉臂,小符斜掛綠雲鬟。

紀慕雲垂下頭,臉頰紅的像盛開的花。

“佳人相見一千年。”曹延軒放下筆,笑著望她一眼,信步踱出房間,紀慕雲跟著。

他顯然喝了不少酒,席間沒怎麽動肉,吃了不少菜,又吃了湯面壓腸胃。紀慕雲是吃過飯的,陪著喝了半碗甜羹。

吃過飯,兩人在院中閑逛。天時漸晚,暑氣漸消,曹延軒指著庭院右首那棵高出第二棵樹甚多的桂樹,“我父親移進來的,聽說不到屋檐,到如今,長得這麽高了。”

紀慕雲仰著頭,“秋天的時候一定很漂亮,還很香。”

曹延軒應了,“中秋就開花了,到時候可以泡茶,可以入畫。”

這麽好的院子,為什麽給她一個姨娘住呢?

紀慕雲收斂心神,憧憬著金秋時節花開如雨的情形,“到時候,我做了糕餅,您嘗嘗。”

曹延軒笑著答應,拉著她走到院中花圃,看看盛開的芍藥,“今天去了園子?”

她屋裏今天插了白茉莉和藍繡球花,院子裏種的是芍藥和牽牛。

她答,“嗯,去園子裏摘了些扶桑花,送到六小姐和於姐姐處,六小姐送了我茉莉。”

曹延軒說,“媛姐兒說是好些了,今日沒出門,在府裏做什麽?”

她便把今天的事情說了,說道媛姐兒做針線,就不肯詳細說了,“到時候六小姐告訴您。”

她眉眼彎彎,在月光下有一種寧靜的美,曹延軒目光柔和,安安靜靜聽著。

大概是累了,片刻之後進了帳子,曹延軒嘟囔兩句無關緊要的話,翻個身就睡熟了。紀慕雲望著他的睡顏,既喜悅,心底湧出淡淡哀傷--明天這個時候,自己會不會一個人?

次日一早,紀慕雲迷迷糊糊聽到動靜,睜開眼睛,他正坐起身,借著帳子裏的朦朧光亮望著自己呢。

“七爺。”她口齒不清地,眨眨眼睛,很快清醒過來,“妾身服侍您。”

曹延軒右手壓住她肩膀“不必,我起得早。”說著,又撫了撫她頭頂,“你歇著吧。”

她也不能睡懶覺....

她縮進果綠夾被裏面,用胳膊撐起身體,滿頭黑發流瀉下來,嗔道“哪有您起來,妾身偷懶的道理。”

曹延軒便沒說什麽,穿衣下地,去凈房洗漱。紀慕雲快手快腳地穿一件湖藍夾襖,象牙白羅裙,挽個墮馬髻,摘兩朵泡在水裏的茉莉花戴在鬢邊。

昨晚跟著曹延軒的小廝朗月搬來兩個箱籠,“紫娟姐姐備下的,缺什麽,姨娘盡管說。”

紀慕雲應了,塞給朗月一把錢,“辛苦你了,請你吃零嘴。”

打開箱籠,四件外衣、腰帶、白綾裏衣、鞋襪、內衣應有盡有。曹延軒隨手撿了一件寶藍色素面杭綢直裰,系上腰帶,紀慕雲小心翼翼地把昨晚的配飾一一掛在上面。

早飯十分豐盛,小籠包、蔥油花卷、炸春卷、棗泥山藥糕、炸小油條,紅棗蓮子粥,一碗薺菜餛飩,一碗酸辣湯,四碟涼菜,外加八色銀螺螄盒盛的小菜,紀慕雲便猜,紫娟和廚房打過招呼,七爺在這裏。

見他面前擺著酸辣湯,夾起一根小油條,紀慕雲略為驚訝--是京城菜。

曹延軒大概以為她沒吃過,給她面前小碟夾了一塊,“嘗嘗。”

她咬一口,和記憶中一樣酥脆噴香,“這個倒不常吃,是府裏做的嗎?”曹延軒略微驚訝,“特意找的京菜廚子,你去過京城?”紀慕雲稍一猶豫,點點頭,“跟著父親去過。”

他盯著餐碟想一下,隨口問“你是哪年去的京城?”

這個問題,紀慕雲在家中就和父親商量過了,決定不把姨夫一家說出來:有個得罪皇帝、流放西寧衛的近親,對任何一個妾室來說,都不是什麽好事情,輕則遭主家的嫌棄,重則。

“是。”她有條不紊地答,“那年妾身才三歲,有父親母親帶著,把家裏的房子租出去,投奔母親家的親戚李兆年,輾轉在京城住過兩年。前些年李兆年年紀大了,辭官回四川老家去了,送了父親些銀兩,父親便帶著妾身和弟弟回金陵來了。”

這是很常見的事情,曹延軒並沒在意,低頭繼續吃面,她也不再說話,安安靜靜吃早飯。

曹延軒漱過口,整整衣襟,站在門口說“我去前院了,你歇著吧,空了可以看看媛姐兒。”紀慕雲恭聲答應。

之後她像平常一樣到了正院,等了又等,到了申時,珍姐兒卻沒出現,媛姐兒早早來了。

程媽媽從正屋出來,笑道“昨日出了門,個個人仰馬翻的,七太太說,今日放半天假,功課停一天,姨娘們回去歇著,六小姐好生養一養,晚間再來請安吧。”

紀慕雲答應了,“勞煩媽媽。”媛姐兒落了幾日功課,聽說今天不上課,頗為失望。

程媽媽笑瞇瞇地,上上下下打量她,礙著媛姐兒,一語雙關地“姨娘看著清減了,想是這兩日辛苦了。”

紀慕雲靦腆地笑。

傍晚見到七太太,大概昨日確實累到了,七太太倚在西次間的大迎枕上,勒著鑲藍寶石額帕,脂粉遮不住疲倦,不停打哈欠:“這鬼天氣,真是熱死人了,昨天走在路上,我就不停擦汗,到了東府換一身衣裳,到了松鶴樓又換一身。”

夏姨娘捧場:“要不說您好東西多,隨隨便便那幾件,就把我們比沒了。”

七太太嗔怪地白一陽女兒“都是這丫頭,非去什麽松鶴樓。”

珍姐兒撅著嘴巴“您也說戲班子好看呢!”

又對媛姐兒炫耀:“昨天我那身衣裳,哎呀呀,把馮碧雲他們幾個都比下去了,可惜你不在。”

昨日觀龍舟,珍姐兒按照紀慕雲建議,穿了一件草綠刻絲右衽夏裳,鵝黃色八幅湘裙,戴了母親送的紅寶石首飾和大紅荷包,在一眾穿著大紅、玫瑰紅、石榴紅、海棠紅的千金小姐之中脫穎而出,出盡了風頭。

說著說著,珍姐兒得意起來,隨手摘下頭上一支晶瑩剔透的琉璃釵子,揚揚下巴,身邊的大丫鬟忙接過去,轉而遞給紀慕雲。

紀慕雲忙搖手,“妾身沒做什麽,不敢當小姐厚賞。”

珍姐兒拿出手的東西,自然不肯收回來,七太太懶洋洋地,“既是四小姐給了你的,就收著吧。你服侍好老爺,就是替我分憂了。”

盡管知道自己是個小妾,盡管知道七太太擡自己進門就是為了服侍丈夫,聽到這話,紀慕雲心裏依然不太舒服。

她沒吭聲,接過釵子,像平時一樣溫柔地道謝。

當天晚上,曹延軒依舊歇到雙翠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