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6 章

關燈
第 136 章

康慶五年, 三月二十八日,京城

天子取士,三年一回, 今年是康慶皇帝第三科, 禮部早早把皇榜掛在貢院之外,人頭攢動, 人山人海, 無數只眼睛盯著那張杏黃色的紙。

湖南XX州,顧許之,二甲第四名!

一個小廝興奮地喊“舅爺,中了, 中了!”

“是嗎?”人群中一個離得老遠的青年男子嘟囔著,吸一口氣,艱難地在人群行進, 終於站到皇榜下面。

在榜首靠前的位置,分明有“顧許之”三個字,顧, 許, 之。

青年男子臉上寫滿釋然和悲傷,低下頭,掩飾紅了的眼圈。

“再找找,把你家六爺找出來。”他拋給小廝一個銀元寶,“少不了你的好處。”

其實小廝已經看過了, 沒看到自家六爺的影子, 可他又不傻, 答應一聲就重新擠回人群。

兩人看來看去,找不到“曹延吉”三個字, 不用說,曹六爺今科又落榜了。

今日不是休沐日,顧許之回到曹府的時候,曹慷曹延軒不在府裏,曹延吉說是“有事”,出門了,顧許之派小廝告訴六太太一聲,去了竹苑。

寶哥兒昱哥兒在外院讀書,紀慕雲帶著晴哥兒在花園裏玩秋千,遠遠望過來,見表哥神情就知道“好事情”,歡歡喜喜迎上來:“恭喜二表哥,賀喜二表哥,二表哥前程似錦,二表哥要請客才行,地方我們挑。”

顧許之不當回事地擡一擡手,“你挑,你挑。”又說“有個事,我得告訴你。”

紀慕雲回過頭,見呂媽媽、石媽媽、蓉妞兒和晴哥兒的奶娘都在,便跟著他走進竹林,坐到一個小巧玲瓏的石桌邊。

“下月佛祖誕辰,你和那個石燕燕,依舊在廟裏吃齋菜吧?”顧許之搖著一把扇子。

四年前初到京城,紀慕雲在廟裏遇到了做姑娘時的好友石燕燕。彼時她是妾室,無顏面對舊友,遠遠躲了起來,之後峰回路轉,嫁給了曹延軒,便和石燕燕聯系上了,相對大哭一場。

石燕燕嫁給了福建蔣家三房嫡出六爺,公爹在太仆寺任主薄。

自此紀慕雲和石燕燕約著,每月去廟裏拜佛、吃齋菜,風雨無阻。

“什麽吃齋菜。”紀慕雲不滿地嘟囔,“我們是去辦正事,拜佛、祈福、求平安,哪個像你,就知道吃。”

說著,她腦筋一轉,睜大眼睛:“好啊,你個家夥,說,是不是看中了哪家的姑娘,讓我陪著你去廟裏?”

顧重暉父子到了甘肅,只用三年,就把馬市、邊防整頓的井井有條,賦稅比先帝在的時候翻了一番,民政方面,百姓交口稱讚,說“顧大人回來了”。

康慶皇帝龍顏大悅,封賞了顧重暉,今年年初,顧許之來了京城,趕赴今科春闈。杜茹英給紀慕雲寫的信裏,說顧許之“老大不小的”,讓紀慕雲在京城看著,有合適的姑娘便告訴她。

現下說起來,顧許之大大方方地應了,“燕娘,你認得。”

燕娘?紀慕雲張口結舌,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蘋果臉、水杏眼,笑起來甜甜的少女,騰地站起身:“盧燕娘?”

先帝在時,盧燕娘的父親在顧重暉手下任通判,盧燕娘是家中幼女,聰明伶俐,性情又好,被杜茹英看中了,說給顧許之做媳婦。

兩家換了庚帖,下了定,出了司馬權閹的事情,先帝雷霆大怒,把顧氏父子發配去西寧衛。顧許之臨走之前,寫了一封退婚書給盧家,盧家二話不說,用最快的速度把盧燕娘嫁給了別人。

十餘年過去,表哥還惦記著昔日未婚妻嗎?

紀慕雲視野模糊,哽咽著問:“燕娘,她還好嗎?”

答案顯而易見:

“我在西北那會兒,沒想這回事,到了甘肅,托了人打聽,也沒別的,就是想知道知道,她過得怎麽樣。”顧許之面朝別處,幹巴巴說道:“她嫁了一戶姓齊的,生了個女兒,妾室生了兩兒兩女。先帝薨逝那年,他丈夫落水,人沒了。”

紀慕雲靜靜聽著。

“她就守了寡。”

“這回我來京城的路上,拐了個彎,去了河北保定,她丈夫的老家。她女兒十三歲,已經許了人家。我看她,過的也就那樣,就問她,願不願意嫁給我,跟我去甘肅。反正她女兒也快嫁人了。”

很多事情,隔著十餘年時光依然清晰:二表哥年紀到了,姨丈姨母看中同僚家的姑娘,兩家準備相看。關於穿什麽衣裳,紀慕雲攛掇“紅色太艷,藍色太深,要穿綠色”,二表哥嘟囔“綠的?是去廟裏,那麽多樹,還看得見我嗎?”過一陣,二表哥訂了婚事,把下定的金飾送到盧家,收到盧燕娘的回禮,一個粉荷包,得意洋洋朝她顯擺。她想細看,二表哥不給,把荷包塞進懷裏一溜煙跑了....

燕娘過得不好,是不是當時匆匆嫁人、沒來得及細選?二表哥大概覺得,和他有關系?

“那,燕娘怎麽能來京城?”紀慕雲的理智回來了,細細問道:“她婆家還有什麽人?我記得,她是家裏最大的,父親、弟弟如今在哪裏,做什麽?”

顧許之是滿意的:這個表妹吧,有時候糊塗(給曹七郎做了妾),大部分時候,還是挺靠譜的。“她公公任上去世,婆婆還在,當家的小叔子在綿竹任縣令。她父親腿腳不便利,已經告老還鄉,叔父在六部做給事中,她最大的弟弟也在京城,一邊跟著叔父做事一邊備考。”

“年初到京城,我就找到她弟弟,說好了,若我這一科能中,她弟弟就借著四月初六她父親生辰的緣由,把她接到京城。你跟她說說話,安一安她的心。”

若是尋常女眷,紀慕雲可以登門拜訪,可以請到家裏來,盧燕娘卻是個守節的孀婦,顧忌盧家齊家的名聲,不方便見外客,尤其是昔日未婚夫的親眷。

紀慕雲立刻明白了,再一想,這些年來,盧家和齊家仕途沈浮,不如朝野聞名的顧重暉,也不如族人眾多的曹家,盧燕娘改嫁的事情,是可以攤開在桌面商量的。

想不到,自家表哥是這樣的癡情男子,紀慕雲既感慨,又提燕娘高興,再一想,又有些遲疑:“我記得,燕娘和我是同一年的?”

今年二十九歲了。

生兒育女方面,恐怕不如年輕人。

顧許之揮揮手,毫不介意地說:“怕什麽,京城旁的沒有,杏林聖手一堆一堆的。最不濟,把虎哥兒抱過來,我養著。”

康慶二年,杜茹英大表嫂、顧許之到了甘肅,與顧重暉父子灑淚重逢。顧重暉十分心疼夫人,白日在外公幹,晚上回到家裏,親自陪著杜茹英;顧沐之夫妻就不用說了,第二年生了次子虎哥兒,今年傳來消息,大表嫂又懷了身孕。

紀慕雲釋然,覺得像話本子裏的事情,又像戲臺上的故事,傍晚見到丈夫,歡歡喜喜說了。

曹延軒先是為“顧許之金榜題名”高興,後為“六哥又落榜了”懊惱,之後驚訝起來,問清盧、齊兩家的現狀,“盧家簡單,齊家那邊,得拿真東西出來換。”

官場交易,要的不是真金白銀、房屋田產,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前程,吏部每年成百位置放出來,富裕之地搶破頭,貧瘠邊遠之地沒人願意去。有時候,三品官員的一句話,就改變了一個低等官員的仕途。

紀慕雲很有信心,“只要齊家肯坐下來,就有商量的餘地。”

齊家如今最好的不過是個縣令,可見長一輩雕零,再過一兩代,仕途無人指引,家族也就沒落了。送上門來的機會,為什麽拒絕?比起貞節牌坊,家族榮光重要一百倍、一千倍。

說著說著,曹延軒端著茶盅哈哈大笑,唇上短須抖個不停:“你二表哥這個人,你放心:就算齊家不答應,他也能拐著燕娘走了,你只等著,告訴你姨丈姨母給他擦屁/股罷了。”

事實證明,事情發展比曹延軒猜測的好上不少。

四月初八佛祖誕辰,紀慕雲約了石燕燕,在西山大相國寺拜佛。

平日初一十五,廟裏就摩肩接踵,今日一年一度佛誕,山門從昨晚就擠滿了人,到了白日,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

曹家護衛是來慣了的,連帶石燕燕帶來的人,護著兩家主母在一個小小的院子歇了。

平日每家占據一個院子,今日香客眾多,知客僧告了罪,很快又迎了兩群大戶人家的女眷到東、西廂房。

院裏人來人往的,紀慕雲戴著帷帽立在正屋檐下,見到一個同樣戴著帷帽、靛藍素面衣裙的婦人,牽著一個十三四歲、穿月白衣裳的少女,在丫鬟仆婦的護衛下踏上臺階。

“燕娘。”她順著游廊走過去,輕聲道:“盧燕娘?”

婦人轉過身,掀起帷帽下面的紗巾,露出來的臉龐削瘦憔悴,和紀慕雲記憶中大不相同。“雲娘。”

有緣千裏來相會。盧燕娘身邊的護衛、嬤嬤是夫家的人,素來謹慎,不過,見和主母相認的是兩個女眷,護衛馬車掛著高門大戶的標識,也就踏實了。

紀慕雲給兩人引見,和燕娘女兒丹娘說了半日話,拔下鬢邊的赤金鑲玉蘭花蟈蟈簪遞過去。

丹娘臉圓圓的,像昔日的丹娘,見簪子貴重,不敢收。紀慕雲笑著給她插在雙螺髻邊,“我和你娘親認識的時候,和你現在這麽大。”

丹娘見母親點點頭,方不好意思地給紀慕雲行禮,“謝過紀家姨母。”

不多時素齋上來,油燜花菇、炸素丸子、椒鹽鵪鶉蛋、八寶豆腐,四人吃了一些,撤了飯菜,喝著消食的普洱茶。

石燕燕打個哈欠,站起身來“你們聊,昨晚帳子裏有一只蚊子,擾的我沒睡好。”紀慕雲掩袖而笑,燕娘也笑了,對女兒說“院子裏的鳶尾花開得好,你摘一些,回家裏插瓶。”

丹娘乖乖應了。

之後片刻,兩人相對無言,寺裏合的佛香靜靜燃著。

“你還好嗎?”紀慕雲道,“你記得石燕燕嗎?我應該和你說過她,不過,隔得太久,記不清了。”

燕娘點點頭,“你說過,有個擅長丹青的朋友,顧大人到了甘肅,就分開了。這麽多年,你沒變樣子,可見過得很好。”

紀慕雲看看她瘦骨伶仃的手腕,長長嘆了口氣,“開始不好,後來不好不壞,近幾年又好起來了。”說著,把自己的經歷簡單講了。

燕娘越聽,眼睛睜得越大,半日才道:“如今你苦盡甘來,實在是,好事情。”

紀慕雲輕輕拉住她的手,誠心誠意地道:“我二表哥讓我和你說說話,我也不知道說什麽,不過,燕娘,我二表哥這個人,真的是很好很好的。”

兩滴冰冷的水,落在紀慕雲手背。

五月,顧許之入選庶吉士,來年入翰林院;

六月,顧許之與盧燕娘弟弟到河北。燕娘小叔子答應燕娘改嫁,寫了文書,燕娘婆婆指著燕娘鼻子破口大罵。燕娘把嫁妝一分為二,一半留給女兒,一半留給庶子女,帶著貼身丫鬟提了個舊包袱出了齊家,沒有回頭。

九月,顧許之娶了燕娘,婚禮只請了幾個要好的同年和曹延軒、紀慕雲一家。

來年丹娘及笄,到齊家恭賀的除了盧家弟弟,只有顧許之一人--燕娘懷了身孕,在家裏休養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