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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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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3 章

康慶三年十一月四日, 京城,曹府

午後時分,三輛平頂馬車停在府門臺階下面, 一位精明幹練的中年男子從第一輛車下來, 直奔門房。

周紅坤,西府二管家。

幾句話之後, 周紅坤回到馬車邊, 客氣地道“姨娘,到了。”

車簾掀起,一位身著墨綠衣裙的中年婦人扶著仆婦的手下了馬車,茫然地打量著面前府邸--她沒來過京城。

一位十餘歲的少年拎著包袱, 從第二年馬車跳下來,蹦蹦跳跳的,是呂媽媽的孫子強哥兒。

不多時, 一行人在周紅坤的帶領下從角門進府,走了一盅茶功夫到達垂花門,在這裏, 有內院的管事媽媽候著。

管事媽媽一邊和周紅坤寒暄, 一邊不露聲色地打量於姨娘。後者並不介意,腦子裏想的是闊別三年的紀姨娘。

哦,如今不是紀姨娘,是七太太了。

片刻之後,於姨娘規規矩矩踏入竹苑, 給正屋裏的紀慕雲行禮:“妾身於氏, 給七太太請安。”

昔日姐妹, 今日主仆,中間隔了一道無法跨越的天塹。

紀慕雲笑著伸出手, 虛扶一把:“自家姐妹,不必客氣,快坐。”

聽到這句話,於姨娘心裏一下子踏實多了,就像女兒信裏說的,紀慕雲成了七太太,比什麽不相熟的高門貴女強得多得多。

熱茶果子端上來,兩人寒暄著,免不了互相打量:

在紀慕雲眼裏,於姨娘臃腫許多,臉都圓了,擦了許多粉也擋不住眼角的皺紋,有了種遲暮婦人的味道。

於姨娘卻覺得,面前主母和分別時沒什麽變化,穿著杏粉色繡折枝花對襟褙子和桃紅百褶裙,梳了墮馬髻,珠釵鑲了拇指大的明珠,臉龐豐腴一些,目光溫柔歡快,像個小姑娘似的,那是生活在甜蜜中的女子才會有的。

紀慕雲說話也很溫柔:“一路過來,可還順當?”於姨娘忙道:“有小曹管事帶著,乘車坐船順當得很。”

紀慕雲看看坐在一旁小凳子上的呂媽媽:“正好姨娘過來,把強哥兒也捎上了,要不然,就得明年開春了。”呂媽媽便給於姨娘道“辛苦”。

呂媽媽和蓉妞兒來了京城,強哥兒獨自留在金陵,年紀小掌不住,旁人礙著他是紀慕雲的親信不敢管,平日的錢給堂兄弟們花了,什麽也攢不下。呂媽媽不放心,商量著紀慕雲把孫子叫來京城,過幾年,也該娶媳婦了。

如今呂媽媽在七房頗有體面,於姨娘是知道的,不敢受呂媽媽的禮,“哪裏的話,強哥兒機靈得很,路上頂個大人了。”

又叫自己的丫鬟春蘭捧個半舊包袱過來:“太太添了十九少爺,這是妾身一點心意,太太針線好,別笑話就是了。”

去年九月底,紀慕雲生了次子,曹延軒十分歡喜,請曹慷為孩子取名為“晴”,堂兄弟間排行十九,大家便“晴哥兒晴哥兒”地叫起來。

紀慕雲笑著叫丁蘭接過來,打開包袱,是兩身小衣裳,針腳細密,料子鮮亮,是費了心思的。“辛苦你了。”紀慕雲道謝,“可給棠哥兒也做了?”

媛姐兒去年五月出嫁,進門有喜,今年五月生下長子棠哥兒,是夫家這一代的長孫。紀慕雲十分歡喜,和曹延軒商量著,把於姨娘從金陵接了過來。

“做了做了。”於姨娘喜得滿臉放光,“和晴少爺的一樣一樣的。”

紀慕雲認真告訴她,“六小姐那邊,親家和姑爺體貼,讓六小姐多養一養,這段時日沒到家裏。前日我過去,六小姐正在後院散步,棠哥兒也結結實實的。我估摸著,年底怎麽也能過來吃個飯。”

於姨娘點頭如雞啄米,“大過年的,定是要吃團圓飯的。若來不了,多養一養也是好的。”

一時說起閑話,於姨娘說起金陵兩府的事情,夏姨娘很想來京城,可惜,沒有曹延軒的話,是來不成的,三太太五太太都很好。紀慕雲細細聽著,也把京城府裏的趣事說給她,大多是和媛姐兒相關的。

不多時,西廂房有了動靜,晴哥兒午睡醒了,由奶娘仆婦簇擁著到了正屋。小家夥兒周歲了,白白胖胖的,腿腳有了力氣,在兩步外的地方往紀慕雲懷裏紮,於姨娘在旁邊看,沒口子誇讚“長得可真俊。”

不一會兒,寶哥兒昱哥兒下了課,背著書包手挽著手到竹苑吃點心。於姨娘忙忙行禮,避到一旁,寶哥兒是認識她的,昱哥兒早記不清了,好奇地打量兩眼,寶哥兒附耳告訴弟弟,他便恍然大悟。

紀慕雲笑著催兩人凈手“今日有椒鹽餅”,間歇告訴於姨娘:“一路風塵仆仆的,我就不留你了,回去歇一歇。”又說“府裏另有兩位姨娘,是齊少爺七小姐的生母,素來是熱心腸,平日若是閑了,不妨說說話。”

於姨娘忙忙道謝,行了禮,跟著丁蘭出了竹苑,在無人處松一口氣:今時不同往日,紀慕雲輕聲細語,斯斯文文的,舉手擡足帶著主子的淡定從容,滿院子的仆婦丫鬟沒有一個懈怠的。

安排給於姨娘的住處是個二進小院子,離竹苑不遠不近,三間帶耳房的正屋,東西三間廂房,院子裏有齊屋檐高的冬青樹,中間有個淺淺的水池,池邊鑲著黑白鵝卵石,裏面養著幾條錦鯉。

於姨娘一看就喜歡,拉著丁蘭道謝,塞了個銀錁子過去。“姑娘如今挑大梁,換在別處,我都不敢認了。”

丁蘭推辭兩句,笑著收了,“綠芳姐姐懷著身子,菊香姐姐坐月子,奴婢暫且頂一頂,兩位姐姐回來,還幹原來的差事。”

於姨娘笑道:“到那時候,姑娘也該說婆家了。”丁蘭紅著臉,“哪位姐姐有空,奴婢把府裏的事情告訴姐姐。”

春蘭跟出去,記牢“什麽時候提飯”“哪裏是外院”,送走丁蘭回到屋裏,於姨娘已經散了頭發趴在貴妃榻上,讓另一個丫鬟紅棉揉腰。

春蘭四下張羅:“奴婢開了箱籠,您換件衣裳?說不定老爺會過來。”

於姨娘乘船坐車的,渾身腰酸背疼,被揉得齜牙咧嘴:“費什麽事?我都多大歲數了,還穿紅掛綠的?”

太太看在六小姐的份上,對她頗多禮遇;她若對七爺勾勾搭搭,太太就不會再念昔日情分--主母想要拿捏一個妾室有多容易,沒人比於姨娘更清楚了。

傍晚時分,曹延軒回到家中,去了於姨娘的院子。於姨娘恭恭敬敬地行禮,說“太太十分關照”,曹延軒滿意地點點頭,喝了一盅茶,“歇著吧,平日有什麽事,便告訴太太”。

說完便走了。

於姨娘徹底踏實了,夜裏睡得十分香甜。

一日日過去,於姨娘在京城過的頗為舒心:

到府第三日,六房的鄭姨娘來拜訪,喝了會兒茶,邀請於姨娘“到家裏坐坐。”

姨娘的日子是很無趣的,多個朋友多條路,說說話也是好的,於姨娘在東府,也和三爺五爺的妾室有來往。

過一日,於姨娘告訴了紀慕雲,帶著春蘭赴約去。

鄭姨娘的住處和她的差不多,緊挨著另一位吳姨娘,三人說了會兒閑話,去拜見三爺六爺的生母周老太太。

周老太太住坐北朝南的三進院子,富富態態一個老太太,穿金戴銀的,屋裏擺設也很氣派,看得出,和府裏的主子不差什麽。

年紀大的人愛熱鬧,周老太太親親熱熱地拉著於姨娘的手,賞了東西,讓她嘗自己做的點心,叮囑“閑了來找我玩。”

於姨娘活了三十多年,奉承迎合成了本能,哄得老太太十分開心。

就這樣,於姨娘多了個去處。十二月初周老太太生辰,於姨娘送了自己的針線,托丁蘭從府外買了京城有名餑餑鋪的點心,給周老太太祝壽。

周老太太中午請客,於姨娘便知道,八成六爺六太太晚間過來。

三位姨娘歡歡喜喜地圍著周老太太說吉利話,哄得老太太合不攏嘴。

外面丫鬟來報,“七太太身邊的呂媽媽來了。”

果然是呂媽媽,穿著秋香色素面錦緞褙子,墨綠色棉裙,圓髻插了一根填青金石金簪,穩穩重重的,進屋就給周老太太行禮:“老太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我們太太說,本來該過來給老太太賀壽,十九少爺還小,一時脫不得身,派了奴婢給老太太恭賀。”

親手捧了個紅漆雕花鳥匣子過來:“我們太太的心意,給老太太添福壽。”

顯然是簪釵之類。

周老太太滿面紅光,大聲道:“你們太太心意到了,就是人到了。把壽桃給你們太太帶些回去,就說謝謝她,惦記著我這老婆子。”

說著,一把拉住呂媽媽手臂,就往席上拽,呂媽媽推辭不得,只好道聲“老奴僭越了”,告了罪,側著身子在末席坐了。

於姨娘很佩服:府裏人人皆知,如今的七太太、昔日的紀姨娘初到京城時,和六房兩位姨娘和周老太太走動過,有些交情。如今七太太是太太了,和姨娘結交未免失了身份,若避而不見,當做不認識,又會被人說“不顧情分”,周老太太又比姨娘長一輩。

像今日這般,七太太派貼身媽媽送來賀禮,吃一頓飯,表明七太太對周老太太的敬意,顧全了三爺、六爺和七爺的情分,府裏誰也說不出什麽。

今日的七太太,果然滴水不漏,於姨娘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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