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珍貴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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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羅慧躺在床上毫無睡意。她看著暖黃的燈光透過蚊帳,被細分成無數點斑駁的光影,腦海中頻繁出現雷明在江邊和她表明心跡的瞬間。

他說出的話那麽突然,又那麽清晰,和她想對他說的簡直一模一樣——她也好喜歡他呀,喜歡他皺眉的樣子,笑起來的樣子,喜歡他安靜地看她以及認真和她聊天的樣子。每當和他靠近,那些畏懼與羞澀,那些秘而不宣的期待和擔憂,都仿佛有了默契的歸依。

那——是他先喜歡她還是她先喜歡他呢?是他更喜歡她還是她更喜歡他呢?她翻了個身,忽然後悔在他牽她的手時下意識地縮回。那時江邊有人,她似乎能感受到旁邊看過來的目光。雖然他們如何跟旁人並無關系,但他們畢竟是學生,沒有哪個學校的男女學生會牽著手走在大街上。

想到這裏,羅慧哀嘆一聲,用力地摸摸臉蛋。務必要冷靜,她在心裏跟自己說,雷明很好,他沒有生氣,沒有非要牽你,而是帶你繼續逛了很多地方,你跟著他也並沒有說錯話,你只是緊張,激動,難以置信,請不要變成自尋煩惱的傻瓜。

於是,金鳳一進來就見她翻來覆去,而後孩子氣地趴在棕黃色的竹篾席上。這麽大的姑娘了,睡覺的姿勢還這麽不安分。

羅慧連忙起身,試圖掩蓋自己胡思亂想的失神。金鳳在床邊坐下,看著女兒秀麗的眉眼,細白的脖頸,以及棉布短袖下若隱若現的弧度:“給你新做了幾件小背心,睡覺時記得脫掉,不能一天到晚都勒著。”

“……哦。”羅慧被打量得不好意思,“媽,這麽晚了你找我有事?”

“我看你房間的燈還亮著,就來問問。”金鳳繼續道,“你今天和雷明在外面待到很晚。”

“……”

“媽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只是——”她猶豫了會兒,“你沒跟我們說清楚,羅陽也不在,你爸從田裏回來又得去拔豬草,活幹累了就開始罵人。你也知道,你爸和你江華叔一直不喜歡你和雷明走得太近,而且天都快黑了,你們單獨在一起,還從那麽遠的市裏……”

羅慧聽懂了母親的意思。村裏多是狹窄的土路,雷明的車開不進,只能停在清峰家那邊的路口,自然有人看見他們共同進出:“媽,你是擔心我被人說閑話,還是擔心你和我爸被說閑話?”

“不一樣嗎?”

“不一樣。”羅慧說,“我自認沒做錯,所以不怕被人說,如果你和我爸怕,我可以改,但你先得告訴我為什麽要改。”

金鳳不知她是真不懂假不懂:“村裏人都知道你和清峰的事,那是你爸和你江華叔早就定好的。你和雷明比和清峰親,等於打你江華叔的臉。”

羅慧覺得這兩者並不存在等於關系,何況她預感清峰和她一樣,也認為所謂的親上加親是無稽之談。金鳳看出她的抵觸:“你老實跟媽說,你和雷明是不是很要好?你拿他當夥伴還是哥哥?”

“都不是。”

“慧慧……”金鳳皺眉,想說的話卻被敲門聲打斷。

“有什麽不能白天說,電費燒出來的話更好聽是吧。”

金鳳只好答應一聲馬上睡了,臨走時捏了捏羅慧的手。羅慧重新躺下,在她家,空閑比忙碌更難得,電費比知心話更金貴,那麽,在睡不著的晚上想念喜歡的人,大概也成了奢侈的事。



陳清娟收到羅慧的禮物,立馬拿給母親看。姚芳仙打趣她:“一點小恩小惠就讓你高興成這樣。”

“哎呀你不懂。”陳清娟不和母親多少,去問陳清峰,陳清峰收到的是幾本書。他似乎並不喜歡。

“你這人,羅慧考上中專誒,我們沒給她送東西,沒替她慶賀,盡收她的裏了。”陳清娟懶得理他,穿著羅慧送她的裙子去道謝,“你看我穿著正合身,現在的機器這麽厲害嗎?不用尺子量都這麽準。”

羅慧因為她的話感到開心:“清娟姐,你穿著挺好看的。”

“豈止是挺好看,是非常好看。”陳清娟笑著,新裙子是襯衫領,能把脖子上的肉遮住,“等胡漢那家夥來了,我就這樣站在他面前,看他還有沒有臉說我胖。”

羅慧好奇:“清娟姐,他還是經常來你家啊。”

“嗯,他說我媽和我奶奶手藝好,老是來蹭飯。”

“他生意做得很大吧,家裏特別有錢。”

“哼,都是黑心錢。”陳清娟看不慣胡漢在飯桌上指點江山吹牛皮的樣子。

“我聽你媽說,你爸和他爸想撮合你們。”旁聽的金鳳插了句嘴,“清娟,你要是嫁過去,會比你的兩個姐姐更好。”

“姨,你別取笑我了,撮合一兩年了有什麽花頭?胡家條件這麽好,會沒人替他說親?”陳清娟呵了聲,“他眼光可高,一般女的壓根看不上,而且他再會賺錢也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他在外面玩女人你們知道嗎?說是玩,其實是買,我就奇怪了,怎麽會有女人願意賣的。”

金鳳聽得變了臉色:“這些是誰跟你說的?”

“他自己啊,一口一個大姐,跟我說笑話似的,他以為我什麽都不懂,其實我什麽都懂。”陳清娟想到重要的事,“羅慧,雷明是不是跟他很久了?”

羅慧還沒從她的買和賣中回過味來,金鳳卻因為她的提醒,面色又往下沈了幾分:“慧慧,雷明在外面做什麽行當,你清楚嗎?”

羅慧說:“我清楚。”

“那他……”

“他和胡漢不一樣,他是正經運貨。”羅慧松了口氣:雷明不繼續幹是對的,要是胡漢真的心術不正,再跟著他反而有隱患。

她沒註意自己是無條件相信雷明,也沒註意到清娟的隨口一說和自己對雷明的信任引發了母親的擔憂。

這天晚上,金鳳和羅慶成提起,羅慶成便去找羅陽求證。羅陽對雷明的評價一直是中等偏下:“他是這樣的啦,別說自己不走正道,連身邊人都被他帶歪了。我那個同學,孫浩,不是跟你們說過嗎,他爸現在是一頭栽進賭場,這段時間手氣還好,等過些日子,莊家開始做手腳了,他爸估計就得哭。”

金鳳聽完:“那你不勸勸他?”

“我勸?孫浩勸都沒用,我說的話能有幾斤幾兩?”

金鳳揣摩:“他爸賭博不能怪雷明,雷明是讓你同學去做小生意,沒讓他爸上賭桌。”

羅陽不服:“可歸根結底就是雷明出了餿主意。”

“行了行了,不要管別人的家事。”羅慶成不滿,囑咐金鳳多看管羅慧。金鳳的確想管,可是雷明長時間不在家,羅慧和陳秀春相處的時間更多,她挑不出點破的契機。

另一邊,陳秀春自打那晚從雷明手裏接過羅慧買給她的新衣新褲,不知穿著顯擺了多少天。哪怕是去金家村,見了人外公還得說道說道。外公聽了,覺得這人真是不知親疏,羅慧這丫頭給他買的好煙他說什麽了?不過他也不想壓陳秀春一頭,免得說他欺負人。他不知道的是,陳秀春真正能顯擺的反倒不舍得亮出來。

那天陳秀春收拾屋子,在抽屜裏看見雷明的準考證,那麽小的紙,印著的人臉卻既清晰又有精神氣。

她只是看了會兒,隨口問了句羅慧有沒有,這丫頭就心領神會,說奶奶我有。她把中考證件照給她看,又說:“我們也去照一張吧。”

於是,她坐著羅慧的小三輪去了鎮上新開的照相館。她把頭梳得油光水亮,穿著羅慧買的新衣服,沖著機器笑。幾天後,她拿到羅慧從鎮上給她帶回來的相片,看著它們不想笑,想哭——要是雷明爺爺和雷明他爸那會兒能照相該多好啊,起碼能留個影,省得她越想他們就忘得越快。

羅慧被她突如其來的眼淚嚇到了,好聲好氣地安撫了她一陣,還說等雷明回來了再去照一次。

她嫌貴,推說不要,等雷明真的回來卻第一時間拿出給他瞧。

這小子看得目不轉睛,臉上帶笑,說沒見過奶奶這麽年輕。

“那慧囡呢?”

他不答,粗糙的手指小心捏著相片一角。

他聲音篤定:“奶奶,以後不收破爛了。”

“我知道,慧囡跟我說過了。”

雷明嗯了聲,把相片揣進胸口。今年的暑假特別累,但過得特別快,他這次帶回了木料、油漆、開過光的安居符,接下去還有得忙。原址開建,他打算明天去找下陳江華,讓他給奶奶安排個暫住的地方。過兩天他還要去找胡文海,跟他確認水泥磚頭的數量,並請他開工那天過來觀摩和捧場。

長大很難,也很好。雷明現在不覺得難,只覺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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