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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上衛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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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上衛校

羅慧察覺羅陽從金家村回來後就情緒不高,問他怎麽了,他不說,她也放棄追究,去陳秀春的院子裏餵雞。

雷明正月初五帶奶奶出門玩,她主動接下了照看的任務。她在天黑前餵完雞,再把吃完剩飯的狗拉到石棉瓦搭成的棚子裏。去年冬月有人偷狗賣肉,村裏被偷了兩三只,陳秀春就讓雷明做了狗繩,不讓它們晚上出去亂跑。

正當她把一切收拾妥當,陳秀春卻回來了:“呀!慧囡,你在!”

羅慧意外他們怎麽只玩兩天,陳秀春訴苦:“在外面哪有家裏好,雷明真是敗家,出了縣進了城說要住什麽賓館,就租張床搭搭腦袋,好幾塊錢一天,我心疼得整晚沒睡,差點牙疼上火。”

陳秀春對此行極不滿意,羅慧聽完,勸她說這是雷明大方,想讓她見見世面,陳秀春擺手道:“我都這把歲數了,不見世面也沒關系。倒是你,該跟他出去看看,市裏的路真不一樣,那些燈呀旗呀都特別漂亮……”

她突然止住話口,因為路口已經出現雷明的身影。她朝羅慧使了使眼色,開門進去。

雷明了然:“奶奶一回來就急著罵我是不是?”

羅慧:“沒有,她挺高興的。”

“她在路上已經把我罵得狗血淋頭了。”

“……”

其實雷明也意識到正月十五前出去是個錯誤,因為有很多店面沒開門,但他初七以後要出車,所以只能挑這兩天。

他把手裏的袋子遞給羅慧:“買了點糖,不貴。”

羅慧探究:“你現在財大氣粗的。”

雷明笑,由她拿過袋子抓了兩把:“我給清峰哥一點。”

“你都拿著吧。”雷明沒接她遞回來的,想起停完車經過陳江華家時,見院子裏有不少人唯獨沒有陳清峰,“他不在家嗎?”

“嗯,他去他大伯家了。”

兩個人再聊幾句,雷明進屋,被逮著又是一頓數落。陳秀春知道他孝順,可如果這些孝順等同於亂花錢,她還是不敢享用。

對此雷明倒能理解,奶奶的反應這麽大歸根結底還是因為窮。因為窮怕了,所以什麽都不能失去,去哪都還是不自由。陳秀春看著他,問了不知重覆多少遍的問題:“你到底在外面賺了多少錢呀?”

雷明照例把數字報出口。

陳秀春沈默,半晌又下結論:“所以你被打還要繼續幹。”

雷明當然要繼續,畢竟這點存款離他的最終目標還遠得很。他的假期比別人更早結束,他像搖上車窗玻璃一樣搖上了自己的心。除了打工和讀書,再沒有事情可以分散他的註意力。

開學後,老師眼睜睜看著他的排名從班裏二十來名到三十來名,把他叫到辦公室:“你家裏的人身體好點沒有?再這樣下去你的成績沒眼看。”

雷明不能駁老師的面子,聽完安分了一陣,等老師對他的關註少了,他又故態覆萌。漸漸地,對他有意見的不僅是老師,還有同學。周一回校上課,他座位上的書會亂成一團。他明明已經上交的作業本,老師沒改反而重新出現在他的抽屜,課代表一句忘了或漏了,未交的紙條上就會出現他的名字。

更過分的是,有時他不跑夜路長途,周四周五回校睡覺,宿舍的門竟反鎖得比熄燈鈴還早。他在外面等得周圍安靜無聲,氣不過開始砸門,一直砸到邊上寢室都出來看,值日的大爺上來發火,他的室友才從裏面打開。

他知道這一切的背後是有人看他不順眼,因此他也不能坐以待斃,直接把門鎖給撬了。有次周五放學,他把始作俑者堵在巷子裏,找他討要說法,對方有意為難,他也不屑,兩個人動起手來一輸一贏,戰報很快傳遍了年級。

他的特立獨行和蠻橫粗魯招致了越來越多的議論,他索性不理,開始將重心放到車隊——他有駕駛證,技術好,還願意帶人,十裏八鄉就沒有他不熟的地方,而他不端架子不說空話,大家對他也挺服氣,全然忘了他是個還要考試的高中生。

一年半的時間,雷明記不清自己考了多少次試。他只記得從冬到夏,從高一到高二,胡漢的車隊從個位數變成了十位數,他的存款也從百位數到了千位數。

房子有了。這是他的第一反應。

盡快動工。這是他的第二打算。

他細細謀劃著新房的面積、所需的工期和材料,有了底之後再跟奶奶商量。奶奶聽完,終於不再打擊他的士氣,只是說:“七八月太熱,大家幹活容易累,我給他們燒飯也吃不消,往後延一延。”

於是雷明去鎮上找了算命先生擇吉日,最後定在九月八號,農歷八月二十,正好白露當天。

陳秀春瞧他躍躍欲試,提醒他不能沖動浮躁:“離開工動土還有兩個多月,你好好的,先把期末……”

“先把期末考試考完,我知道。”他見奶奶洗完臉又梳頭,“你要去哪?”

“去廟裏,替慧囡拜拜菩薩。”

中考臨近,雷明算著日子:“不用拜她也能考好。”

“你懂什麽,心越誠福報越多。”陳秀春想他難得在家,“陪我去一次。”

“不去。”

“就去一次。”

一小時後,雷明手裏握了個開過光的好運符,又被奶奶催促:“我去經堂那邊找人說說話,你快給慧囡送去。”

雷明慢吞吞往回走,一直走到羅慧家門口,看見她正和陳清峰在說話。

“別緊張。”陳清峰鼓勵她,“正常發揮就行。”

羅慧在預考中已經拔得頭籌,陳清峰很難想象她在最後的沖刺階段還在收破爛。

“我爸說我要向你學習。”他由衷欣賞她的毅力,“你可比我厲害多了。”

“等分數出來才知道厲不厲害呢。”羅慧謙虛,看見雷明走近,不自覺露出笑意。

雷明過去遞上黃符:“這是奶奶給你求的。”

“謝謝奶奶。”羅慧接過,開心地說,“清峰哥剛也給了我一個。”

陳清峰看著他倆,識趣走開,雷明一時不知作何反應,倒是羅慧先出聲:“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考試。”

雷明對上她明媚的笑容,有那麽一瞬,他很想伸手去擁抱她。

但他什麽也沒做,只在離開前清晰而鄭重地說:“你一定會心想事成。”



羅慧在學校當了三年好學生,既沒有上演高開低走的戲劇性場面,也沒有給人提供超越逆襲的機會。成績出來的那天,她的名字被寫在紅榜第一位,很快傳遍了永賢鎮。

出了女狀元是一家之喜,三年出了倆狀元是一村之喜。

“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我就說她天生聰明。”陳江華享受著別人對羅慧的誇獎,就像享受陳清峰給他帶來的榮耀。有人舊事重提,開起玩笑:“要不說陳江華眼光毒,這倆孩子以後湊成一家,怕是可以開學堂了。”

陳江華聽了只笑,姚芳仙聽了卻不舒坦。羅慧能幹是真,但她家這些年拖欠的舊賬,直到今年清明過後才還清,可見底子多薄。她私下也問過清峰有沒有那方面的心思,清峰的態度並不明確。這讓她想起埠頭邊那些閑話,什麽雷家那小子盯上清峰的人啦,陳秀春這個老太婆早早把孫媳婦圈在身邊啦,聽多了實覺刺耳。於是,當她得知陳江華準備提醒羅慶成擺酒,趕緊叫停:“你明明因為羅慧和雷明的不清不楚生過氣,怎麽現在又急著認女兒了。”

“什麽叫不清不楚?羅慧的成績擺在這就說明他們清清楚楚。”陳江華底氣十足,“我看得出來,動歪念的是雷家那小子,羅慧可沒上當。”

姚芳仙撇撇嘴,陳江華則興致頗高地去羅慶成那賀喜。他接過羅慶成給他倒的茶,笑盈盈地對羅慧說:“這下可好了,你和清峰一起在市一中讀書,他還能照顧你一年。”

羅慧笑笑:“謝謝叔,但不麻煩清峰哥了,我沒報市一中。”

陳江華一楞:“沒報?那你報了市三中還是中師?總不會只報了縣裏的學校吧。”

“沒有,我報了衛校。”

“衛校?”

“嗯。”

“讀衛校當護士?”陳江華不由瞪眼,“沒搞錯吧,護士跟醫生可不一樣,要替人端屎倒尿。”

羅慧心裏反駁才不是,羅慶成卻一頭霧水:“考得好不能自己選學校嗎?什麽報不報,報完了還能改嗎?”

“改個屁,先填志願再出分,她分數這麽高,不論填哪裏的學校都能進。”陳江華很生氣,“你和金鳳也是,怎麽糊裏糊塗也不教教孩子,這下好了,分數徹底浪費了。”

他瞧了羅慧兩眼,又粗著喉嚨罵了羅慶成。羅慶成把他送走,回來時臉色都變了:“你怎麽能自作主張?不知道市一中最好,讀書讀傻了嗎?我和你媽不懂,你江華叔和清峰不懂?不會問一句?”

羅慧被他突如其來的指責指蒙了:“我不用問他們,衛校是中專,很難考,而且讀出來就能有工……”

“簡直亂彈琴!白供你這麽多年。”

羅陽一進家門就聽父親情緒激動。他看向羅慧,她抿嘴不語,眼神中半是無辜半是委屈,好似犯了錯在挨罵。

“爸,你沖她嚷什麽?”

“你問她!”羅慶成手一揚,羅慧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羅陽不想往火上澆油,想勸羅慧,她卻不領情,擦過他的肩膀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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