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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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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之夜

奶奶的板車壞掉時,羅慧跟雷明去鎮裏換過一次新胎。那個修車的老爺爺和雷明很熟,曾要送他一瓶見底的潤滑油。羅慧也曾見過雷明在院子裏補胎,他下手狠,速度快,補完了還故意把臉盆裏的臟水往狗身上潑,狗躲開了沖他叫,他卻笑笑,擡手揚了空盆繼續逗它玩。

羅慧瞧雷明信手拈來的樣子,覺得這算不上難活,於是她接過內胎,對準他示意的小洞貼上去,又拿過一旁的小錘子噠噠噠敲了幾下,扒開外胎準備覆位。

雷明提醒:“先檢查。”

“……哦。”羅慧往內胎裏打了點氣,確定沒有漏的地方,再摸摸外胎內側有沒有未清除幹凈的硬刺。雷明看她纖細白皙的手指很快被弄臟,有點想叫停,但她很快沖他示意:

“真的有,你看!”

“有就有,高興什麽?”

“說明沒有白檢查。”羅慧塞回內胎,剛開始還挺順利,但塞到最後一截覺得哪裏被卡住,只好不斷調整。

陳秀春一回來就見雷明袖手旁觀的懶散樣,放下竹籃過去拉羅慧:“你蹲著,他坐著,慣的他。”

羅慧解釋:“他在教我。”

雷明被奶奶一瞪,不情不願地扯過羅慧手裏的東西,用撬棍一撬就輕而易舉地覆位。羅慧睜大眼睛,下一秒被奶奶拉了去井邊洗手。

陳秀春想起姚芳仙在池塘埠頭上的話:“你要去清峰家吃年夜飯?”

羅慧搓手的動作微頓:“嗯,江華叔家裝了電視,說是讓村裏人都去看呢。”

陳秀春低聲對羅慧說:“你去他家看電視行,別去他家吃飯。”

“為什麽?”

陳秀春撇嘴:“你很想去嗎?”

羅慧不怎麽想,她覺得去別人家過年怪怪的,哪怕是去外公家或大姨家都比這要好。可是父親答應得爽快,母親也不反對,清娟還那麽熱情,她不想拂任何人的意。

陳秀春見她默不作聲,心裏不免有些失落。陳家的算盤打得叮當響,外人看來誰不說他陳江華夫妻好心客氣會做人,可是,兄弟姐妹成了家都各自過各自的年,哪有異性不結親坐在一起吃團圓飯的道理。

“我也不是要管你,就是覺得清峰他爸媽和你爸媽都拎不清。”陳秀春直言不諱,“你要是信我,就聽我的話,就算你去吃,也不要熱心腸地幫這幫那,你爸媽欠他們家,你可不欠,活幹得越多,越上趕著,人越把你瞧矮了去,知道嗎?”

“……知道。”羅慧雖不知奶奶為什麽說這些,但她聽出這不是在打趣,也不想奶奶不開心,“奶奶,我記住了,我不幹活,我光吃,吃得江華叔嫌我飯量大,明年舍不得再請我。”

陳秀春被她逗笑:“你一丫頭能吃多少?他舍不得我舍得。”

羅慧也笑,陳秀春心裏的不快被驅散,便拿了羅慧的豆腐進屋。雷明看著這倆人你一句我一句,還依偎著進進出出,全然忘了他這個人。

等羅慧走了,他叫了聲奶奶:“你為什麽不想讓她去陳江華家吃飯?”

“就是不想。”

“你小氣。”

“你大氣。”陳秀春在心裏罵他傻瓜。



大年三十這天,天剛擦黑,金鳳就去了陳家幫忙。羅陽把豬餵了,把院子裏的竹竿收了,抱怨道:“真是的,在家過不好嗎?跑別人家像什麽樣子。”

羅慧正在包素包,以為羅陽會很開心,但羅陽既期待又憋屈,期待的是陳家的好菜好飯,憋屈的是仰仗別人才有得吃。

鍋裏的雞肉和豬肉煮熟時,陳清峰來叫他們。他幫著羅陽把肉裝進大盆,催促羅慧,羅慧便說:“馬上好,我把素包送去雷明奶奶那就行。”

“我去吧,你和羅陽趕緊關門。”

於是陳清峰端著素包先走,羅慧和羅陽斷後。兄妹二人到了陳家,姚芳仙和金鳳已經穿上圍裙忙開了。相比於姚芳仙的笑臉相迎,陳清峰的奶奶似乎不太樂意,見了羅慧只把頭一點。

陳清娟把羅慧拉到旁邊:“我奶奶就這樣,在家裏待久了認生,不喜歡搭理人。”

羅慧心知不是這個原因,但理解地笑了笑。她去清娟房間待了會兒,再下樓收到母親含怨帶嗔的眼神:“怎麽只顧著玩了。”

羅慧沒敢繼續裝聾作啞,幫著擺了碗筷,又端起盤子。陳清峰和羅陽放完鞭炮,陳江華和羅慶成也從觀音閣回來了。兩人抖抖身上的寒意,融進一屋子的飯菜香:“外面凍死人,趕緊吃飯!”

陳江華一聲喊,眾人便落了座。陳江華略顯興奮:“我媽生了幾個兒子,但我哥都住城裏,算起來我和慶成最像兄弟。”

他看看羅陽:“清峰性子軟,這麽多年幸虧有你照顧著,沒讓他在學校受欺負。”

羅陽笑:“叔,你客氣了,清峰成績好,沒人敢欺負他。”

陳江華笑意變深,提起清峰要考市裏的重點高中,以後還要考大學,一旁的羅慶成忙誇讚清峰聰明。

陳江華面露驕傲,兩個男人在飯桌上你來我往盡敘親熱,羅慧有點坐不住,而當羅陽被羅慶成叫起敬酒時,她便猜自己也要敬。

果然。

“你也敬一敬你江華叔。”

羅慧硬著頭皮過去:“謝謝江華叔。”

“乖。”陳江華受了,對羅慶成說,“我是看著慧慧這孩子長大的,從小就喜歡,真的,我們兩家的緣分還在後頭哪。”

“酒還沒落肚就開始說胡話。”姚芳仙輕輕推他,轉頭招呼大家吃菜。羅慧對著滿桌美味佳肴,只吃了幾個自己做的素包。

外面的鞭炮聲越來越密,羅慧聽大人們聊祠堂聊農事,聊學校聊領導,陳江華熱心腸地做出保證,他不會讓羅陽沒書讀,就算托人也會把他塞進高中。

“孩子的事永遠是第一位。”姚芳仙也握著金鳳的手說,“你不知道吧,連陳秀春都一肚子花頭經,她家雷明學習差,但她想把他塞進縣裏的中藥班,出來也是高中學歷。”

“是嗎?”金鳳暗怪自己消息閉塞,“中藥班,學出來當醫師?”

“藥師。學費可貴,好幾百一年。”

金鳳詫異:“她家哪來這麽多錢?”

“誰知道呢?也可能陳秀春吹牛,畢竟這兩年沒聽說誰家的孩子去讀這種班。”

羅慧正聽得入神,被清娟捅捅胳膊:“吃飽了沒?飽了去看看我的新衣服。”

她拉著羅慧上樓,開心地分享她兩個不回家的姐姐給她買的紅色棉襖:“我太胖了,給你穿更好看。”

“不會,紅色很襯你。”

羅慧陪她說了幾句體己話,轉而聽見樓下十分熱鬧,是村裏人來看聯歡晚會。

陳江華拿了茶水花生招待,羅慧被姚芳仙支使去竈臺屋拿些糖糕,過去卻聽見清峰奶奶和村裏的兩個上了年紀的媳婦說:“過年過節讓生病鬼來家裏吃飯,我簡直要被他們氣死。”

羅慧一楞,隨即胸口堵得厲害。

她猶豫半天,等她們岔開話題才假裝剛到:“清峰奶奶,芳仙姨讓我來端糖糕。”

“哦。”老人家忙去開鍋。

羅慧和旁邊人打過招呼,笑著端走了糕點。

清娟和眾人看電視正看得入神,沒註意羅慧放下糕點就偷偷溜了。雖然羅慧一出門就被冷風激得打了個哆嗦,但她沒有停頓,反而加快了腳步。

她看不慣在她面前高大嚴肅的父親對著別人順從,也聽不慣那些明裏暗裏不太好聽的話。她想讓爸媽和羅陽回去,但他們估計要在得到體面之後還給對方體面,這讓她有些挫敗,比起他們,自己更像得了好處而不知足,丟了臉面卻還要自尊的虛偽的人。

除夕的晚上無星無月,羅慧情緒低落,沿著村裏的路慢慢走,不知不覺走到了上風塘邊。這裏離村子裏的燈火更遠,鼓噪的寒風更大。她把手揣進袖口,打算從這走到姚家村的大路上,然而剛走到埠頭旁的田埂,就看見忽明忽暗的一點火星。

凝神細看,不遠處竟坐了個人。

“雷……”

雷明聽見聲響,下意識打開手電,又在聽出她的聲音時把光束轉到了另一邊。

“你來這幹嘛?”

羅慧不答,只問:“奶奶呢?”

“她喝了酒,趴在桌子上哭。”

羅慧忙說:“那我去看看。”

“她見了你就笑,讓她好好哭會兒吧。”

“……”羅慧疑惑,腳步頓了一頓,到底朝他靠近,“怎麽,奶奶不開心嗎?”

“有人開心,就有人不開心。”雷明想她一個人瞎轉到這也未必開心。

“這麽冷你坐地上幹什麽?”

雷明用手電的光閃給她看:“有衣服墊著。”

羅慧默了會兒,聞到他身上也有淡淡的酒味,卻只捉住另一股味道問:“你抽煙?”

“不抽。”

“我都看見了,煙頭一亮一亮的。”

“……”

雷明指間夾著剛才著急按在地上的煙頭,想了下,把它甩進池塘。冷風把煙味吹散,他聽見羅慧開口:“煙很貴吧。”

“好的貴,差的便宜。我師父給的。”

“他還教你這個?”

“教什麽,”雷明說,“整條的我拿去轉手,這半包是他從口袋裏掏的好煙,潮了可惜。”

工地上的粗工們一有空就抽,說是沒它幹不了活。雷明累時也想試試,但怕自己試了就喜歡,就斷不了,橫生一筆開支。今天奶奶年夜飯吃著吃著就開始喝酒,喝著喝著又念叨起讓他頭疼的陳年舊事。於是他逃到這,想用煙把那些話從腦子裏熏跑。

羅慧吸吸鼻子:“奶奶是想到你爺爺和你爸才哭的嗎?”

“應該吧。”

“那——”羅慧怕惹他生氣,“你想他們嗎?”

“有時候想。”雷明擡頭看著黑漆漆的天空,“想了也沒用。”

“也是。”羅慧站在他身旁,“不過偶爾想想也挺好的。”

雷明轉頭看她,她卻像陷入回憶。無奈她的爺爺奶奶和外婆都早早去世,連模糊不清的回憶都沒留給她。

“雷明。”她忽然叫他。

“嗯?”

“站著有點冷,”羅慧把手從袖口裏拿出來,“你能讓我坐會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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