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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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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之旅

院子裏的絲瓜長了一茬又一茬,陳秀春留了批老的,等它們熟透,幹透,變成絲瓜絡就可以用來洗碗。她摘了幾根青嫩的打算炒個雞蛋,想起今天雷明放學,他愛吃南瓜煎餅,就又拎了籃子去菜園。

虧得雷明時不時挑幾桶糞水,園子裏的菜青青綠綠,加上兩壟還沒熟的番薯,想必夠吃到冬天。她摘了兩個嫩南瓜,又在葉子底下翻到個老得發紅的,回家路上碰見金珠,金珠見她籃子裏的東西滿滿當當:“呀,這老南瓜蒸了肯定好吃。”

陳秀春大方伸手:“喏,你要就拿去。”

金珠意外:“給我?”

“廢什麽話,要不要。”

“要要要。”金珠把南瓜往懷裏一揣,“等荷塘裏挖藕,我給你送兩截來。”

“誰稀罕。”

金珠笑笑,想她一個老太婆沒田沒地,嘴巴再厲害,日子到底不算如意:“你今年不叫雷明去陳江華家幫忙割稻了?”

“我哪叫得動。”

“要我說你也是死腦筋,他老婆給了雷明幾口奶,你還欠她一輩子人情?”金珠沒心肝地開著玩笑,“你不如換個門路,等雷明長大了,讓他去陳家入個贅,什麽債也還清了。”

“去你的。”陳秀春歪她一眼,就知道這人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你兒子怎麽不去入贅?”

“我欠陳江華什麽了要賠個兒子?”金珠和陳秀春邊鬥嘴邊往回走,正好撞見去上風塘的陳清娟。金珠要叫人,卻被陳秀春掐了把腰肉。

“少開孩子玩笑。”

“還孩子,不小啦,再過幾年二十了。”金珠以為她的想法和自己類似,“人活著就跟莊稼一樣,該澆水澆水,該施肥施肥,到時間了該割就得割,不然同歲的女孩都嫁出去了,就自己剩在家,多可憐啊。”

“可憐個屁,哦,別人嫁了我就得嫁,別人死了我怎麽不去死呢?”

“你這專跟我擡杠。”金珠說不過她,氣沖沖地走了。

羅慧趕到陳秀春家的前院,看見大姨和雷明奶奶站在遠處的田埂上,慌忙躲到矮墻後。不一會兒,大姨忿忿走開,奶奶卻像打了勝仗似的往院子這邊來。

她冒頭叫了聲:“奶奶。”

“誒,今天夠早的。”陳秀春聲音一軟,“還是從姚家村那邊抄的小路?怎麽跟做賊似的。”

羅慧不好意思笑笑。那晚的慘痛經歷讓她學會了隨身帶根繩子,今天她沒去初中等羅陽,路上撿到些紙箱,順帶串了幾個壞得厲害的搪瓷罐。

陳秀春把她的東西搬到後院一角,那裏已經攢了一米多高的紙板和破布鞋頭,都是羅慧撿的。她以為羅慧姑娘家家撐死三分鐘熱度,沒想到她嘴上不響,卻肯下功夫。事實上,羅慧那次夜裏晚回被羅慶成罵得很慘,但她思來想去,還是不想半途而廢。人都是先吃苦頭再吃甜頭,沒道理她比別人命好。

她看著這些積少成多的破爛:“奶奶,這裏能有多少錢啊。”

“想知道?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縣裏賣。”

“縣裏?”羅慧沒想到要去那麽遠。

“現在縣裏收的更貴。”陳秀春見她猶豫,也不勉強,“算了,你忙你的,我幫你賣。”

羅慧沒說去也沒說不去,先回家準備晚飯。陳秀春等她走了也開始動手。她把嫩金瓜刨成絲,加雞蛋,番薯澱粉,再用小火煎成薄餅。雷明回來聞見飯菜香,忙不疊去洗手。陳秀春看他狼吞虎咽,心想他正是長骨長個的時候:“明天給你買點肉。”

“要肥的,肥的更香。”

“好。”

陳秀春收拾完碗筷,瞧見她的房門半開,雷明正蹲在床邊翻東西。

她過去問:“你找什麽?”

“你那個箱子。”

陳秀春以為他要用錢,雷明卻說要放錢。她看他手裏抓著的紙票:“哪來的?”

“反正不是偷的。”

“……”

“真不是。”雷明見她微怒,只好撒謊說是修車鋪的老頭給他的工錢。陳秀春疑惑,但見他神色自若,那輛車也的確爭氣沒怎麽出過岔子——難道那老頭真願意教他?

她半信半疑:“你還有這本事。”

“我本事多著呢。”雷明給自己留了點零花,把整數的錢放進箱子裏,順手摸了摸下面的兩格,“奶奶,底下的你真不給我看?”

“棺材本有什麽好看的。”

“……不是我的老婆本?”

“記這個倒記得清。”陳秀春笑著啐他一口,想他這段日子沒怎麽往家跑,的確也算聽話。於是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開給他看:木質的小方格裏有個精致的錦盒,錦盒裏盛著墨綠色的綢緞,綢緞托著的兩只玉手鐲,即使是在煤油燈昏暗的光線下,也顯得溫潤透亮。

雷明一時怔住:“哪來的寶貝?”

“你太婆給我的,藏了幾十年,也沒讓它見見太陽。”

這就不奇怪了。雷明看著手鐲:“難怪你說你家很有錢。”

“你也跟我分你家我家。”陳秀春揪了下他的耳朵。她家是有錢,但也是祖上,到她爸這輩就人丁稀薄,家裏的地都種不過來。她媽嫁給爸後一輩子只生了五個女兒,鬥地主分田地時她家沒男丁撐腰,誰都能騎到他們頭上踩兩腳。

陳秀春想起這事就心塞,她娘家建國時被鬥過一次,她爸嚇怕了,非讓她嫁給外姓戶,她雖然有氣,但也靠著雷家的赤貧身份逃過一劫。不曾想之後□□又翻舊賬,她娘家被重新抄家。

老人慘死,姐妹失聯,娘家人都陸續拋下她走了,再後來,丈夫和兒子相繼去世,只剩她和雷明這個孫子孤零零地過活。

雷明見她眼神呆滯,神情怔忡,猜想她又想起了不開心的事。他清清嗓子:“好了,我錯了還不行嘛,沒有你家我家,你家就是我家。”

“這才像話。”陳秀春從回憶中抽離,摸了摸玉鐲,半晌才說,“這也就是玉的,我怕人不識貨,要是金的,我早就拿去賣了。”

雷明卻說:“別賣啊,你戴著,以後我給你買金的。”

“對,買金的,吹牛又不花錢。”

“我不吹牛,我買得起。我肯定買得起。”

陳秀春不答,只笑,摸了下他已經長出頭發的不光滑的頭,再把官皮箱重新放到床底。

“人啊,總是要留點什麽才會被人記住。你太公太婆留給我這一對手鐲,我記他們一輩子。你爺爺給我做了這麽個小箱子,我也記他一輩子。”

雷明知道家裏的床凳木箱,碗櫃八仙桌,都是爺爺親手做的,卻不知道這個箱子也是。

“你太婆也留給過我一個,但被人搶去燒了,你爺爺見我心疼,就重新做了個。別看這東西小,可費功夫,你爺爺喜歡做木,你爸也喜歡,他腿摔斷了還做過十二張高凳,賣了不少錢,你死去的外公外婆也是看你爸聰明俊俏,才肯讓你媽嫁過來。”

雷明提起他媽:“她生了我就跑了,跟沒嫁一樣。”

“但她生了你,對你對我就不一樣。”陳秀春笑意更深,“你們姓雷的都喜歡手工活,你要是想當木匠泥水匠,都行,要能當修車匠,更行,但有一點,不管當什麽都得先學……”

“識字和算數。”雷明阻止她的老調重談,“奶奶,我在學校沒不讀書。”

“沒有就好。”陳秀春拍拍他後腦勺,“行了,明天還要去縣裏,趕緊洗洗睡吧。”



羅慧回家糾結半晌,還是決定和陳秀春去趟縣裏。她撒謊說和鎮上的同學逛逛書攤,還要留在同學家吃飯。羅慶成雖有不滿,但見金鳳挺高興女兒有伴,便也準許,只交代她帶點鐮刀和鋸片回來。

羅慧竊喜,天剛蒙蒙亮就趕去陳秀春那。陳秀春正和雷明把破爛裝車,沒想到她能被放出來:“你真去?”

羅慧篤定:“去。”

陳秀春笑了笑,也不客氣,讓她幫忙往紙板箱上潑水。羅慧不解:“為什麽呀?”

“這是稱重的,潑濕的夾中間,塞兩塊石頭進去,邊上再用幹的包住綁緊,老板看不出來。”

羅慧吃驚:“這不是騙人嗎?”

“對,騙人,你潑不潑?”雷明站在車上看她。

羅慧想了想:“我不潑。”

“那你走。”

你讓我走我就走啊。羅慧腹誹,也不看他,只去陳秀春身邊,“奶奶,這樣是不對的。”

“是不對,但別人都這樣做,我們不做就吃虧了。”陳秀春拿過她手裏的桶,羅慧不敢攔,只說:

“那你潑你的,別潑我的。”

“行,我不潑你的。”陳秀春讓雷明下來,“把慧囡的也綁上去。”

雷明不太情願,但也照做。他過去抱起一大筐鞋底,沒走兩步,頂上的兩只被顛到地上。

“餵。”他示意羅慧。

羅慧彎腰,一手一只撿起往上扔,不小心抽到他的嘴巴。

“呸,呸。”雷明轉頭吐空氣。

陳秀春笑:“慧囡,剩下的你拿個麻袋裝吧。”

“哦。”

三人打起配合,裝了滿滿一車。雷明把粗繩頂在脖頸和肩膀上在前面拉,陳秀春則在後面推。羅慧扶著自行車過意不去:“奶奶,我們換換吧。”

“別,女孩子別幹重活,累著了我沒法跟你爸媽交代。”

雷明握緊手裏的木頭把,酸溜溜地想,奶奶還真是會做人,只欺負他沒爸沒媽不用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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