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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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不知道, 原來學校會這麽關註周邊門店的消息。”

許然為每個人拿了瓶水,淡淡道,“店鋪續租是我和房東之間的事,與學校應該沒有關系。”

其他人都看向教導主任,主任輕咳一聲,“你說的沒錯, 但鑒於這種事對學生影響較大,我們認為……”

“影響較大?”許然打斷他, 難以置信地笑笑,“不說傳言是不是真的,就算是, 為什麽會說影響較大?”

教導主任看他一眼, “高中生大多未成年, 在思想上還沒有達到完全獨立, 很容易模仿大人的行為。”

許然點點頭, “你們覺得,這種事是靠模仿就能模仿出來的嗎?”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許然輕嘆一聲,“我知道你們在顧慮什麽,這是第三遍,也是最後一遍對你們說,我和那個男人沒有所謂的‘親密關系’。如果你們不想看到他,我會讓他不要再來,這樣可以了嗎?”

“……其實在一個半月以前我們就接到了投訴, 說你店裏有過打架鬥毆的行為。”

話鋒一轉,打了許然一個措手不及。

他定了定神,“那是誤會,事情已經解決了,不需要擔心。”

“能具體說說嗎?”

“這……”

他思考著應該怎麽去解釋自己和麥興之間的恩怨,最終他從桌旁退開,指著自己的腿說,“那件事與我這雙腿有關。能說的只有這麽多,剩下的涉及隱私,我保證不會威脅到學生們的人身安全。”

其他幾人皺起眉,很明顯,這不是他們想要的答案。

一個家長想說些什麽,忽然門口面館大叔喊了一聲,“小許,客人!”

許然回頭,看到一個小姑娘站在門外,詫異地向裏張望,不敢進來。

許然對她揮揮手,低聲跟那幾人說了句失陪,回到吧臺後等待結賬。

“十塊。”他微笑著將筆和本遞還給小姑娘,從她手中接過十塊錢,柔聲道,“路上小心。”

小姑娘一步三回頭地跑遠了,許然深吸一口氣,重新回到書桌區。

“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

被打斷的那個家長不滿地開口,“說了這麽多,你是單純跟那個男人沒關系,還是根本就不是那種人?”

如果不是同性戀,只要直說就好了。

許然沒有說,是因為說不出口。

他這輩子沒騙過什麽人,現在也根本不想浪費那個撒謊的時間去作無意義的掙紮。

他反問,“這就是你們來找我的真正原因嗎?不是因為賀承,而是,我?”

一個癱在輪椅上的廢人,來路不明,忽然開店,有過被動的暴力行為,又傳聞與男人有染。這種事放在哪條街上都是勁爆的新聞。

他回答得輕巧,但藏在桌下的雙手卻用力握在一起,十指糾纏。

他不知道為什麽要跟這些人解釋自己的私事,像是把心尖上結痂的傷口一個個重新撕開,露出帶血的皮肉,赤|裸裸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指尖的疼痛傳達到心口,一時間許然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心痛。

在他們眼中,他是得主動消失的,這讓許然十分不爽。

他是脾氣好沒錯,但那建立在不觸碰底線的基礎上。

“我不會退租。”他堅定地說,“如果你們想和房東交涉,請便,但在這裏,我找不到一個必須離開的理由。”

教導主任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很難看,“我們沒有逼你離開的意思,只是商量,請不要把事情弄得這麽僵。”

許然笑笑,轉開輪椅在書吧裏來回轉悠。

三年了,他沒做過一件對學生們不利的事,沒有聽到一個人說自己壞話。僅僅只是因為性向,他沒有承認過,所以頂多只能算作傳聞,這些人就堂而皇之地拿“學生”的名義來趕他走,憑什麽?

究竟是這些人小題大做,還是他做錯了,一個喜歡男人的男人,沒有在學校門口開店的資格?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堅持。

這種事被發現是遲早,就算他真的單身一輩子,再過幾年也會被議論為什麽不結婚。一個單身漢天天在學生堆裏做生意是很讓人懷疑的一件事,他這幾年能被接受,完全是因為沒有行動能力。那以後呢,他要是重新站起來,這樣的非議會變少嗎?

只可能更多。

許然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確定的念頭,並且越來越強烈,最終占據他整個心房。

他有些慌,忙轉過身去背對著那些人,迅速調整著心情。

不行,不能被他們影響。

教導主任清了清嗓,“你還沒回答最重要的問題。”

你到底喜不喜歡男人?

許然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這雙腿的力度了,他幾乎忘了行走的滋味。

這些年他忘了很多事。對賀承的迷戀,對過去的執拗,對未來的憧憬。他變得現實了,卻也更加堅韌。

心中有一股沖動,想試著說一句,“喜歡。”

我在這裏做生意,一沒偷二沒搶,頂天立地,堂堂正正,只不過天生喜歡男人,憑什麽不能說?

幾個人在等著他的答案。連呼吸聲都很難聽見,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的那句話將是關鍵。

許然緩緩轉過身來,對著那幾個人開口,“我……”

“等等!”

忽然身後傳來一聲男人的疾呼,幾人一楞,全部向門口看去,只見賀承扶著店門大口喘著氣,目光淩淩。

許然心裏咯噔一下。他想跟賀承說不要來添亂,卻被賀承一眼瞪了回去。

不知是不是工作時跑出來的關系,這時的賀承莫名有一種壓迫力,隔著幾米的距離竟沒人開口問他是誰。他喘勻氣,直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服沈聲道,“這件事,與他無關。是我在單方面糾纏他。”

“什麽?”

許然猛地握緊了扶手。這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一切都是我的問題,大叔能作證,”賀承指了指一旁的面館大叔,“從一開始就是我對他死纏爛打,他能讓我繼續待在這裏,完全是因為我強行介入他的生活。許然不是那種人。”

一番話說得正氣淩然,他表情平靜,仿佛這只是一件能輕易說出口的、十分普通的事。

他深深地看了許然一眼,轉向教導主任,問,“我在馬路對面的咖啡廳,還可以繼續開下去嗎?”

教導主任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他能夠管理許然,卻無法插手路對面的店鋪問題。

幾個家長的表情已經很不自在了,紛紛不滿地低聲說著什麽。許然聽不清他們的話,只覺得耳中嗡嗡直響,註意力停留在賀承身上,久久無法移開目光。

賀承脊背挺得筆直,站在陽光下,地上投出一個長長的影子,延伸到許然的輪椅前。

見沒人回答,賀承又問,“我的店,還能開嗎?”

“這需要我們和對面的房東討論後再做決定。”教導主任站起來,板著臉,“但這家店裏高中生很多,希望你能註意影響。”

“我會的。”賀承擡起下巴,不卑不亢地答道。

主任又轉向許然,“許先生也是,既然知道您的朋友不正常,請時刻約束一下他的行為。”

這句話說得許然腦中一炸。

搶在他開口前,賀承道,“這你可以放心,我不會再出現在這裏了。”

許然皺著眉看他,賀承微微點頭,示意他沒事。

教導主任點點頭,叫上其他人離開。賀承就站在那兒,冷眼看著他們一個個與自己擦肩。

終於店裏只剩下許然一人,面館大叔探出頭來,臉色十分糾結,“小許啊,這……”

許然對他寬慰地一笑,“沒關系,不是什麽大事。”

賀承還在那裏,兩個人對視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大叔一拍腦袋,“哎呀你們看看我,還想叫小賀來解釋一下,這……沒想到,怨我怨我,只會添亂。”

“大叔您別自責,”賀承說,“本來就是我的問題。”

他對許然說,“談談?”

許然點頭。

賀承反手將書吧大門關上。

外面的聲音瞬間被阻隔開來,許然耳中嗡的一下,讓他不得不閉上了眼睛。

賀承在他面前蹲下來,擔心地問,“不舒服嗎?”

許然搖搖頭,“你為什麽要那樣說?”

承認性向,將一切過錯攬到自己身上,如果教導主任真的說服了對面街的房東和大學的管理人員,咖啡廳肯定是開不下去的。

他們剛起步,店開不下去,佟芳芳他們該怎麽辦?

賀承輕輕一笑,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傲氣,“說了又怎麽樣,我要是不想搬,他們還能攔著不讓我做生意?”

許然皺眉,“這不是那麽簡單的事。”

“對,不簡單,”賀承靜靜地望著他,“可做什麽簡單?我們一路走過來,遇到的那些事,有哪一件是輕而易舉就能做到的?我們又有什麽必要去怕一群虛張聲勢的家夥?”

“虛張聲勢?”許然一楞,“為什麽這麽說?”

賀承笑笑,“這種人我見得多了。你以為在賀家,我這個性子真那麽容易被人理解?我爸是只停留在‘不許惹麻煩’的階段,但還有七大姑八大姨,人多了,總會嘴碎。他們想取代我的位置,想要我手裏的股份,明裏暗裏做過的事,可比剛才那些人過分得多。”

這是許然不知道的事。他啞然,沒想到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賀承還面對過這些討厭的東西。

賀承伸出手,輕輕覆在許然掌心,“所以,這對我來說沒什麽。公司經營狀況不錯,一個咖啡廳,就算停業個小半年我也養得起那些員工,沒關系的。”

他摸著許然的手,忽然一頓,皺眉道,“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

幾個指頭尖上都是弧形的印子,是指甲用力摳出來的傷痕。

賀承立即起身,從冰櫃裏拿出一瓶冰水給他冷敷,略有些強硬地命令道,“拿著,不許放開。”

許然將指尖挨個靠在水瓶上,感受一股有些刺骨的冰涼順著皮膚流淌進身體,讓他混沌的大腦打了個寒顫。

他緩緩開口,“你……又救了我一次。”

賀承本來想笑,可忽然表情僵在那裏,像是想到了什麽,臉色一白。

他重新蹲下,顫抖地抓著許然的手,低聲問,“你不會覺得,這是我自編自導的一場戲吧?”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逗逗 2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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