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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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面館的大叔對賀承頻繁出現在書吧表示很驚訝。

“你們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熟了?”大叔拍拍腦袋, 笑道,“不過也好,你們年輕人聊得來,相互間有個照應挺好的。”

許然抿著唇,想反駁一句“跟他不熟”,卻在看到大叔毫無惡意的笑容時硬生生將話憋回了肚子裏。

只穿了一件薄襯衫的賀承放下最後一箱書, 直起身子擦了擦汗,“順手而已。”

許然轉身進店沒再出來, 大叔很有眼力見地閉上了嘴,回頭從自己屋裏拿了瓶水遞給賀承,小聲問, “怎麽, 你倆吵架了?”

賀承猛灌了半瓶礦泉水, 才將剛才搬貨的氣給順過來, 說, “沒,我倆鬧著玩呢。”

“不能吧,剛才可不像鬧著玩的樣子。”大叔咂了咂嘴,“平常也沒見過他跟誰生過氣,你可能是這些年來第一個。小許也是,你忙活一上午了,也不給你喝口水,這脾氣啊,跟小姑娘似的。”

賀承用餘光瞄著大叔的表情, 確認他這話沒有任何其他意思,才笑笑,“都是大男人,他一向脾氣好,肯定不好意思當著你的面沖我發火。你看我這不給他賠罪來了嗎。”

大叔想了想,“也是。哎對了,這周末前面燒烤攤搞活動,街上開店的要是去給打七折,你跟小許去嗎?”

賀承知道那家店,街邊的燒烤攤,自從入了夏以後生意日漸火爆。想到要坐在馬路邊上煙熏火燎的,賀承猶豫了一下,可大叔立即補充道,“小許喜歡他家的蹄筋,烤的可嫩了。”

“……”賀承無奈,“您這是在幫他家拉客?”

大叔大笑著拍拍他的背,“小許平時就悶在自己店裏,正好趁這個機會出來跟人交流交流多好,你也是,別一天到晚穿著西裝到店裏,工作日就算了,周末換身輕便的穿。西裝帥是帥,可不實用啊。”

賀承低頭看看被汗浸濕的白襯衫,再潑點水就能變透明了,輕輕一笑。

“是啊,不實用。”他低聲道,“我怎麽沒想過呢。”

“什麽?”大叔一楞。

“沒什麽。周末我會帶他去的。”賀承擼起袖子對大叔擺擺手,“您忙您的去吧,我接著幹活了。”

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大叔滿肚子疑惑無處問詢,無奈地搖搖頭,回店忙自己的去了。

自從知道許然進貨雇快遞員幫忙搬東西需要額外給錢之後,賀承主動承擔起了這份工作。

他把人趕走了,就剩下自己和許然大眼瞪小眼。許然氣急要趕他,他便說,“趕我走了,這些東西你自己搬?”

許然氣得直砸輪椅,惡聲道,“你要是這麽有閑工夫,就去把整個店都整理一遍。”

這家夥從以前開始就只會整理自己的文件,其他的家務一概不會做,許然料想他連四分之一都不可能收拾得好,卻沒想到核對完書目擡頭再看時,賀承已經把所有新到的書分門別類地放到了相應的書架旁。

賀承抱著胳膊認真研究書架上的標簽,問,“是按照出版社排序嗎?”

“……隨便,同系列放在一起。”

許然只看了一眼便又低下頭,努力隱去眼中流露出的詫異。

賀承任勞任怨地整理著商品,許然做自己的工作,兩個人幾乎沒有交流。書吧裏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空氣中流動著一種看不見的情緒,徘徊在兩人之間,頻繁地觸動著許然的神經。

“對了,隔壁大叔說,周末街上燒烤店打七折。”賀承隨口提起,“你去嗎?”

許然沒什麽反應,像沒聽見似的,賀承隔著書架看著他的側臉,頗耐心地又問了一遍。

這次許然有了回應,“不去。”

就算去也不會告訴你。

吃了閉門羹的賀承居然也不惱,只是道,“聽說他家蹄筋很好吃,我想去嘗嘗。”

果然,他看到許然瞬間皺起了眉,一張臉上寫滿了不高興,抿著嘴,卻沒有說出刺人的話來。

他嘟噥了句什麽,好像是:愛去不去。

賀承樂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笑,只是忽然覺得鬧別扭的許然也挺可愛的。

或許是魔怔了吧。

他搖搖頭,將最後四本書放到架子上,用書立固定好,滿意地拍了拍手。

到了周六,許然在房間裏跟自己做了足足一整天的思想鬥爭。

去吧,萬一賀承在那兒蹲點兒怎麽辦?不去吧,他家店每到夏天才開張,一年就能吃到那麽幾次,還打折,不去實在是太虧了。

就這樣反反覆覆思考了很久,直到晚飯時間,許然才一咬牙,去!

憑什麽因為一個賀承就要放棄自己喜歡的東西,他偏要去,反正周末兩天時間,賀承有能耐,就都在那兒蹲著。他去買了外帶就走,不說話,就算打了照面也影響不了心情。

心裏算盤打得響,到了店才發現,門外十幾張小桌子全被坐滿了,店家忙得不可開交,見到他來還熟絡地打招呼,“呦,好久不見啊。”

“您家生意真好。”許然小心翼翼地搖著輪椅從小桌之間穿過,“今年做到什麽時候?”

“看情況,十一前後吧。這還沒到旺季呢。”店家將一盤烤茄子放到客人面前,探頭對燒烤的夥計喊,“三串蹄筋!”

“您還記得呢。”許然笑道。因為身體情況特殊,他不能吃太多這種油膩的東西,每次只要幾串解解饞。這家店的人很好,會體諒他那少得可憐的點單。

店家抽了張紙擦擦手,玩笑道,“要忘了你可是很難啊。”

一旁桌上有人叫他,“小許!”

許然一回頭,看到面館大叔在沖自己招手。

他身邊圍了幾個夥計,許然繞過去一看,臉上的笑瞬間斂了回去。

賀承坐在大叔身邊靠後的位置,彎著腰,如果不是湊近了根本看不見還有個人在。

許然知道自己臉色變得太快,不自然地輕咳一聲,“好巧。”

“我問小賀你什麽時候來,他說快了,”大叔笑著拍拍賀承的後背,力氣大得都能聽出響來,“你說你還跑一趟,讓小賀給你買了送去多好?”

“不了,”許然咬著牙微笑,“怪‘麻煩’他的。”

賀承喝了口杏仁露,淡淡道,“我心甘情願,怎麽叫麻煩呢。”

兩個人劈裏啪啦地用眼神打仗,大叔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摸鋥亮的光頭,說,“來了就坐會兒,小許喝酒嗎?來兩瓶?”

他是想轉移話題,但實在是有點生硬。許然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氣,說,“我不喝,一會兒就走了。”

“哎,你瞅我,太不會說話。”大叔笑著攬過賀承,“小賀喝點?今天可算沒穿著西裝了,這樣看著才有年輕人的樣子嘛!”

今天賀承難得穿了一身休閑裝,黑色的運動服敞著懷,露出裏面淡灰色的休閑衫。許然從沒見過他穿成這樣過,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賀承擡頭,正與他對上目光,頓了頓,道,“不了,我不喝酒。”

“不喝?”大叔奇道,“不能吧?”

賀承剛要說什麽,許然忽然開口道,“是啊,不能吧。”

以前許然不知多少次接到酒吧的電話讓去接人,這會兒說不喝,誰信呢。

賀承定定地望著他,一拍腿,“喝就喝。”

許然默默背過身去。不就是喝個酒,表情那麽壯烈幹什麽,弄得好像還是他的錯似的。

店家太忙了,三串蹄筋等得時間有點長,賀承和大叔幹杯閑聊,許然也懶得聽他們說什麽,拿出手機隨便翻著。

忽然看到十幾分鐘前白錦明發來的消息:你看到賀承了嗎?攔著他點別讓他喝酒。

許然回頭看看跟大叔喝得正歡的賀承,回他:為什麽?他又不是不能喝。

——他之前不是被人打了嘛,好像是那一陣喝酒喝得胃口本來就不好,又受了外傷,整個胃就毀了。這幾年好不容易養回來點,現在他都是滴酒不沾的。

“……”

許然神色覆雜地看向賀承。明亮的路燈下,他臉上泛起一片淡淡的紅暈,不了解他的人根本不可能發現。

以前賀承可從來沒這麽快就醉過。

許然張張嘴,不知應該怎麽阻止。忽然賀承看了他一眼,一仰頭,將手裏的啤酒一口氣給悶了個精光。

“哎……!”

許然皺眉看著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從店家手裏接過自己那三串蹄筋,對面館大叔說,“我們先走了。”

大叔也驚訝他這麽快就醉了,連忙道,“我送你?”

賀承擺手,指著許然,“不用,他送我。”

“……啊,那小許你們兩個註意安全啊。”大叔擔心地道。

賀承一手搭在許然肩頭,低頭一笑,微紅的眼眶透著一股迷離的性感,“走?”

“……我給你打車。”

到底是自己一句話勾起來的禍,總不能扔著他不管。

可打到車之後,司機堅決不單拉一個醉漢,必須有人同行。許然無奈,只得跟著去了賀承的住處。

不算城郊的一處普通的小區,與賀承以前住的地方差了不知幾個檔次。

許然指揮著賀承自己掏鑰匙進門,忽然有一種回到了過去的錯覺。

只不過心情變了,以前看著他喝醉只會心痛,現在卻是想快點脫手這個麻煩。

“行了,你自己去洗漱然後睡覺。”許然道,“把我的蹄筋還我。”

賀承看看手裏的袋子,往身後一藏,徑直走向臥室。

“你!”

許然氣急,一股腦追了上去。

賀承的臥室和以前一樣,幾乎沒什麽多餘的東西,所有的工作文件都在書房,這樣臥室裏留下的,也只有一張鋪著淡藍色被單的床。床頭有個小刺猬形狀的抱枕,看著與賀承的氣質完全不搭。

賀承把口袋放在床頭桌上,自己躺到了床上。

許然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把這人就這麽丟著,蹄筋也不要了,早都涼了,吃著也沒什麽意思。

但看著賀承難受的表情,他還是上前,晃了晃賀承,“去洗把臉再睡。”

賀承微微睜開眼睛,迷蒙地看著他。

“許然?”他啞著嗓子問。

許然身子一晃,這一聲讓他想起了許多不好的回憶。

他沒有回答,轉身欲走。

可賀承忽然激動起來,一把抓住他的輪椅,擡高了聲音,“許然,是你嗎?”

許然被嚇了一跳,本能地抵觸掙紮,“你放開!”

賀承從後面緊緊抱著他,咬著牙說,“不放!”

“你發什麽瘋!”

許然拼命去掰賀承的手,可這男人不知哪來的力氣,根本不肯撒手。

賀承將臉貼近他的脖頸,用力嗅著他的味道。溫熱的呼吸打在頸後的皮膚上,許然忍不住一個哆嗦。

賀承誤會了他的意思,擡起頭,輕聲說,“你別怕……我不打你,你別怕。”

不知怎麽,許然竟從這句話裏聽出了些許哽咽。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覆心情,“賀承,你放手。”

“我,我……”

賀承咬緊牙關,低聲擠出一個字,“疼……”

“……疼?”

許然回身,看到他用力頂著上腹,表情十分痛苦。

白錦明的話浮現眼前,許然也顧不上什麽恩怨了,慌忙問他,“哪兒疼?是不是胃不舒服?”

賀承不是輕易叫苦叫累的人,能讓他說出一個“疼”字,說明真的到了極限。

許是疼痛讓頭腦清醒了些,賀承搖搖頭,“忍過去就好了,沒事。”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許然,眼神極其認真,仿佛要將過去十三年的分量全部補齊。許然被他看得別扭,後退一步,“那你照顧好自己。”

被這樣看著,他身體深處忽然升起一種想逃的沖動。

賀承眉頭微皺,似乎在消化他這句話的意思。

“你……要走?”

還沒等許然回答,他猛地站起來,來回走了幾步,突然跪在許然的輪椅前。

他抓著許然的手,根本不敢用力,只是輕輕觸碰著,低聲喃喃道,“求求你別走,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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