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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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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你要找的人,我知道他在哪。”

Pierce松掉將要推開的大門,“哦?我們有在想同一個人嗎?”

“我不是聾子,坐在這裏可以聽到你和我上司說的每一句話。我可以告訴你去哪裏找他。”

“你的上司都不知道,你又怎麽知道他在哪兒?”

“至於怎麽知道我無可奉告。”

”也罷,他在哪?“

“到沙漠邊的紅磚樓去。”

回到車上已經傍晚4點了,太陽把尼桑曬得像一只熱烘烘的烤箱。Pierce把胸針鎖在儀表盤的櫃子裏,坐在車座上昏昏欲睡,無論如何都打不起精神開車。在來的路上便消耗了5個小時,身心疲憊的Pierce就近在鬧市區訂了一間旅館過夜。

旅館安排的房子面朝西。Pierce在Morris的淺灣裏觀賞過很多次湖邊的日落,五顏六色的天空渲染著淡藍色,淡綠色,橘色,粉色,紫色,如一名畫家的調色盤。水平線上的太陽靜謐地趴在地平線上說晚安。但他人生第一次目睹沙漠上的日落,馬上就要陷入沈睡的太陽與熾熱的烙鐵同色,半邊天布滿了紅色和紫色的火燒雲。沒有明天似的試圖在落下地平線前迸射出最後的能量。

他習慣在北部臨水濕潤的森林氣候裏生活。旅館裏只有空調,沒有加濕器,正直晚夏的Cedar Heights幹燥悶熱。Pierce把空調開到16攝氏度依舊感覺不舒服,嘴和鼻腔像砂紙一般發幹。他在樓下超市買了一箱礦泉水擡上來一瓶接一瓶地喝。晚上突然降溫,睡覺沒有蓋被子的Pierce只得老老實實地蓋上被子,並將空調直接從制冷調到制熱。一晚就這麽湊活過去了。睡醒時,前一晚像天空的傷口般的落日被鵝頸色的霧取代,額頭和後腦泛著隱約似曾相識的裂痛。Pierce洗漱完畢即下樓買了一些退燒止痛藥就著咖啡喝下。

Cedar Heights南邊臨近沙漠的區域讓Pierce想起了他曾經在當地衛生所工作過的Waterford,都是治安混亂的貧民區。不止一位穿著緊身短裙和背心的女子若有所思地目送Pierce走過有沙子飛揚的馬路邊,Pierce沈默了許久才擺脫一名看年齡還在上高中的女孩的糾纏。

這實在是太荒唐了,當鋪裏的保安為何告訴他到這裏找Aaron?

這片破敗區域的氣氛壓抑得要命,緊靠沙漠的區域是一片拖車公園,好在拖車只有一層樓高,Pierce遠遠看見矗立在附近的紅磚樓。Pierce走近,目測一共有10棟,擠得密不透風的暗紅色的公寓樓有著清一色的外形,每棟樓都有三四層,墻上畫著五花八門褪色的噴漆塗鴉,每隔幾棟樓便有約兩米高的柵欄隔開。有的樓明顯閑置著,沒有窗戶,取而代之的是破爛的顏色不一的木板子。關鍵問題是哪一棟紅磚樓?

第一棟樓前的門廊有人。Pierce走近卻失望地看到一個女人頂著一頭亂蓬蓬的幹枯頭發,蒼白的臉上爬著紅色的潰瘍斑點,緊貼在身上的黑色漁網內衣已經破洞,上邊罩著一條沒有系上扣子的連衣裙。她手指夾著一根煙翹著腿坐在搖椅上,目不轉睛地盯著Pierce。直到他走近了,她張大嘴笑了笑,露出滿嘴暗黃腐朽的牙齒,並立即張開了腿,把裙子褪到腰部。

“你好呀帥哥,光吹20,全套服務100。”

Pierce連忙轉開眼神加速向前走。

“帥哥讓我來幫幫你,我會讓你很舒服的!”

真正讓Pierce毛發直豎的,是與此同時,她背後的門裏走出了一個比Kasey的女兒年齡大點的小女孩,手裏抱著一只破舊的玩具,嘴裏叫著“媽媽”。

“我需要錢給她買吃的,現在我一分錢都沒有。”女人露出可憐的神情。

Pierce不知她是否把錢揮霍在毒品上,還是餵自己的孩子。Pierce盼望是後者。

”看你的樣子你不是本地人,什麽風把你吹到這兒了?“

Pierce掏出錢包取出50美元遞給女人,並把口袋裏的巧克力給了那個小女孩,“我在找一個人。”

“你真確定你沒在找我?” 女人再次咧嘴笑,骨節略微變形的手摸了摸肩頭的內衣吊帶。

Pierce想著,若這個女人沒有被毒品毀掉容貌與性格,她應當是一個端莊美麗的年輕女子。

“我在找Aaron,Aaron Fischer。”

“Aaron?金發的Aaron?”

“是,絕對是他。”

“你在找小金啊,原來你好那一口。”

小女孩狼吞虎咽地啃著巧克力說:“謝謝大哥哥的巧克力,因為沒錢,經常有人欺負媽媽,也欺負金色頭發的大哥哥。”

這個女人和她女兒在說什麽?

”你知道他在哪裏嗎?“

“再給我一百,不不,兩百!”

“你。。。。。” Pierce幹瞪著她,卻意識到他的確需要她的幫助。

“你要是真想找他就把錢給我,我帶你去。”

Pierce掏出更多鈔票遞給她,同時祈禱著女人會用至少一半錢來為小女孩買吃的,此外他無可相助。

“寶貝把門鎖好,媽媽有事出去一下,馬上回來。不許隨便給陌生人開門,知道嗎?”

“我知道了!” 小女孩聽話地關上門。

女人不知從哪裏掏出來一根煙遞給Pierce,被Pierce一口回絕。

“我們這是要去哪?” Pierce對自己的決策開始失去信心,底氣像漏氣的氣球一點點跑走:Aaron怎麽可能在這種地方?況且Pierce沒有槍,被一個陌生人帶去未知的治安混亂的地方,憑他在空手道課上學的幾招面對真槍實彈的威脅根本無法抵擋。路上不泛有其他穿著暴露的人虎視眈眈地瞅著Pierce,也有蓬頭垢面的人躺在馬路邊睡覺。

“馬上就到了,就在前邊。”

女人把Pierce帶到了短短的馬路盡頭的樓,她進了樓的大門後,即便下到地下一層。她來到一扇門前粗暴地拍門:“趕緊開門!金毛你又有生意了!”

門有任何動靜,她又把耳朵貼到門上,“就是這裏沒錯了,等一下吧。盡情享受哦帥哥,如果改變主意了隨時來找我。”

不等Pierce問更多問題,他回頭看見女人已經走開在不遠處勾搭一個像皮條客的人了。

門“吱啦”一聲開了。

Pierce的心臟差點跳出咽喉,他驀然回首。

緘默中,時隔10年,面前站著的是28歲的Aaron,頎長身材病態的消瘦。當年臉上的傷疤已完全沒有痕跡,他的五官比高中時期更加漂亮成熟,相比起學生時期的清新,他全身散發著頹廢的妖嬈。因為縱欲過度,他的眼眶下已經爬有蜘蛛網似淺淡的皺紋和深色眼袋,Pierce悲哀地看到那雙曾經靈動明亮的綠色眸子布滿血絲,空洞麻木。仿佛才洗過澡,濕漉漉的頭發貼在額邊。

看到Pierce,Aaron面部沒有半點波瀾。他瞟了Pierce一眼便移開目光,點上一根煙,仿佛Pierce是透明的。Pierce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腦裏突然一片空白,忘了一切想要問候的話。Aaron寧靜地看著遠方的地平線,時不時略張幹裂的嘴唇深吸指間夾的煙,只管吞雲吐霧。

呆了半晌,Pierce擠出來一句他不知是給誰說的話,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清:“對不起,現在才來看你。”

Aaron不做聲,把煙頭掐滅扔掉,揉揉眼睛往屋裏走。

Pierce還是留意到了他袖子邊的手背像被煙頭反覆烙燙過,他跟進樓下的屋裏,仿佛生怕難得找到的Aaron憑空消失,使出吃奶的力緊緊箍著Aaron的手臂。

“Aaron,你的傷口會感染的,我現在領你去醫院。”

“放開我。” 聲音嘶啞決絕,Aaron倔強地抽身。

“他媽的跟我走!” Pierce焦急地使出了更大的勁拉扯,只聽到毛線纖維扯開的聲音,他身上的薄毛衣應聲淒慘地撕裂,Pierce的手裏徒留一件撕破的衣服,他呆住了。

Pierce在大醫院的創傷中心治療過槍擊案和恐怖襲擊中的傷員,□□案綁架案的幸存者,重車禍的傷員,眾多血腥暴力他都司空見慣。可是只是瞅了一眼Aaron的暴露在空氣中的身體,Pierce的腿瞬間變酥,粗喘著氣癱倒在地上,手裏依然攥著薄毛衣,袖口有皮肉燒焦的糊味和煙味。Aaron的身體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膚,手腕蓋著深紅色的勒痕,胳膊爬滿了猙獰的針眼和淤青,Pierce沒有勇氣端詳身上其他的老舊傷痕。

Aaron鎮定得不像話。他安靜地走到房子一角拿出來了一件灰色背帽衫套在身上。

當Aaron背對著Pierce時,Pierce的心臟停跳了一拍,即刻是胸口被堵住想要嘔吐的難受感:有人用刀在他脊椎骨節分明,帶有鞭傷的後背割寫下了“WHORE”。

Pierce雙眼蟄疼,咬緊了牙關,絞盡腦汁地思索,自他們上一次分別是究竟是怎麽輪到這步田地----------此時生活萎靡□□飽受折磨侮辱的女支。他腦海裏,身上插滿了針頭管子,Aaron安靜地躺在床上昏睡 。在畢業前夕,他最後一次來到療養院, Aaron還失憶著,孤零零地坐在窗前。即使那時Pierce認為他們已經無話可說,Aaron沒有機會解釋,也沒有人願意聽他的辯解。

少年時期的青澀和期盼灰飛煙滅,更多的是壓抑和絕望。可是木已成舟,想要回頭又談何容易。

Pierce的視野發黑,淚光模糊的視野裏的朦朧身影即熟悉又陌生,他哽咽地說:“為。。。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子?發生什麽了?Aaron你究竟怎麽了?是誰做的?”

“這不是你要擔心的問題。” Aaron 淡淡地說,“請你離開。”

Pierce蓄力起身,擁抱住Aaron:“Luke向我講了真相,可這些年究竟發生了什麽?請你告訴我。”

“我沒有什麽要告訴你的。”

真的到了無話可說的地步了嗎?即使那雙美麗的蘊含著千言萬語的雙眼被奪走了朝氣和光彩,Pierce在瞳孔的深處看到最後的一線光在黑暗的淹溺中掙紮沈淪。還是同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在10年前秋天望著他,仿佛在細語安慰他: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那晚你提著食物來看我,我當時無論如何都聽不進去你的話。現在我洗耳恭聽你的傾訴,你的委屈,清白。。。。。你可以告訴我我是個十足的混蛋,白癡,告訴我你恨我,埋怨我,打我,什麽都可以。”

“好煩人,如果你不是來睡我的,那麽請你走。Pierce,除了我的身體,我已經沒有任何可給予的東西。”

“我十分抱歉你經受了殘酷的折磨,並要獨自面對痛苦的煎熬。我為當初沒有信任你,也沒有履行做為一個朋友該盡到的責任更感到無地自容。我真的很想幫助你,我想彌補這一切,請你相信我。”

“10年了,我們都假裝對方不存在,而現在你突然就這樣出現在我面前,指望我們像以前一樣?你認識的Aaron早死了。”

Aaron的肩胛骨把Pierce握緊的雙手擱得疼,可Pierce還是全神貫註地凝視他的雙眸:“你不必原諒我,如果你不想去醫院,我把你接到我住的地方,我會保護你,照顧你,沒有人會再傷害你。”

“跟你住?” Aaron舉起手把Pierce的手腕握住,生硬地從肩膀上放下來,“你心裏最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Pierce沒有來得及發聲,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Aaron一聲不吭撇下Pierce去開門,開門後,Pierce只見他和門外的中年男子一邊激烈親吻,一邊踉蹌著走進屋子關上門,像兩只由於饑餓至極而開始相互撕咬的出籠困獸。

“一陣沒有上你,下面的洞餓得癢癢吧。”那個人左邊腮部有一道蚯蚓般的傷疤,鼻子埋在Aaron脖根中深深吸一口氣, “你很好聞。。。。“

”你帶我要的好東西了?“

“那當然,高純度的好貨,還有幾個新老朋友來,今天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Aaron綻放出快樂的笑容:“我要你們把我往死裏艹。”

那個人脫掉外套後,Pierce看到他的腰間褲子上別有一把槍。他瞪著Pierce問:“你又是哪根蔥?”

“他做完事了,現在就走。” Aaron看著那人腰間的槍說。

Pierce機械地走出門,像一只木偶呆若木雞地坐在地下室的樓梯上,又有2-3個人路過他走進去,Pierce恍如隔世,一動不動地消化著耳朵裏聽到的屋裏身體碰撞的聲音和間隙中破碎的□□聲。Pierce聽不出他的□□聲是由於享受還是痛苦。

自多年前Pierce經歷了一系列生離死別,命運沈浮,他徹底告別Morris,與Aaron的關系一刀兩斷。10年來,他把所有時間放在自己的學業和工作上,他不曾回首不堪的往事。可所有關於他人生中交往時間最長的朋友的記憶仿佛漲潮的海水,一波加一波洶湧地襲來,讓他不知所措。

Pierce的思緒停留開學第一天在盥洗室,替他拾起文具的Aaron,在傷口包紮完,安靜坐在醫務室外的長椅上,在他受了欺負時保護他,耐心安慰他的Aaron。在他過生日時給他送禮物,陪著他寫作業,上學回家,聊天,一起長大,性格溫和斯文的Aaron。悉心照顧過Pierce的Aaron------愛過他的Aar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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