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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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樊星運因為和同學約定的時間馬上已經超過了半小時了,和樊星然他們告別。

在離開之前,樊星運的目光在面前兩個相似無比的兩個人身上游弋了好幾圈,才轉身離開。

樊星然看著瘦高的還在成長期的少年,樊星運依舊是那個無論任何事都能接受程度很高的,在很多時候他都會羨慕的弟弟。

如果他突然看到了弟弟和自己很像的人談戀愛……

樊星然的表情有些微妙,他完全想象不出來那樣的場景。

“在人類的世界裏,血緣關系是很重要的事。”在樊星然的身邊,空格的和他相似的聲音卻添加了空格獨有的緩慢的語速,只是少了那蠱惑人心的神性。

“嗯。”樊星然不置可否。

“但是你們沒有血緣,對人類而言,這應該是‘定時炸-彈’。”空格對樊星然道。

“我知道,只是沒關系,畢竟我們一起成長的家庭的事實並不會因此而改變。”樊星然緩慢的走上前,“今年過年的時候,我在家裏,參加了家族聚會。”

樊家的人數眾多,又因為極高的身份地位和錢財,即便是血緣已經稀釋到微末的親人也會計入其中,龐大的家系之中到底有多少人,樊星然自己都不曾計算過。

而真正能讓樊衡認下了樊星運的人,到底有哪些,樊星然心中有數。

“因為是這樣的大家族,雖然看似緊密,可其中已經是一個小社會,到底是有多少隱藏在其中的秘密誰也說不清楚。”

說著,樊星然突然想到了什麽,對身旁的人笑著道。

“我一直都表現的比較平庸,也沒有早早崛起某方面的天賦,在家族裏說不上話,也不曾被親戚們誇獎過,在木森出事後的那段時間更是……但是今年,我被誇獎了,你知道誇獎的什麽嗎?”

空格搖頭,那段時間他並不能看到樊星然身邊的一切。

“他們誇獎我長相很好,說我很聽話,安分守己也是一種美德,也說能有我這樣的孩子是爸爸的驕傲。”

空格安靜的聽著,樊星然看到對方平靜的面容,就知道大概空格並不能理解這些話語中隱藏著的信息。

“他們其實並不知道我到底有哪裏優秀,誇獎的這些空虛的內容,只不過是在巴結爸爸罷了,而曾經從來都不曾誇獎我的人現在卻這樣誇獎我,是因為內心對我的貶低消失。”

這一切,是因為空格對這個世界施加的‘對樊星然惡意的絕望’。

“即便世界對我不再有惡意,卻也不會因此而讓我變得足以在別人的世界中註目和優秀,因為人和人之間不相處,就絕對不會產生熟悉和交集的。”

空格點頭,神色淡淡。

樊星然只是說:“可是我知道星運的優點、缺點,我羨慕星運的天賦,也同樣知道星運的缺點應該如何應對,在我的記憶中星運是一個鮮活的人,我們以兄弟的身份相處的這段時間絕對不會消失,這就是相處對人類來說的意義。”

空格終於有了西幾分動容,眼神微微閃爍,擡眸看向樊星然。

樊星然則是對空格露出微笑:“不管星然是誰的孩子,未來這個定時炸-彈會不會爆炸,都不會影響到我們的過往,這就是記憶。”

空格平靜的移眼神,看向四周。

和豐守市完全不同的高樓大廈,被壓抑的只剩下一小片的藍天,從身邊總是匆匆掠過的人群,在不遠處進進出出的商店街。

這都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事,卻能夠不斷的形成新的記憶。

“我無法觸碰你的那段時間,很困擾。”空格最終將目光定格在身邊的樊星然身上,這個他認為世界上最完美的個體,“明明曾經我一直覺得,只要我們的連結在就是相互陪伴,可是我很困擾。”

樊星然也歪歪頭,聽到空格繼續道:“是因為我無法參與你的人生和記憶,才困擾的嗎?”

“我不知道。”樊星然雖然不知道對空格而言感受到的到底是什麽,只知道那定然是對他的在意,“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所以你肯定也會有屬於你的想法,以後慢慢的我們都會知道的。”

“我這是逐漸的開始像人類了嗎?”空格擠出了一絲微妙的困擾的神色,“在陪伴你實習神明的時間裏,我也要開始實習人類了嗎?”

實習人類?

樊星然突然笑了。

很奇怪的話,卻有些有趣。

“我們互相學習,這樣也許你也可以進步,成為一個你認為的浪漫的戀人。”樊星然道。

空格點了頭,菱形的黑色耳釘微微閃耀著光芒。

樊星然帶著空格去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學校,去吃自己曾經覺得驚艷的食物。

只是在真正回顧過一次之後,樊星然才察覺到自己的記憶其實並沒有那樣的貧瘠。

或許他沒有朋友,卻並不代表的他的世界中沒有任何值得回憶的部分。

比如說在小學的課外活動中他撿到了一片他認為很特別的樹葉,在之後卻發現這個樹葉並不特別的時候。

比如說看到了新的店鋪,他進去看到了很漂亮的小擺件的時候。

比如說曾經在某個路邊的角落,被路過的野貓碰瓷的的時候。

並不是只有他曾經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友誼才是真正值得註意的過去,而是星星點點的,那些構建出平靜生活中突發的小意外,也是值得回憶的,被驚艷的過去。

這些記憶大概會在某天忘記吧,他的時間已經看不到盡頭。

但是相信這些曾經構建的出的自己,會一直保留著他的秉性。

而今後,他的戀人,異世界的神明,也將會成為構築未來的他的一部分,比任何人都要多的,參與他人生。

他們是互為半身。

樊星然在隔天,主動開車帶著空格,去了墓地。

在偌大的,一排一排的骨灰盒存放架中,樊星然找到了木森的所在之處。

只是這次有些意外的,樊星然在木森的骨灰盒前,看到了一支半幹枯的百合花。

樊星然微微睜大了眼睛。

木森沒有朋友,在木森去世之後他曾經努力去結交的那些朋友甚至沒有一個出現在他的葬禮上,即便樊星然用木森的手機給列表中的所有人都發送了消息。

而木森的葬禮,樊星然能記得的只有木森媽媽緊緊的拽著他的衣-領詛咒的怒吼。

在這幾年,樊星然沒有來過木森這裏,但是有讓工作人員留意過,據說沒有任何人來祭奠過木森。

可現在,卻多了一支百合花。

會是什麽人將花放在這裏的,樊星然心下已經明了。

樊星然垂眸,嘴角微微勾起。

“我距離上次來還不到一年,沒想到就能來找你實現願望了。”樊星然面向那耍帥的黑白照片,緩緩道,“好久不見,木森。”

當初,樊星然在這裏許下希望能帶空格來看看他的願望。

現在這麽快就實現了。

樊星然擡起手,手心向上,對著身邊的人做出了介紹的手勢:“這位就是我曾經告訴過你的,我的戀人,嗯,很特殊的那種,現在他有了在這個世界上要用的名字,叫空格。”

樊星然的手指轉向了木森的方向:“這是木森,我的朋友。”

空格只是微微眨眼,神色平靜,他觀察四周,最終又回到了木森的骨灰盒上。

“曾經你來到這裏祭奠他的時候,我看到過你周身的氣運,木森的靈魂已經不在了。”空格的聲音冷硬,漠然,“在這裏的靈魂沒有一個存在,他們都不符合創造奇跡的條件。”

樊星然眨了眨眼,心情有些微妙,果然是神,即便看到了那麽多人類的記憶,卻還是不懂得看氣氛。

“但是作為人類,我現在也有很多話要和你說。”空格直勾勾的盯著木森的照片,突然牽起臉部的肌肉勾起嘴角,那明顯是假笑的臉看上去居然說不出的嘲諷,“你喜歡星然也沒用,他是我的。”

樊星然:“……”

“你給星然帶來的麻煩我也全部都解決了,即便你想要用這種方法在星然的生命中留下痕跡,也是毫無意義的。”

樊星然:“?”

“你的卑劣的感情,惡劣的人生,帶給星然的汙濁,都會消失的一幹二凈,那是你自己不能努力的生活,不要隨意的影響到星然,若你還存在我將會賦予你絕望……”

“空格?”樊星然見到空格的‘有話說’已經開始越來越向著詛咒的方向發展,立刻出聲試圖緩解一下情況。

雖然空格面無表情,可樊星然依舊能夠感覺到現在空格的心情非常的不好。

空格只是輕慢的瞟了一眼骨灰盒,重新看向樊星然:“作為你的戀人,我有充分的討厭木森的權利,我現在以人類的身份對他罵罵咧咧,是十分正常的行為。”

罵罵咧咧……

樊星然對空格逐漸奇怪的用詞哭笑不得。

“我很討厭他,對他一肚子的話,都不是好話。”空格繼續看向木森的照片,“不要以為你自己的人生過的一塌糊塗就值得被同情,任何原因都不是你拖星然下水的理由,如果你真的喜歡星然,就不會在死亡之前還想要給星然添麻煩,你這個自私惡劣又卑鄙的膽小鬼……”

樊星然眨巴著眼睛看著空格,第一次發現其實原來空格這麽能說,掌握了如此豐富的詞匯,明明平日裏說話的時候三句話崩不出幾個字。

雖然死者為大,在別人的墓前這樣吐槽實在是有點……可樊星然不打算制止。

他心中也不是沒有怨氣。

因為是朋友,因為已經死去,所以可以原諒,可活著的人一直遭受的那些惡言惡語,他又怎麽可能無動於衷。

雖然對已經死去的,完全無法回嘴的木森來說是單方面挨罵,但是樊星然這邊心情卻悄悄的有些暗爽。

他真是學壞了。

樊星然默默的在心中反省了一秒鐘。

樊星然在過來的時候,剛好打算找工作人員續費,可對方在查看了信息之後,對樊星然說:“這個前兩天才續費過一年,現在就要再續費嗎?”

“續費過?”樊星然想到了那個瘦弱矮小的女人,問道,“來續費的是一個叫做宋香雲的女人嗎?”

“我只記得是個女人,叫什麽我得查一下付款記錄。”工作人員對樊星然說著,可即便不查記錄,樊星然也知道。

只有木森媽媽會為木森續費。

確認了對方的身份,樊星然不自覺的嘆息,心情卻很平和。

已經徹底被絕望所侵蝕的木森媽媽,失去了所有的目標之後會如何,樊星然自己也不知道。

“我記得這個人,想起來了,當時她問我一個墓地要多少錢來著……”工作人員突然對樊星然說道,因為對樊星然的好感也沒有隱瞞。

樊星然張了張嘴,最後只是說:“謝謝你告訴我。”

木森媽媽的錢,是怎麽都不夠在金扶市買下一座墓地的,但是如果能有這樣一個願望支撐著,她大概會活的比之前好。

而從現在開始,樊星然也不會再給他的朋友續費這個小小的隔間了。

他和木森的關系,最終只是這樣單純的朋友,沒有任何改變。

樊星然將空格暫時留在了酒店,自己回到家中。

在晚飯時間,樊星然在飯桌上對家裏人說:“我打算回去學校那邊了。”

樊衡無動於衷,倒是邱媛媛瞪圓了眼睛,立刻詢問樊星然:“怎麽了?為什麽要這麽快回去?在家裏呆的不好嗎?”

倒是一旁的樊星運滴溜著眼睛也不說話,自顧自的吃飯。

“我的狗還在寄養著,我也挺擔心它,一直放在那邊也不太好。”雖然樊星然現在只是將冥府門犬放在家裏讓它自己點外賣,晚上冥府門犬也會自己下樓去扔垃圾,基本不會出太大的問題。

“啊,對……它現在寄養的地方是哪裏啊,也不是,無論寄養在哪裏都沒有主人在身邊好吧,而且你家狗我記得是有點分離焦慮來著,這麽長時間……”

邱媛媛絮絮叨叨的,本身就是一個很喜歡寵物狗的人,這會擔心的都忘記了飯桌上沈默的習慣,自顧自的念叨了很多。

樊星然看了一眼樊衡,樊衡書對現在發生的事情並沒有什麽態度。

“爸爸的身-體現在也好了很多了,我也不用擔心了。”

“那……那……”邱媛媛在大部分事情上,都是不能做主的性格,忐忑的看向樊衡,很是遲疑。

樊衡卻只是一言不發,不發表任何看法,吃完飯之後就離開,就仿佛沒有聽到餐桌上的事一樣。

邱媛媛很尷尬的看向樊星然。

“沒關系,爸爸應該是已經知道了,您不用這麽著急。”樊星然安撫邱媛媛。

邱媛媛也有些擔心:“那我能幫你什麽嗎?我去給你準備一下?”

“沒關系,我這次回來的匆忙也沒帶什麽東西回來,需要的都在那邊,不需要再添置了。”樊星然拒絕了。

邱媛媛連續問了幾次,都得到了樊星然拒絕的回答,之後倒也不再詢問了。

“你一人在那邊一定要過的好好的啊,如果有什麽事情一定要和家裏人說,不要一個人死撐,你也是成年人了,不要讓家裏擔心啊。”

樊星然看著邱媛媛絮絮叨叨的,有時候也會想,如果他的媽媽還活著,是不是就是邱媛媛這個模樣的。

或許不是,應該會更大膽一點,從照片上看他的媽媽就不是一個很文靜的性子。

“你和樊先生……”邱媛媛欲言又止,眼神瞟了一眼樊星運,似乎是不想讓樊星運知道這一對父子之間僵硬的氣氛和關系,可明明早就已經暴露無遺。

“我現在和爸爸的相處方法已經固定了,這麽多年以來都是這樣相處的,您不用擔心。”

“是嗎?”邱媛媛雖然遲疑,可最終還是松懈了肩膀,“那走之前一定要和樊先生打好招呼,記得嗎?”

“好的,謝謝邱阿姨。”

樊星然知道邱媛媛想要緩解他和樊衡之間的關系,但是現在真的就已經是他們最好的距離了。

樊衡或許並不是不愛他,但是厭惡他也是真的,他們之間只要這樣保留著足夠的空間,就已經是最好的和平相處。

樊星然雖然想要收拾東西,卻聽到有人敲門,開門看到的是居然是樊星運。

樊星運進入了門內,關上了房門,首先問道:“你要和你那個人一起去過二人世界嗎?”

樊星然沒想到自己的弟弟居然問的這麽直白,想了想回答:“是要住在一起的。”

樊星然也想著現在的房子是不是太小了,如果兩個人加一條中型犬會不會有點困難。

“你真不打算和爸爸說啊?”樊星運很驚訝。

樊星然只是偏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你就應該和爸爸說,他要是拒絕你就應該抗爭到底,讓他知道你不是小孩子,之後你和你男人一定要舉行一場盛大的婚禮,廣而告之啊!”樊星運立刻說道,直接盤腿坐在了樊星然的床-上,一副很期待的試圖絮絮叨叨的模樣。

樊星然偏頭:“星運,你想做什麽?”

“我想看兩個男人結婚,多標新立異。”樊星運立刻說。

樊星然看著樊星運看向他的眸子中閃爍著有些熟悉的光芒。

有些無奈,樊星然道:“我只會做我想做的事,而不會做你期待的事。”

樊星運抿唇,似乎是被樊星然的冷漠堵得啞口無言,也覺得這樣的發展很無趣。

“你不想結婚嗎?”樊星運反問道。

“也許有一天會。”樊星然這樣回答。

盤坐在床鋪上,樊星運看著樊星然,突然轉移了話題:“最近我感覺好像那些一直說你壞話的人都消失了。”

“是嗎?”

“白天你男人在,我也沒好意思說你有那些糟心事,如果讓人知道了他會不會對你不好啥的。”樊星運看向別處,“你也很久都沒有和我聊過天了。”

樊星然啞然,他的確有很長時間都忽略了樊星運了,而在他眼前的少年,才是一個剛剛要上高中的孩子罷了。

還尚且處於崇拜他的時候。

樊星然心軟了:“你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

“我是說,你現在好像沒有那麽多找你麻煩的事兒了,你在家裏呆著也沒人來打聽你的消息,網上也搜不到消息了。”樊星運撇過頭,忐忑的偷偷瞥樊星然,“那你也不用,再躲躲藏藏了,大大方方的想幹嘛就幹嘛了是不是?”

樊星然的心底,好像被溫暖的水流緩緩劃過。

來自他的弟弟的擔心,就好像印證了他們就是一家人的他篤定的想法一樣。

“是。”樊星然微笑著道,“雖然不能做讓你自滿的完美的哥哥,但是以後我不會成為你讓你難過擔心的哥哥。”

“是嗎?”樊星運將信將疑。

樊星然伸出了手。

面對著這個比他小了很多的弟弟,輕輕的拍了拍對方的頭發。

樊星運已經很高了,被這樣拍頭發顯得很不自在,別扭,但是忍住了。

“雖然這樣說很奇怪,但是你哥哥我也一直在長大。”樊星然放下了手,神色溫和,“也會逐漸成長成為一個成熟的獨當一面的男人。”

樊星運咂咂嘴,支支吾吾的,最後也沒說什麽,自顧自的轉身打開樊星然的房門走了,連聲走了都沒說。

一家人,兄弟之間,他們似乎比曾經更隨性了。

樊星然繼續收拾東西,收拾著收拾著,放下了手。

勾起嘴角。

他低下頭,打開了手機,找到了那個用著空格的名字,白色的頭像的聊天框。

然:我弟弟很可愛。

:?

然:我的親人很擔心我。

:嗯。

熟悉的對話框,熟悉的無聊的對話,卻是樊星然感到滿足的日常。

想到了什麽,樊星然找到了用自己的自-拍照做頭像的冥府門犬的賬號。

然:我這兩天就會回去了。

冥府門犬:[狗狗OK表情包]

然:我會帶人回去,一起住。

冥府門犬:[萌狗OK表情包]

然:嗯,是絕望神,他來到我的世界了。

然:我會帶他回去。

樊星然等了三分鐘。

然:沒看到嗎?

然而下一秒,突然就發來了一連串的語音。

樊星然打開了語音消息,冥府門犬撕扯著那狗的嗓子用怪異的人類的話語嗷嗷咧咧嗷嗚嗷嗚汪汪汪的說了一大堆。

樊星然一個字沒聽懂。

冥府門犬:[死狗表情包]

樊星然凝視著那惟妙惟肖的死狗表情包。

噗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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