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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三門問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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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三門問題(下)

黑黑瘦瘦的旅館老板穿著淡黃色的polo衫,推開脫漆的房間門,一邊比劃一邊說:“300,300!”

沈忱自認為在踏進旅館時,自己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在房門打開時,老板還是給了他點小小的N國震撼——約莫十平米的房間,被單人床和床邊桌占了大半,獨立衛生間硬塞在旁邊,局促得洗澡想轉個身都難。

這年頭還能看到這樣的旅館,沈忱有種自己正在逛覆古博物館的錯覺。

老板一手拿著手機翻譯,一手比劃,嘴裏叭叭的:“last one,last one(最後一間)!”

“No,thank you.”沈忱說完,逃難似的從又窄又陡地樓梯跑下去,徑直出了旅館。

這已經是第二間了,季岸發給他的兩間旅館中的第二間。

第一間倒是不錯,至少看上去不錯,服務臺和大廳都收拾得窗明幾凈,還點了香薰;但那是間私人民宿,一共只有四間房,全滿。

而第二間,說是旅館不如說是民工宿舍……還不如民工宿舍,民工宿舍都有陽臺。

他站在旅館門口吹著冷風抽著煙,看著和季岸的聊天框,打下一行“你那邊還有房嗎”,很快又狂按退格全都刪掉。

——他都開不到,季岸應該更開不到吧?

——問一下?

——不不不,問了之後,要是季岸開到了,他豈不是會活活氣死?

沈忱翻來覆去地想,時不時看他和季岸那沒什麽內容的聊天框。很快一支煙的時間過去,他仍在猶豫不決,拇指在手機屏幕上隨意地上下滑著,充當思考的儀式。

有人從他身邊經過,他往旁邊挪了挪,靠著電線桿子繼續茫然。

他尚未想出自己下一步該怎麽做才不會那麽沒面子,指腹卻掠過季岸的頭像,不小心點進了對方的個人動態裏。

裏面居然還發了動態!

沈忱五百多個好友,每天動態看都看不完,他也從沒刷到過季岸的動態。在他的感覺裏,季岸會發的內容,應該只有“畢業”“結婚”“孩子出生”“訃告”這類貌似有義務跟朋友們交代一聲的人生大事。

他暫時把自己今晚可能會露宿街頭的事拋開,索性看看季岸都發了些什麽。

總共三條內容,如沈忱的感覺,一條高中畢業,一條大學畢業;配圖發的都是學校大門的照片,文字就只有簡簡單單的“畢業了”。

剩下一條是最早發的一條,沈忱算了算時間,正是他們高二才開始的秋天。

也是距今十年前。

那條動態連文案都沒寫,只有張課桌的照片。

他皺著眉想了半晌,也猜不到季岸發這條動態的目的——測試手機攝像頭好不好?測試動態功能?喜歡的女生的課桌?

沈忱正想著,通知欄忽地彈出新消息。

【季岸:開到房間了嗎】

結果對方先來問情況了。

有人起了個頭,沈忱終於能順暢自然地問:你呢?

很快季岸就回覆:

【季岸:我還沒走到】

【季岸:如果你那邊有多餘的空房可以幫我先留一下】

【沈忱:看我心情】

要不然咬咬牙,在這兒住得了。反正也就對付兩天,這兩天再跟那家酒店預約一下,等有套房空出來就住過去。這念頭一冒出來,沈忱便提起箱子掉頭又走進那間破爛旅館的門。

服務臺正有人在和老板說話,沈忱擠過去,亮出手機,上面是翻譯機剛翻好的話:剛才那間房我要了。

老板瞇著眼看了看,搖頭加擺手:“No no no,no rooms(沒房了).”

沈忱:“Ha?”

老板再指了指另一個人,也正是一分鐘前從沈忱身邊經過的路人:“That room,he!”

老板英文爛得恰到好處,爛得以沈忱的英文水平也能聽明白——那間房被這路人住了。

路人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皺著眉嘰裏呱啦說了一大串話;老板連忙賠笑臉,拿起鑰匙串,就領著人上樓去了,留沈忱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廳裏。

“……唉。”

他只能垂頭喪氣地再次離開破旅館。

他握著行李箱的拉桿,站在馬路邊上看偶爾開過的出租車,突然像是不服氣似的,掏手機開始搜納內克的旅館——他就不相信,這麽大個城市,會只有四間可以住的店。

然而很快他就不得不信了,搜索結果上顯示,納內克真的只有四間酒店旅館。

剩下他唯一沒去的,就是季岸正在前往的那家,也是間民宿。

突然,一輛出租車停在沈忱面前,搖下了車窗。

司機說什麽,沈忱聽不懂;但司機想幹什麽,沈忱能意會。

他猶豫了半秒鐘,就拎起了自己的行李箱,示意司機開下後備箱;司機也很能意會,連忙下車來幫他放箱子。沈忱直接坐進副駕駛,在司機系安全帶的時候,把那間民宿的頁面直接懟到司機眼前。

司機滑了下屏幕,看清楚地址後,對他比了個“OK”的手勢。

他們就這樣完成了一次覆雜的無聲交流。

沈忱是這麽打算的:

既然季岸還沒到那兒,那如果他先到的話,他就算住進去了季岸也不會知道。只要季岸不知道,那他選了這兩間旅館卻都沒開到房間的事情就可以當不存在了!

但——

等出租車殺到最後一間民宿的門口,下了車便是一段長階梯,民宿在階梯上面。沈忱提著箱子爬上階梯,在看見民宿敞著的玻璃門時,他率先看到的是跟自己同款的行李箱,然後是男人長得過分的腿。

男人站在服務臺前,正拿著護照;聽見沈忱行李箱滾輪的響動,男人回過頭,略略驚訝地挑眉:“嗯?”

沈忱氣喘籲籲走進門,和男人對視著,喘了好半晌才順過氣:“……有房間嗎?”

“那兩家都滿了?”季岸問道。

“……嗯。”

男人又在那兒要笑不笑的,一邊把護照收回口袋裏:“那怎麽辦,這家也滿了。”

“那你在幹嘛。”

“在開最後一間房。”季岸拿出幾張鈔票,就要放上服務臺。

沈忱忽地箭步沖上去,掏出一把在口袋裏揉皺了的紙鈔放上去:“我給,房錢我給。”

季岸:“……”

沈忱:“所以能不能,就是那個什麽……我的意思是……”

季岸:“有話直說。”

沈忱:“我跟你一起住。”

季岸:“是間大床房。”

沈忱:“我跟你睡。”

*

躺在柔軟的大床上,沈忱感覺自己終於從山野回了城市裏。

這家民宿雖然裝潢樸素,但打理得很幹凈整潔,房間也寬敞;除了床,茶幾沙發電視櫃一應俱全,采光挺好。他躺在床上放空,男人當他不存在似的,自顧自地開行李箱,從裏面拎出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裏面是昨天被大雨弄臟的衣服——去了民宿的洗衣房。很快季岸又回來了,拿著超薄的工作本坐在沙發上劈裏啪啦地打字。

果然幸福快樂都是對比出來的,經過昨天一整天的跌宕起伏,只是躺著停止思考,都讓沈忱覺得好幸福。

房間裏保持著一人躺平一人打字的安靜過了半小時,沈忱忽地問:“你在幹什麽哦?”

季岸:“寫報告。”

沈忱:“什麽報告?”

季岸:“對N國納內克希斯坦特的初步判斷。”

沈忱:“……真的有人出差一到旅館就開始工作的啊。”

男人像是懶得搭理他般,沒有回應。

精神上的疲憊往往比肉體上的疲憊更折磨人。

就像現在,沈忱覺得很累,但因為在火車上睡得太香而毫無困意。他什麽都不想幹,只想放空腦子;但真的只是放空腦子,他又開始覺得無聊了。

再過了幾分鐘,沈忱冷不丁丟出一句自言自語:“什麽概率都是騙人的……”

季岸打著字,還能分出精神回應他:“嗯?”

“明明說換了門就會得到法拉利。”

“不是瑪莎拉蒂嗎,”季岸一秒就能理解他在說三門問題,“而且換了門也只是概率提升,66%不等於你會直接得到。”

沈忱:“……我討厭數學。”

季岸:“你語文和英語也很差。”

沈忱:“我英文不差的好嗎?”

季岸:“高考英文89分?”

沈忱忽地從床上彈起來:“……你怎麽知道的?!”

季岸:“聽別人說的。”

“誰啊,這麽大嘴巴。”沈忱又倒回床上,“89怎麽了,89就是差點及格,差點及格的意思是勉強可以。”

“你說是,那就是。”

百無聊賴中,沈忱舉著手機在APP裏抽了張塔羅牌。這方面沈忱非常傳統,比起星座和塔羅牌,他更願意求簽問蔔。但就像中餐吃多了偶爾他也會想整點漢堡可樂,塔羅牌就屬於漢堡可樂。

在短暫的動畫過後,逆位戰車牌出現在屏幕上。

他草草看了眼下面的解說:失控,發生意外,失敗,止步不前。

“果然西餐還是不健康”,沈忱這麽想著,在口袋裏摸煙,但煙盒裏已經空了。

他把空盒又塞回口袋裏:“……接下來我們就等著明天跟負責人見面嗎?”

“你再看一遍資料。”

“什麽……”

季岸停下手,腦袋偏了偏,從筆記本後面露出來:“是今晚跟負責人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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