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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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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身死

大行皇帝的喪禮自獵宮傳回京城,李塵徽經過皇城時,沿路長街已經掛上了白燈籠和經幡,空蕩蕩的街市一片愁雲慘淡,再沒有他出發時熱鬧的場景。

梁蔚自回來後就和韓謙一道在內閣處理各種事宜,主要是怎麽把殘餘的崔黨一網打盡,崔先瑜在兵敗的那一刻就被趕回來的項徹控制住了,但不能保證他還有別的什麽人在地方作亂,所以他們還要查清此次叛亂的參與者到底還有那些。

所以,自喪禮結束後,梁蔚整整半個月都住在宮裏,徒留李塵徽一個人在府上獨守空房。

好不容易弄清自己內心想法的駙馬爺有些等不下去了,於是他找了個機會親自進宮去,看看擔了個倒黴攝政王名頭的梁蔚到底有沒有愛惜自己的的身子。

等真正到了梁蔚所在的地方,他卻沒有見到人,李塵徽直覺自己運氣不好,帶路的宮人探完消息過來跟他講,說是太後生了重病公主百忙之中抽空去探望,讓他等待一會兒。

梁蔚沒有對太後怎樣,盡管她一心只想著她崔家的榮華富貴,連自己的孩子都要利用甚至要他去死。

但梁蔚越是不動太後,崔雪盈就越是害怕,梁蔚雖然不在她身邊長大,但她對這個自己親生的孩子還是有一點了解的,梁蔚偏執的本性決定了他有恩必償,有仇必報。

他這樣就是準備小火慢燉,一點點讓崔雪盈體會一遍他當年所受的痛苦,他已經開始慢慢讓人給她講一些宮外的消息,比如那個黔州的肅王前幾日被刺客斬下首級,其子嗣自請為其守靈,永世不會進京。

今日晨起太後又得知崔先瑜的義子被南京駐軍押送京城,當即就掀了桌子,隨後守在慈寧宮的禁軍就來稟告梁蔚,說是太後生了病,想見他一面,禁軍本來是覺得梁蔚不會去的,畢竟太後這些年做的事,眾人都看在眼裏。但沒想到,梁蔚竟然答應了。

梁蔚走進太後寢宮時,她正半靠在床頭喝茶,寢宮內除了玉蘭姑姑並未別的宮人,梁蔚並沒有刻薄她太後的尊榮,她要什麽梁蔚給她什麽,但只有一點,她餘生只能在慈寧宮中度過,除了梁蔚故意給她帶來的外間消息,她與外界再無一點關系。

“來了,”崔雪盈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盞,扯出個極其敷衍的微笑,“病的起不來身,就不招待你了。”

難為她現在還笑得出來,梁蔚對她的態度見怪不怪,也露出個與她差不多的笑。

下一刻,梁蔚從袖中掏出張紙,當著崔雪盈的面抖落開,然後遞到她面前示意她看。

然後,崔雪盈就笑不出來了。

紙上的字筆畫公正,一眼看過去什麽東西都很分明,梁蔚慢悠悠地等著太後一遍遍看過去,直到那個女人猛地把紙撕碎,露出自己猙獰的本相。

“狂徒胡亂攀咬豈能當真,你想用這個來威脅我,簡直癡心妄想!”

“太後莫要生氣,公主也是受了小人蒙蔽,既然她來找您定然是不信的。”

玉蘭替太後順著氣,預備著把話說到別處,可是顯然,梁蔚不吃這一套。

“毒害皇兄的太醫我已經找到了,他親口指認您命他自明景元年起在皇兄的藥裏動手腳,一直持續到一月前他告老還鄉為止,還拿出崔家暗地裏給他的金銀為證,母後,您想殺他滅口,恐怕是不能夠了。”

梁蔚平淡的聲音仿佛在說一件小事,但掀起的卻是驚濤駭浪。

“亂臣賊子,你這個亂臣賊子!”太後劇烈地咳嗽起來,卻還是嘶啞著聲音喊道:“珹兒是我的骨肉,我又怎會去害他,我雖然怪他不聽我的話,可還是疼他的……”

“是啊,”梁蔚悠悠地嘆息,“皇兄是您的骨肉,可我也是您的親子,你又是怎麽對我的呢?”

“母後,”梁蔚笑了,露出銀白的牙齒,讓崔雪盈直覺森冷,“你想起來了嗎?”

“你……你……”崔雪盈身子發抖,平日裏打理妥帖的頭發,此刻披散在耳後,鬢邊的白色變得異常顯眼,“你在說什麽胡話……”

“你在皇兄出發前故意露出點當年的端倪,讓他懷疑我的身世,又給了崔家一點生的希望,但卻沒有想到,皇兄他寧願站在我這邊,也不願再聽您的。”

梁蔚又給了太後會心一擊,看著她慢慢發白的臉色,繼續說道:“你當初用無數人的性命保守下來的秘密,在我和皇兄那裏不值一提,您有沒有想到是為什麽?”

“因為您想要的太多了,皇兄他無論如何都給不了你,您有野心卻不願為此付出心血,想要臨朝稱制,卻只顧著自己崔家的榮華。”梁蔚諷刺地彎起嘴角,“母後,你配不上那個位置。”

“那你就配嗎?”崔雪盈咬著牙齒,聲音止不住地顫抖,仿佛被梁蔚氣出了毛病。

“母後糊塗了,現下國有君主,我乃公主豈敢擅專,這於國法不容呢。”

梁蔚突然靠近崔雪盈,其驚恐地往後一躲,卻還是徒勞地撞在身後的枕頭上。

“母後,皇兄的事我不會追究,但我會把此事告訴史官,暫時封存,待衡兒成年後,再由他定奪,您覺得怎麽樣?”梁蔚溫柔地將崔雪盈鬢邊垂下的發絲固定到耳後,“您要好好活著,太皇太後的尊榮還等著你去享受呢。”

長公主殿下慢悠悠地起身,聘聘婷婷地朝太後施了一禮,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

太後就在此刻破了功,她朝著梁蔚的背影尖利地喊道:“是你害死了你皇兄,你是個怪物,自從你出生起我就沒有一天好過,若沒有你,我和珹兒怎會走到今日這個地步!”

“是你,那些死去的人都是因你而死,你才是害死他的真兇!你滿手血腥,註定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

梁蔚沒有回頭,把那個女人淒厲的笑聲拋在身後,他對崔雪盈的態度早就猜的七七八八,所以也不會對此感到憤怒。

深秋終於還是到了,肅風帶起慈寧宮墻外的白幡,褐黃的枝椏探出墻頭,枝頭的梧桐葉從枝頭上滑落,繼而又在空中盤旋,晃晃悠悠地落在梁蔚的影子上。

冰冷的肩頭突然被溫暖簇擁,長街上,梁蔚輕輕摟住了前來尋他的李塵徽。

“怎麽不多加件衣裳,你的舊傷都還沒好,再穿成這樣出來亂逛,我就把你關回府去。”

“嗯。”梁蔚攏了攏自己肩上的衣服,上面有熟悉的皂角味,幹燥溫暖的味道讓人心醉。

“你這是要去哪裏?”

李塵徽見他走的不是回去的路,便出聲詢問。

“是去坤寧宮的路,”梁蔚牽起李塵徽的手,溫聲說道,“我想去看看。”

李塵徽把手上的食盒提給梁蔚看,“那正好,我還沒拜見過先皇後,這點薄禮,不知道她老人家會不會笑納。”

梁蔚彎眼朝他笑,“你送她什麽都好,反正她也不會和你計較。”

“以後別去太後那裏,那裏冷,你的手都冰涼了。”

李塵徽替梁蔚暖著手,他的手指素白如玉,又帶著瓷器冰冷,他能體會到梁蔚的心情。

梁蔚歪頭瞧他,半晌才回了句“好”,眼底的流光璀璨如明珠。

“不進去嗎?”

他們已經到了坤寧宮,但梁蔚卻遲遲不肯進去,像是被拋棄後依舊徘徊在父母門前的小孩。

李塵徽看著心疼,準備替他把門打開,梁蔚卻輕輕握住了他的手,將他緊緊摟在懷裏,溫暖的熱氣散在李塵徽耳邊。

“我不配見她,我欠了漠北好多,我還沒有還清。徽哥,我是個會給人帶來不幸的人……”

“梁蔚,我現在已經不吃這一套了,”李塵徽嚴肅道,他輕輕推開梁蔚的胳膊,與他視線相交,“照你這麽說,那些鬼修是你逼著他們去殺人放火的?崔家是你拿刀逼著造反的?北狄是與你勾結才入侵中原的嗎?”

“你要真有那麽大能耐早就和你師父一樣名震四海了,那些雜碎還敢三番兩次找你的麻煩嗎?”

“殿下,我看你別的什麽都不怎麽樣,妄自菲薄這一套倒是比誰都會。”

梁蔚:“……”

公主殿下頭一次被人這麽不客氣的奚落,並且這樣的奚落讓他沈甸甸的心頭終於好受了一點。

“她不要你,有的是人把你當家人,侯爺和國師大人難道對你不好嗎?”李塵徽挑起眉,“再不濟,你還有我呢,我會永遠在你身邊,絕不會食言。”

“永遠嗎?”梁蔚深沈的目光幾乎要滴出水來,“你不想娶妻生子,兒孫滿堂了?”

李塵徽聞言紅著耳尖轉過了頭,“不想了,我已經有妻子。”

“是誰?”

“明知故問,你煩不煩。”

“夫君,”梁蔚兩眼放光,像是找到了自己太陽,“我想聽你親口說。”

“是你,”李塵徽一臉無奈,他對這樣的梁蔚毫無抵抗力,“我的公主殿下,你還要問幾遍。”

梁蔚迅速地在李塵徽臉上親了一下,像是找到了糖的孩子。

坤寧殿門的燈火溫柔地眨了下眼睛,就像是有人在含著笑註視著他們。

————

梁蔚歷時三個月,將崔家餘孽一網打盡,至此,叱咤風雲數十年的崔氏一族從京城世家中徹底消失,被連根拔起,那些枉死在崔家手上的人們,終於得以昭雪,也算是給活著的人一點安慰,給死去的人應有的補償。

可是終究是逝者已矣,那些埋在人心底的傷痛永遠也難以磨滅。

梁衡登基後,一直勤於學業,他雖然年紀尚小,但卻心智沈穩,對能聽懂的朝政也有自己的見解,以韓謙為首的輔政大臣也盡心輔佐,半年後,梁蔚終於從如山的政務中解脫出來。

李塵徽終於不用再偷偷摸摸地進宮去,和自己的心上人私會,不,是和自己的老婆團聚,終於把別人口中的佳話踐行在他們自己身上,日子倒也過的安穩恣意。

李塵徽在這段時間,也在靈樞院弄出了不少東西,有很多在已軍中開始使用,謝長史已經把院裏的很多事情都著手交給他,一切都好像在向好的地方發展。

轉眼又是一年的中秋,去年正逢國喪,宮中便沒有舉辦中秋宴,今年梁衡已經六歲了,有官員建議,他在經過韓謙和梁蔚同意後,便準許內務司操辦此事。

正好,北狄人又被趕回了老家,鎮北軍大勝,項老侯爺也進了京,梁衡也想借這個機會,讓他姑姑和舅父好好聚一下,順便以君主之名來對戍邊將士們進行嘉獎,這是韓謙教給他的為君之道。

宮宴前的一日,是李塵徽的生辰,梁蔚想要給他過生辰,但李塵徽卻不願大辦,他只想要與梁蔚簡簡單單吃頓飯,因為他知道梁蔚從來不過自己的生辰。

其實他自己過生辰從來不喜歡人多,因為每年他就是與李平在府中吃一碗長壽面,然後再聽父親講講母親的事就結束了,這個日子對他而言不是個值得開心的日子。

公主殿下對此很是理解,怕李塵徽心裏難受,晚上拉著李塵徽做了一些常配不讓做的事,果然,李塵徽晚上沒有難過,只是第二天扶著腰把梁蔚攆出了屋。

中秋宴,李塵徽早早就入了宮,因為項老侯爺來了,想要見見他,所以他要進宮作陪。

梁蔚與李塵徽成婚時,項老侯爺沒趕得上,只是聽項徹跟他說李塵徽雖然是個小白臉,但對梁蔚也是不錯的,也算是尚可。

項章對自己兒子心裏有數,他都說李塵徽尚可,可見李塵徽也是個極好的孩子,只是他知道梁蔚的真實身份,雖然梁蔚此生很有可能只能以公主的身份生活,但他畢竟是個男人,要是他們兩個一拍兩散了,自己家小蔚又是個執拗的,該如何收場呢。

但他在見到李塵徽的那一刻,就看出他對梁蔚是真心的,一個人的外在是可以偽裝的,但內裏的東西卻是不會錯的,項老侯爺閱人無數,在李塵徽眼裏看到了他的真摯,一顆心終於放下了。

————

梁蔚作為公主,自然在宴上要處理女賓的事,但他一向疏於此道,便只好把事情叫給她皇嫂也就是現在的太後來處理,不過他得坐在梁衡右手邊的位置上,與李塵徽隔了一個走廊。

夜裏纏綿的溫存,兩日都沒有在梁蔚心頭消散,說是食髓知味也不為過,這就導致梁蔚現在的心情很不好,他心念的人只顧著和旁邊的王慎說話,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李塵徽察覺到梁蔚的目光,只好回以個安慰的笑,免得落寞的公主殿下再做出什麽拉拉扯扯的舉動。

就在此刻,有宮人陸續進來送酒,因為歌舞都還沒開始,所以廳上的人都還在小聲地說著話,殿上還不算安靜,梁蔚看見李塵徽正欲接過宮人手上的酒,心臟突然刺痛了一下,一種讓他毛骨悚然的預感突然浮現,他本能地想要去到李塵徽面前,卻只見那宮人手上寒光一閃,利刃沒入李塵徽的胸膛。

血色染紅了李塵徽的側臉,他一時感覺不到疼,只覺得寒風絲絲縷縷地往他的胸口灌,他渾身都開始顫抖,身子無聲地倒下,跌入了梁蔚的懷抱。

“李塵徽!”梁蔚試圖用靈力來為李塵徽止血,卻發現那刺入李塵徽心臟的匕首上刻著清晰的符文,刀尖上的靈力在沒入李塵徽胸口的瞬間就已經震碎了他的心脈,梁蔚無論怎麽做都是徒勞,因為李塵徽只是個凡人。

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快到根本無法讓人接受,項徹第一時間就控制住了刺客,但其在被抓的那一刻就已經自盡了。

“你別死,求你在給我一點時間……”梁蔚的聲音在顫抖,他想要抱起李塵徽卻不知怎麽一下子跌倒在地,只好徒勞地將靈力註入李塵徽審題裏。

李塵徽的意識在一點點消散,他拼盡最後的力氣,在梁蔚耳邊說道:“小蔚……你要……要替我活下去,我不等你…別來找我,否則…我下輩子…就不理你了。”

鮮血自李塵徽嘴角滲出,他沒力氣再說話了,胸口的劇烈的疼痛姍姍來遲,眼睛再也看不清梁蔚的臉,只能感覺到,梁蔚滾燙的淚滴滴落在他臉上。

“你答應要一輩子陪我的,你不能說話不算數,”梁蔚把貼近李塵徽的胸口,想要去聽他的心跳,卻什麽也沒有聽到,“李塵徽,求求你,別留我一個人,求求你,我……”

“我帶你去找師父……”梁蔚突然想到了什麽,他抱起李塵徽正準備站起身來去走,就在這一秒,他看清了項徹手上擒住的刺客身上流動的暗符,是傀儡符。

是他師父獨有的絕技,天下只有他師父一人會,連梁蔚也只見過一次。

李塵徽最後一絲意識,是在感受到梁蔚抖成風箱的身體,仿佛整個人碎在風中那樣,他想要再安慰他一下,最終卻還是沈浸在了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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