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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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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生機

佛語有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死在刀下的亡魂又該何處索命?

殺戮是梁蔚少年時期的底色,無數人死不瞑目的眼睛默默註視著他,一遍遍讓他明白在這樣一個世道裏,柔弱和善良是最愚蠢的殘忍。

謝無常最終還是倒下了,他等到了第二日初生的太陽,而小梁蔚也在滿地素白與殷紅中,等來了他的生機。

梁蔚的手輕輕扶在李塵徽肩上,但即使這樣,李塵徽還是覺得自己有種想要往地上倒的感覺。

他曾經見過鬼修殺人的手段,甚至還不怕死的和濟州的老道士去過亂葬崗,看到過漫山遍野的屍骸。

但他站在這裏身臨其境地感受著梁蔚曾經體會過的那種生死交織的絕望,不知怎的,他覺得那刀光劍影是剁在他的心上,每一下都叫他鮮血淋漓。

“你身上的舊傷現在發作起來還疼嗎?”

“還好。”

“玄清宮冬日裏冷嗎?”

“不算太冷。”

……

李塵徽覺得自己現在必須說點什麽,他需要做點別的什麽,來讓他幾乎停滯的呼吸順暢一點,讓他逐漸模糊起來的視線恢覆正常。

可他最終還是開不了口,他一個看著這些的時候縱使紅了眼眶也不會太過失態,可梁蔚站到他面前的時候,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濕潤挨上梁蔚的手指,他在楞神間回頭,李塵徽側臉劃過的淚痕撞進了他的眼裏,青年的眼眸裏泛起潤澤的漣漪,裏面映出梁蔚失措的臉。

“徽哥……”

“梁蔚,我可以看下去的,我想看看顧錦年以前都經歷了什麽。”

李塵徽把手放在梁蔚覆蓋在他眼睛的手背上,他長而卷的睫毛掃過梁蔚的掌心,也止住了自己的眼淚。

少頃,李塵徽的視野恢覆了清明,梁蔚扶著他的肩,與他一同面對少年時的那場腥風血雨。

這次小梁蔚的運氣並沒有那麽好,或者說梁蔚的運氣一直都不怎麽好,成群的黑衣人把他們包圍,謝無常被人按死在地上,那些鬼修獰笑著走向梁蔚,李塵徽看不見他們黑霧籠罩下臉色,卻能感受到他們濃重的惡意。

李塵徽的心臟一陣收緊,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上前的沖動,梁蔚察覺到之後,攬著他腰的手收緊了一點。李塵徽像是感覺不到,想要掙脫梁蔚的束縛,他的目光死死粘在雪地裏的那個小孩身上,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了他和那個孩子。

梁蔚敏銳地發現不對,他顧不上其它,施力把李塵徽轉了回來,他看見了一縷黑氣正欲鉆進李塵徽的眉心,他眼神一冷,利落地擡手攥住那縷黑氣,將它按滅在掌心裏。

李塵徽隨即往前一載,梁蔚連忙把人往懷裏帶,他見李塵徽被魘陣亂了心緒,好看的的眉頭皺成山巒,周圍的幻境就在這時開始扭曲,梁蔚察覺到這魘陣中的東西在往這邊聚攏,看來他們已經抵達陣眼。

“李塵徽!”梁蔚在李塵徽的眉心埋下一枚清心符,又設了結界在他周身護法,見李塵徽沒有反應又疾聲叫他,直到他反手扣了扣他的掌心。

“我沒事了,”李塵徽在梁蔚懷裏呆了好半晌,才出聲說道,“謝無憂是謝無常的兒子,但他並不是你殺的,對吧。”

李塵徽吃力地從梁蔚懷中起身,腳下不小心一個踉蹌,梁蔚嘆了口氣,攬著他腰的手只好又收緊了一點,“你先別亂動,有東西過來了,待我們出去後我再……”

梁蔚的話音戛然而止,他的視線被白衣飄飄的仙人所吸引,李塵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這麽一看差點 讓他直接栽倒在地。

“你先別急,只是幻影而已。”梁蔚提醒道。

李塵徽又仔細看了看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發現他的確沒有影子,雖然止住了上前的步伐,但心下的疑惑卻更加濃重,他怎會在此看見那個教了他許多年的濟州老道士?

他其實並不知道那個老道士的叫什麽,又來自何方,他找上門來的時候,李平雖沒給他好臉色卻也是禮遇有加,所以才給了他趁虛而入的機會,叫當時被神仙話本迷住了心竅的李塵徽被只看了一眼便深覺有緣,被他拐了個徹底。

李塵徽對老道士口中的符咒術法心向往之,與他出游的途中嘴就沒停過,但李塵徽問的都是修士大能的故事,對老道士的身世卻閉口不談,倒不是李塵徽缺心眼,而是他自出生起便有一種特殊的預感,他能很快察覺出別人身上的惡意,從小屢試不爽,從未有過失手。

老道士仿佛在他身上用盡了畢生的耐心,對他的問題向來都是知無不言,上到術法下到趣聞,李塵徽的童年被這些東西填滿,所以思維也天馬行空,一顆心總是跳脫的很不上道。

他在老道士身上感覺到了一種天然的親切,像是與生俱來的那樣,與絮絮叨叨的老道士在一起久了,他便能從心底生出種靜氣,潤物細無聲的感染讓李塵徽像是受益終身。

李塵徽與他萍水相逢,卻也生生變成了莫逆之交,修道之人親緣淡泊,生於何處,魂歸何方乃身外之事,他不問便是對老道士最大的尊重。

可現在,為什麽老道士會出現在梁蔚記憶裏?李塵徽茫然地看向梁蔚,卻在他好看的眼睛裏看到了同一片迷茫。

“這不對勁。”梁蔚看了眼幻境中已然暈厥的自己,他確信自己當年走的時候沒有遇到過老道士,但既然這魘陣重現了當日的情形,若不是梁蔚的記岔了,那就是他的記憶被人篡改了。

“他若真的能篡改你記憶,那你師父一定會告訴你,除非……”

“除非他的修為在當時已經比師父的修為要高。”

梁蔚眉頭緊鎖,他當時並未從那道士身上看到過靈力的痕跡,而那人每日只穿件破舊的道袍,連頭發都不曾打理,比街上的乞丐好不了那去,他為人隨和甚至可以說是有些不修邊幅,但卻也是他一次次把梁蔚從生死線上拉回來。

“還有一種可能,”李塵徽看了眼依舊冷靜的梁蔚,“你想聽我說嗎?”

“不是很想。”梁蔚學李塵徽扯出了一個苦笑,隨即一伸手托著李塵徽的腰把他橫抱了起來。

“嘶……”他的動作有點突然,在被抱起的那一刻,李塵徽的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梁蔚的胸,他高挺的鼻子差點就此英年早逝。

怪不得他之前被梁蔚摟在懷裏時總覺得他瘦了點,這廝的男兒身再怎麽掩飾,女兒家的神態拿捏的再好,常年習武的身體也總歸不能改變多少,比如他這身均勻硬瘦的肌肉,無論如何都不能變得柔軟豐腴。

“抱歉。”梁蔚想要查看他被手捂住的鼻子,卻被李塵徽躲開了,手尷尬地停在那裏,像是有點不知所措。

李塵徽捂著鼻子,沒有再看他,他們相顧無言,只好不約而同地把視線挪到那白衣道士身上。

只見那道士赤手空拳地奔入戰場,臉上帶著熟悉的愁苦與平靜,只是人靠衣裝馬靠鞍,他不知在哪裏找來這身行頭,一身潔白如雲朵般的衣袍上用金線繡著暗紋,走動間便有粼粼的光影出現,斑白的頭發整齊地收攏在玉冠裏,連他平日裏面有菜色的臉都被裝點的紅潤了起來。

也叫他頗有位修界大能的氣勢,成功叫那群豺狼般的鬼修停住了手。

“諸位道友雖入了鬼道,但以老道看也並非是那窮兇極惡之人,為何偏要對一個稚子下如此毒手,大家為什麽都坐下來好生談談,說不定這苦海無涯,老道我還能還能渡之一二……”

李塵徽:“……”

果然,他就不該對老道士產生期待,他就是身穿龍袍,也拜托不了念經的本性。

那群鬼修本以為遇到了高手,誰知聽了半天,發現這老頭在給他們講經,當即覺得自己被人耍了個徹底,怒極反笑的他們一股腦全湧了過來,包圍圈再一次縮小。

小梁蔚之前已經用撿來的刀,結果了兩個鬼修的性命,但他也因此付出了的代價,胸口被鬼修的刀劍砍傷,他失力地躺在地上,鮮血在他身下的雪地上蔓延,襯的他的臉色愈發冰冷蒼白像是被人刻好的冰雕。

“諸君不願聽我說話,那老道只能失禮了。”

白衣道士坦蕩地擺出了個行禮的手勢,下一刻,他的衣擺無風自動,梁蔚看到,他掌下有滾滾風雷湧動,金色電光在他周身形成了強悍的屏障,凡有涉足者皆被誅殺,很快那群不自量力的蠢貨就全軍覆沒。

梁蔚的瞳孔驟然緊縮,他認出那道士所用的強悍術法,一個荒誕又可怕的念頭在他心底浮現,有那麽一瞬間,梁蔚幾乎感覺到了久違的暈眩。

“罪過罪過。”那道士打掃完了殘兵,面色誠懇地念了幾句經,才蹲下身來查看梁蔚的傷勢,臉上的又浮現出他最初為顧錦年看傷時的愁苦。

謝無常從昏迷中蘇醒,很奇怪,他的傷分明已經到了致命的地步,他卻還是憑著最後一口氣爬到了梁蔚的身邊,在雪地上留下到猙獰的血痕。

“求你……救救他……”他的從喉嚨裏擠出這麽幾個字,卻好像費盡了他全部的力氣,好不容易擡起腦袋頃刻間便又低下。

老道士擡手在他身上撫了一下,又是一陣金光浮動,止住了謝無常傷口的血,卻把他又弄暈過去了。

李塵徽看見他俯身把小梁蔚抱在懷裏,很是熟練地用靈力幫梁蔚療傷,很快小梁蔚臉上便有了活人的血色。

“真是罪過,老道還來的有點晚吶。”道士喃喃自語,把已經陷入昏迷的梁蔚小心的放在稻草鋪好的巖石後。

“小友看到這裏應當有很多疑惑,”那白衣道士安頓好了人後緩緩轉身,直直地盯上了畫面外的梁蔚二人,笑容熟悉。“是也不是?”

一瞬間,李塵徽覺得又一股涼意順著自己的脊骨往上爬去,他的脖子像是被人扼住了般叫他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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