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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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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故人

崔雪盈在梁蔚的冷漠中落荒而逃,李塵徽覺得她看梁蔚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怪物,一個可以要她命的怪物。

當然,她本來也來不及和小梁蔚說幾句話,因為宮人來叫她的時候,李塵徽聽見他們說,病倒在塌上的皇上驚聞皇後身死的噩耗,驚怒交加之下,病情又加重了,那邊來人叫貴妃過去侍疾。

梁蔚把之前在地上撿的紙攤開,看了很多遍,李塵徽湊到她身邊看,發現那上面列數了崔家趁皇帝病重,結黨營私,陷害忠良的種種罪證,那護衛死前大概是想用死來把這消息傳出去。

李塵徽推算了一下日子,當時項皇後薨逝後,先帝的病也就愈發加重,崔家把持朝政也更加順手了起來,甚至一度把先帝手上的權力架空,若不是當年鎮北候府屹立不倒,替先帝看著四方駐軍,又牽制著崔家,怕是這梁夏江山也早就換了名頭。

先帝終究是沒有長壽的命數,天災人禍都悄無聲息地發生在他的身上,在項皇後薨逝的第二個冬天,他死在了乾清宮中。

次年,年僅十六歲的梁珹繼位,改國號為嘉啟。

李塵徽守在小梁蔚身邊,看著她重覆著機械的動作,摩挲著那些腰牌,空蕩蕩的瞳孔裏一片死寂,滿心的苦澀壓的他喘不過氣,他突然又些漫無邊際地想:“梁蔚當年處境尷尬多半是她那不靠譜的爹造成的。”

若不是他前半生只顧著制衡權術,把整個朝堂弄的烏煙瘴氣,後半生承了自己之前做的孽,一命嗚呼,也不至於留了這麽一個爛攤子給他們兄妹。

門口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李塵徽驀然回頭,看見幾個宦官面色不善地走了進來,其中一個宦官看著眼熟,李塵徽瞅了一會兒,發現正是此前死在宮裏的重喜。

李塵徽試圖阻攔他們的帶走梁蔚,他的心在看到他們手上拿著的繩索後剎那間就跌到了谷底,原來崔雪盈當年就要殺了梁蔚,殺了她的親生骨肉。

盡管他清楚地知道面前的場景都是幻境,事情都是已經發生的,梁蔚現在活生生地在自己身邊,那些痛苦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可他還是控制不住自己顫抖的手,以及無知無覺變得通紅的眼眶。

太殘忍了,太無力了,李塵徽不想在看下去了,但他背主的眼睛就是不肯閉上,這個幻境就是在誅心,誅他的,也是在誅梁蔚的。

梁蔚不愧是有修行天賦的,那些人一時半會兒還真弄不死她,“哢嚓”,李塵徽看見梁蔚徒手掰斷了來拽他的內宦的手指,卻換來他慘叫著的狠狠一腳。

“唔......”梁蔚蜷縮起自己的身體,她的嘴角滲出了血,臉上卻沒有太大的痛苦,因為她順手用樹枝劃傷了另一個內宦的臉,李塵徽甚至瞧見她輕輕扯了扯嘴角,他第一次在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臉上看到了超脫生死的嘲諷。

“快點吧,來個人吧,再快一點吧,不是可以救她嗎?為什麽要要這麽慢呢?”

李塵徽揪著一顆皺巴巴的心,想要這時間過的快一點,讓梁蔚跳過這一段,可他不是神,他拯救不了過去的梁蔚,更無法讓別人來救她。

他看見小梁蔚又一次站起身,手上攥著根分叉的樹枝,沾染汙漬的小臉上,眼神冰冷又倔強。

......

李塵徽看著宋翎趕了過來,把還剩下一口氣的梁蔚帶走把她交給了守在宮門外的項璋,他周身的畫面開始輪轉,轉眼便到了漠北的胡楊林。

“小蔚,你在玄清宮修行了那麽長時間,好不容易回家,我叫你表哥帶你好好玩幾天。”

項璋把長了幾歲的梁蔚高高舉起,日光撒在金燦燦的葉子上,亮眼的光暈從枝牙間漏下來映在梁蔚單薄的肩膀,叫她終於帶上了點塵世的溫度。

“謝謝舅父。”被他舉高高又安穩放下的梁蔚輕輕彎起嘴角,接過項璋遞給她的大鐵弓,成功被其壓的打了個趔趄。

李塵徽看見那大鐵弓比梁蔚還高了半寸,遠遠看過去就像是弓上掛了個蘿蔔頭,有種說不出滑稽,叫李塵徽生疼的心終於好受了一點。

他終於看見了梁蔚在漠北的童年往事,看著她在漠北草原上從秋日待到了初春。

項璋帶著她騎馬射箭,項老侯爺閑餘時抱她放風箏,項家嬸嬸給梁蔚縫補衣裳,又教她打絡子繡荷包,卻總叫搗蛋的項徹弄的做不成東西。

還會順便拉著她去胡楊林裏收蟬蛻,偷偷去集上賣了換一些果酒,分給梁蔚一小口,然後全數到了他自個的肚子裏......

“小蔚,你要把這裏當家呀。”項老侯爺溫和地摸著梁蔚的頭。

“梁蔚,以後我罩著你。”項徹醉眼惺忪,但神色真摯,頗有副好哥哥的樣子。

“小蔚,這是新打的弓,以後你每年過生日,舅父都會給你準備一張,這是咱們漠北人的習慣。”項璋把新弓調好了弦,將正常大小的玄鐵弓交到梁蔚手上。

項家所有人都對梁蔚很好,李塵徽看著看著嘴角就不住的上翹,漠北的時光真的太美好了,那大概是梁蔚為數不多的清凈時光,而鎮北候府,應該能算的上是梁蔚心靈的歸屬。

然而,快樂的時光總是轉瞬即逝的,春日裏的重要的日子很多,已是太後的崔雪盈開始不斷催梁蔚回京。

盡管梁蔚已經跟她撕破了臉,但太後明面上還是她的長輩又是皇帝的母親,身份尊貴,她的壽宴梁蔚必須回去。

李塵徽這次來到了山間,他看著梁蔚被刺客逼入了深山裏,直覺那個地方他曾經去過。

他聽到了梁蔚身邊小暗衛的名字,和顧錦年一個姓,叫顧十一,說起話來還挺粘糊,不過怪討人喜歡的。

然後,他就看見了討人喜歡的小夥子,把熟悉的木牌塞到梁蔚手中,上面的“顧”字李塵徽摩挲了許多遍,他就是死了也不會忘記。

那是顧錦年交給他的牌子。

李塵徽像是被雷劈中一般,一時間腦中一片空白,他呆楞地聽著顧十一對梁蔚說著美好的期盼,又看著梁蔚在夜半醒來披起了顧十一的衣裳,就是那件現在還在他櫃子放著的那件破舊的黑衣,然後,在簡易地裝扮後,出落成了熟悉的少年。

少年人隱在石頭後,看著那群喪心病狂的鬼修折磨顧十一,李塵徽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覺得眼前全是殷紅,心仿佛破了一個洞,刺骨的冷風直往裏面灌。

“別看了,”有溫涼的手蒙上了李塵徽的眼睛,他聽見梁蔚聲音在耳邊響起,“求你別看了。”

“為什麽?”李塵徽幹澀地開了口,眼睛酸痛無比。

“看見太多血,你會難受的。”梁蔚把頭埋在了李塵徽頸肩,身上帶著披星而來的潮氣,想來是在幻境裏找了很久,才找到李塵徽。

李塵徽眨了下眼睛,壓下眼底的痛色,擡手附在梁蔚捂著他眼睛的手上,觸碰到了真實的溫度,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無論如何都笑不出來。

“顧錦年,”李塵徽清楚地念出了這三個字,他能感受到梁蔚貼著他的身子一頓,“你能把手放下嗎?”

周遭的一切都靜了下來,李塵徽在某一瞬間幾乎聽不到自己的呼吸聲,但卻能感受到梁蔚顫抖的吐息,良久,梁蔚終於把手放下,李塵徽聽見他輕聲問:“你還要我嗎?”

“抱歉,”李塵徽不敢轉頭,因為他聽見梁蔚的聲音快要碎在了風裏,“我現在腦子有點亂,我...我...”

李塵徽話被眼前的場景打斷了,因為他看見梁蔚身份暴露,被鬼修驅趕到了某一個不知名的山間。

“這小娃娃生的好看,”鬼修獰笑著上前,看向梁蔚的眼神滿是惡意,“我要剝了她的皮,留著做燈。”

小梁蔚手上抓著把顧十一留給他的匕首,上面靈光微弱,但留有血跡,應該是傷到鬼修留下的。

“放屁,”另一個鬼修給了他一腳,“主人說要讓人能看出來是誰,你把人弄的面目全非,還怎麽認。”

於是他們商量好了,只留下梁蔚的腦袋就好。

仿佛是在商議著,過年時怎麽分宰一只羔羊。

小梁蔚目光輕顫,他看見了那另一個鬼修手上的東西,一張帶血的人皮,是顧十一。

鬼修們沒把一個剛入門的小娃娃放在眼裏,他們手了刀,臉上的笑意是勢在必得的得意,就在這個時候,被他們嚇傻了的小梁蔚突然出了手,駭人的白光在他掌心凝聚。

“不要!”李塵徽目光一凝,那分明是自爆靈體,與人同歸於盡的法子,他猛地往前撲去,卻被身後的梁蔚拽住,一點點拉了回去。

“都過去了,我沒事。”

梁蔚冷靜地在他耳邊低聲說道,用的是自己的本音,李塵徽被他低沈的聲音弄的耳朵發麻,他在這個關頭悲哀地發現,原來長大後的顧錦年會比他高一點。

李塵徽見地上的鬼修臥倒了一地,他成功被小梁蔚唬住了,於是小梁蔚趁亂將匕首刺入了那拿著顧十一的鬼修胸膛,一擊斃命,血珠濺到了他的臉上,但他的眼中是極端的沈靜。

小梁蔚最後還是逃脫了,不過被鬼修的靈器傷的很重,那些鬼修見他消失在了人跡罕至的荒山中,見自家領頭的身死魂滅,又的確是被梁蔚那同歸於盡的打法弄怕了。

於是他們不敢在貿然進去,只是守住了荒山的各個出口,試圖把小梁蔚耗死在山裏。

但若沒有意外發生,梁蔚現在又怎能站在李塵徽身後呢?

在小梁蔚與聞著血味竄過來的野狗殊死搏鬥之時,李塵徽看見了背著藥簍的自己,以及他身邊的老道士。

“來了,”站在他身後的梁蔚閉了閉眼,像是等到了自己死期的囚犯,“你不會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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