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流放

關燈
第34章 流放

梁衡在公主府已住了兩日,梁蔚除了那日和梁衡在飯桌上講了幾句話,李塵徽便沒見她再同梁衡呆著一起。

為了照顧好小殿下,李塵徽特地在靈樞院告了幾日假,謝長史知道此事後還特地讓人給他帶話,叫他不必急著回去。

於是“喜歡照顧小孩子”的駙馬爺被公主殿下有意無意地綁在梁衡身邊,李塵徽起先覺得梁蔚喜靜不愛與小孩呆在一起。

但他又轉念一想,自己的聒噪樣梁蔚又不是沒領教過,她除了煩了些,好像也沒說什麽,更何況梁衡比一般小孩子乖巧許多,不哭也不鬧,給他一個小玩意或是一本《千字文》他就能消磨一個下午的時光。

他找了個由頭去書房見了梁蔚,委婉地把自己的困惑講了出來,還拿著梁蔚許給他“知無不言”的承諾說事。

對此梁蔚是這麽說的,“我朝駙馬不得居要職,但若是走皇子屬官的路數,你多熬幾年也能成個掛名太傅,不然你以為皇上為什麽要把衡兒送過來給你養。”

李塵徽心念一動,“原來皇上是在用二殿下來隱晦地向梁蔚道歉,亦或是補償梁蔚受到的‘委屈’,‘長公主’的封號只是個華而不實的虛名,真金白銀也買不來兄妹情份,但他若是用梁衡搭線與梁蔚產生一些利益與親情參半的關系,梁蔚便會死心塌地的站在他那邊。”

這種手段在皇家或是貴胄家中很是常見,李塵徽看著梁蔚沈靜的目光,突然有些心酸地想到:“梁蔚當年不也是這樣被先帝當做人情送給了項皇後,甚至是項家嗎,用來維系所謂的夫妻關系和君臣之義,或者通俗來講就是制衡朝綱。這種兩全其美的事只要人不傻都會樂見其成,可到了最後又有人在乎梁蔚的感受嗎?”

“她被因為這個被自己的親生母親厭棄,而皇後與貴妃,崔家與項家是不死不休的政敵,梁蔚夾在中間會不會感到窒息?當年皇後之死,與崔家脫不了關系,流著崔家血脈的梁蔚去漠北時,會不會覺得寄人籬下?又會不會覺得對他們不起?”

想到這裏,李塵徽就像是嘗了顆沒熟的酸棗,滿心都是酸澀,梁蔚可以順水推舟地接了皇上的這個謝禮,卻不能心無芥蒂的享受這份親情。

在天家親情本來就是最虛無縹緲,君臣往下才有父父子子,誰也不知道數年前刺中梁蔚的‘劍’,會不會再向梁衡轉來。

棍子沒有打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人是不會覺得疼的,只有結結實實挨過幾次的打的人,才會習慣這種痛苦,並對此戰戰兢兢地做好躲避的準備。

李塵徽想:“她到底是經歷了什麽?才會把涼薄的人心了解的這麽透徹。”

......

這幾日,梁珹對崔鄴的處置下來了,崔鄴雖然是瘋了,但他做下的惡事實在是罄竹難書,若不刑罰,恐怕也難平眾人怨氣。

於是進來很是舒心梁珹大筆一揮,將崔鄴流放極西之地,終生不得進京。

據說崔鄴的妻子溫寧郡主得到消息後,又進宮去求了太後,太後她老人家棄卒保帥的決心又豈是能輕易動搖的,她根本不見人,叫了內侍給她帶話。

“太後娘娘說郡主若再不回去,恐怕大公子就得再從極西之地流放到極北了。”

溫寧郡主一聽就立刻住了嘴,精神恍惚地叫人扶了出去。

崔鄴離京的前一日,梁蔚去了牢裏看他。

公主殿下閑庭信步地走到牢門前,特地垂頭掃了眼窄窗外的天,他並不著急與崔鄴話別,畢竟裝瘋賣傻的崔鄴現在聽不進去人話。

牢房裏的崔鄴蓬頭垢面,他呆楞地坐在稻草垛上,眼神渙散,嘴唇翕動像是在念叨著什麽。

他見著梁蔚進來,渙散的眼睛有那麽一瞬間對上了焦,幾分鬼鬼祟祟的恨意有些藏放不住。

“前些日子有些忙,沒來的及過來看望舅舅,”梁蔚面上帶了笑,“沒想到舅舅這麽快就不認人了,真是叫我好生後悔。”

公主殿下掌握了裝腔拿調的精髓,一開口就讓崔鄴氣的發瘋。

崔鄴猛地站起身子,腳上的鎖鏈“叮當”作響,他從地上薅起一把稻草,朝著梁蔚揮舞起來,行跡癲狂地低吼道:“去死!去死!”

站在梁蔚身後的炳刃想要上前阻攔,被梁蔚擋了回去,公主殿下氣定神閑地坐到辛陽給他搬的椅子上,面上很是風輕雲淡。

“這話舅舅上次也說過,原來這就是你的畢生所願啊?”梁蔚遺憾地看著崔鄴猙獰的面孔,“可惜現在被關在這裏的不是我,馬上要被流放的也不是我。”

“舅舅,這又是怎麽回事呢?”

梁蔚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他以手撐膝歪了歪腦袋,像是對此很困惑。

公主殿下精致的五官讓他做什麽表情都很賞心悅目,但他混合著天真與戲謔的微笑讓崔鄴毛骨悚然。

崔鄴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有些畏懼地退後幾步,像是在害怕梁蔚套他的話。

“我來這裏之前見到了崔相,真是有些奇怪啊,”梁蔚幽幽地說著,像是在自言自語,“他竟對你毫不關心,就像是和你沒有任何關系。”

崔鄴聞言整個人都耷拉下來,但鑒於他正在扮演一個瘋子,他不能對梁蔚的鬼話做出應有的反擊。

“也是,沒了你崔家有的是人給他當兒子,他還有太後在宮中替他籌謀,”梁蔚殘酷地說,“你嘛,現在對他而言是個比崔景還要無用的廢子,他能保住你一條命,也算是全了那點父子之情。”

崔鄴雙目開始變的赤紅,他死死地盯著梁蔚,胸膛激烈的起伏。

“可他要是知道你這瘋病是假的,你猜他還會不會讓你活著到極西。”

懸在崔鄴頭頂的劍轟然落下,他顫抖著身子,腿腳癱軟,“噗通”一聲癱倒在地。

“那夜的人......是你......是你派來的,是你斷了我的生路。”崔鄴把牙齒咬的“咯咯”作響,“你好歹毒的心腸啊!”

他說著便痛哭出聲,像是死了親娘一樣悲慟,也是,現在要死的是他自己,說什麽都得讓他先哭兩聲。

梁蔚當夜本來就沒想要逼問出什麽,可能是譚桂生天賦異稟,把戲演的太過逼真,還真從崔鄴那裏套出了話。

崔鄴當時被嚇住了,但事後他很快就明白過來,是有人在誆他,但奈何為時已晚,他已經把事情說出去了,他活著一天他爹就得擔心他會不會再繼續透露出了什麽,殺了他是個最好的選擇,所以他必須裝瘋,瘋了總比死了好。

梁蔚用反間計讓他們父子之間的信任分崩離析,他如今就是砧板上魚肉,監牢裏的困獸。

“噓,”梁蔚豎起根手指,“這裏人多眼雜,舅舅還是得慎言。”

而後他想起什麽,隨即勾唇一笑,“告訴舅舅個好消息,那晚的事目前崔先瑜並不知道。”

崔鄴猛地擡頭看他,目光裏帶著驚惶和懷疑,像是在懸崖邊上摸著了一根未知的樹藤,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斷掉。

“但我能讓他知道,”梁蔚擡眼看向了窄窗外陰沈的天空,“明日你就要出發去極西之地,此去路途遙遠,不知何時能到達,不過我想舅舅應該也是不怕的,畢竟你身份在哪裏放著,崔家不會不管你。可若是......”

崔鄴入墜冰窟,他哆嗦著的手指緊緊摳住稻草席 ,再也壓制不住自己喉嚨裏的嗚咽。

“崔家擺在你面前的是條豬狗不如的死路,但我念著咱們同源的血脈,願意給舅舅一個機會,”梁蔚的目光帶上了蠱惑,“現在咱們能談談了嗎?”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崔鄴啞著嗓子遲疑地問:“你要......跟我談什麽?”

梁蔚從天牢出來時外面下起了雨,他接過了炳刃遞給他的證詞,大眼一掃,挺厚的一沓。

看來崔鄴打算把自家的老底都給翻出來了,估計他跟崔先瑜最後的那一絲情分到此也消磨完了。

梁蔚答應要把崔鄴活著送到極西,但他要崔鄴拿他崔家來換。

這些年跟著太後雞犬升天的崔家族人,做下的缺德事也不少,梁蔚要崔鄴把崔先瑜和崔家眾人犯下的罪狀白紙黑字的寫下來。

瘋子說的話估計沒人能信,但若是時機合適,梁蔚也能拿著這沓紙來證明崔鄴沒瘋。

“殿下,這樣豈不是太便宜他了。”辛陽跟在梁蔚身後,他替梁蔚感到不值。

“我只說把他活著送到極西,”梁蔚撐油紙傘,朝辛陽露出個帶著血氣的笑,“至於他在路上會發生什麽,就是他自個的造化了。”

辛陽扶著梁蔚上了馬車,在門簾落下後,他才輕輕打了個寒戰。

姚瑛曾對梁蔚說過要把崔家的罪行公之於眾,將其連根拔起,梁蔚對此表示讚同。但他與姚瑛還有一點不同,他要讓崔氏父子死前的每一日都痛苦之極。

“回去吧,夫君還等著我回去吃飯呢。”

梁蔚的聲音從雨幕裏傳出來,炳刃從那裏面咂摸到了一絲人氣。

就像暗夜獨行的無家之人在茫茫夜色中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盞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