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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對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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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對質

晚間戶部辦差大院,燈火通明的廳堂中,戶部尚書錢楓面沈似水地盯著站在不遠處的張主事。

張主事墨綠色的官袍在常年累月地搓洗中泛著陳舊的白邊,與錢尚書身上簇新的織錦官袍一比簡直沒眼看。

“你與靈樞院交涉了這麽長時間,連他們的賬目出了這樣大的岔子都沒有有發現,你既如此失職,就休怪我不講情面了。”

錢尚書身形有些肥胖,臃腫的臉上浮現出類似於痛心疾首的情緒,然而他把這表情做的很誇張,演變成了一種虛偽的做作。

張主事低頭不語,他原本就是個不善交際的人。他也是科舉出身,被分到工部後給一位員外郎打下手,他悶聲做了許多事卻被其搶了所有的功勞。身為無權無勢只是個末流小官,他只能默默忍受著,後來他被調到了戶部,本以為可以擺脫那種日子,可沒想到還是被被上司當成牲口一樣使喚,他在最能撈油水的地方月俸卻比之前還要少。

“大人,張主事來咱們這裏不過一年,有些地方做的不好情有所原,當務之急是要把靈樞院的賬目查清楚,不好讓這事在鬧下去了。”

戶部許侍郎坐在一旁和氣地說,這種場面有人唱紅臉有人唱白臉,張主事只是蝦兵蟹將,他就算知道戶部的幺蛾子,也絕對沒有證據。

不僅他沒有,錢楓的親信在戶部和其他衙門紮根發芽,又有崔家的庇護,沒有人能撼動他們的地位,也沒有人能奪走他們到手的利益。

張主事輕微地擡頭看了眼許侍郎,臉上適時地帶上了些疑惑和驚恐。

“小張啊,這事錯不在你,我看分明就是靈樞院上下沆瀣一氣合起夥來騙取錢財反遭識破,你到了刑部就實話實說,同僚一場,日後我們定會為你求情的。”

許侍郎細長狹窄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狀,他看向張主事的樣子很是慈愛,仿佛是把人當成了自己的親兒子。

實話實說,好一個實話實說,張主事當時是親自把那批貼著賞封的錦城絹送到靈樞院的,今日親手揭了上面原封不動的封條,把四十八口柏木箱裝上了車。

這批錦城絹一日未在戶部批條就一日不能在市面上流通,靈樞院裏的人有多大的能耐能瞞著督察院的眼睛把上品絹換成下品絹,即使真的辦成了,謝長史的腦子又沒有問題,他怎麽會拿著明知是次品的東西去同興商會自尋短處呢?

“大人說的極對!”

“那窮瘋了的靈樞院整天來問咱們要錢,沒想到自己就是天字第一號貪,連皇上的賞賜都要拿來做文章。”

“就該去靈樞院好好查查賬,叫他們把這些年貪下來的銀子都吐出來!”

這說法完全不能自洽,但現在在廳堂上的所有戶部官吏仿佛都信了,他面上的都是被人偷了祖墳般義憤填膺,整齊劃一地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坐在椅上的錢尚書面不改色,冷靜中帶著順理成章的倨傲,仿佛好像他一聲令下靈樞院就能被他任意揉圓搓扁。

“小張,你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就去刑部吧。”錢尚書對不置一詞的張主事吩咐道。

“下官明白,這就回去收拾。”張主事順從地點了點頭,他麻木地聽著周遭的嘈雜的議論聲,在得到允準後轉身退去。

“可咱們的確沒有按時給靈樞院發放月俸,那批賞賜也的確可以讓靈樞院裏的人隨意處置啊。”

他在出去的時候聽到這樣一句話,是一個新來的年輕小吏,他不解地小聲問著身旁的同僚,卻立即被旁邊的人示意噤聲,那聲音很快就被在場諸位討伐靈樞院的聲音淹沒了。

連無品級的小吏都明白的道理,這些讀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聖賢書的大人們卻在這裏為了自己的前程和私欲指鹿為馬,顛倒黑白。

“呵”張主事在心裏冷笑,這官場真是他媽的荒謬,又真實地讓人絕望啊。

公主府清安居內,梁蔚用手撐著頭,狀若無意地往正在吃飯的李塵徽那裏瞥,心裏默默數著數,待他數到八時,“哢噠”的聲音又在室內響起。

李塵徽筷子上的醋漬花生又一次落到了自己的餐盤裏,他平日裏吃飯都很重禮儀不會發出任何聲響,對公主府的菜肴有極大的興趣,今日心不在焉的連站在一旁的炳刃都看不下去。

“駙馬,屬下給你換雙趁手的筷子吧。”炳刃覷著梁蔚的神色小心地開了口。

李塵徽回了神,這才意識到自己這頓飯已吃了快一柱香的時間了,立時放下手中的筷子,溫聲道:“不必了,我吃好了,麻煩你叫人來收拾一下桌子吧。”

在外間侍女進來之後,梁蔚便柔柔地朝李塵徽笑著,而溫潤的駙馬爺也對著公主殿下彎起嘴角,盡管李塵徽笑得很勉強,但他們夫妻倆依舊還是差點晃瞎了炳刃的眼。

今日梁蔚沒與李塵徽一道吃飯,因為他從督察院回到公主府時發現李塵徽還未曾回來,等了他許久才等來辛陽的傳信說是李塵徽今日去了京兆尹府。

辛陽跟在李塵徽身後悄悄翻墻進去,本以為李塵徽會很快就出來,卻沒想到駙馬爺去找了京兆府尹周闕主動提交證據。

李塵徽雖只是七品主事,可他既娶了公主就已經算是半個皇家的人,他一旦牽扯進案子,督察院勢必會要求三司會審,屆時這一樁小小的貪汙案就會直接通過內閣遞到聖上面前。周闕不想攤上這事,正好戶部的人後腳也到了,他跟雙方的人斡旋了半天,楞是被向來溫吞的李塵徽給繞進去了。

“兩位都是在朝為官的,焉能不知以和為貴的道理,李大人的證詞很有道理,但靈樞院的賬目確是出了問題,理應由戶部派人去查賬。”周闕擦了把頭上的汗珠,瞥見駙馬爺平靜的臉色,心道他大概是聽進去了。

“大人此言差矣,靈樞院弄丟了錦城絹是事實,做假賬也是真的,憑著李大人幾份不知所雲的供詞,怕是不足為證吧,大人還是得把這事秉公辦理。”

戶部來的人是吳員外郎,比李塵徽高了一個品級,他是張主事的頂頭上司,出事後被自己的上司親自送到這裏,他也是錢尚書的親信對推諉扣鍋那一套最是熟練。

李塵徽沒有反駁他口頭上的討伐,他依舊很平靜,“大人說的對,後續我們會補交新的證據。”

“你們靈樞院上下都在一條賊船上蹦噠,焉知你所說的證據是真是假。”

“大人說的對,所以我院長史已向刑部遞了條子,此案之後應由刑部介入。”

“不至於,不至於,這案子不至於到刑部啊,李大人,你回去勸勸你們長史,還是把案子撤了為好,大家都坐下來好好商量商量,把銀子湊出來不就妥了嘛。”

周闕聽到“刑部”二字頭上的汗珠就止不住地往下掉,他在朝多年,自然知道戶部就是崔家的錢袋子,也知道戶部這些年幹的不是人事,可刑部要是再來插手,真的查出來點什麽,他連帶著他們一家老小的性命說不定都會斷送在裏面啊,當年姚家覆滅的慘狀歷歷在目,他並不想這麽早就去地下見自己的前任上司。

“大人說的對,可我們院裏去年的祿銀戶部都還沒有發放,如今實在是湊不出多餘的銀子了,您看這銀子該找誰來要呢?”

李塵徽的眼神實在是無辜,吳員外吠吠了好一會兒,一聽到錢字就偃旗息鼓了,迷惑的眼神往周闕身上飄。

周闕被兩道目光直直盯上,頓時心頭一緊,不會吧,不會吧,難不成他們下一句是要他來還同興商會那一百兩銀子以及本該到賬的價值三百五十六兩白銀的錦城絹嗎?

他無奈地看著面前眼巴巴的兩人,只差說出一句,“我上有老下有小,兩位英雄饒了我吧。”

商議無果後,一切又回到了之前,駙馬爺客客氣氣地表示要讓刑部介入然後三司會審,戶部的吳員外鐵了心既不肯私了又不肯讓步,簡直是當了什麽還想立什麽。

周闕一個頭做兩個大,恨不得直接找條地縫鉆進去。

在氣急敗壞的“查賬”聲和溫吞的“讓刑部介入中。”一道清冷又溫柔的聲音,讓堂上的幾人徹底安靜了下來。

“夫君,這麽晚了你怎的還不回府。”絳紅衣裙的公主殿下在門口盈盈而立,披散下來烏發在晚風輕輕晃動,手中提著盞泛著淺淡橘色的燈。

李塵徽躬身行禮,卡殼的周闕和吳員外也立刻跟著俯下身。

“本公主已遞了折子到皇兄那裏,皇上口諭,這案子從現在起移交督察院,由刑部協理,諸位不必再煩心了。”

周闕:“......”好吧,終於把自己摘出去了。

吳員外:“......”完了,這下回去交不了差了。

只有李塵徽在心裏思考一個問題,公主殿下是如何悄無聲息又正大光明在門口聽了這麽久的墻角的。

直到他看到梁蔚身後一排裝備精良又虎視眈眈的親衛,又看見了一個個嚇成鵪鶉的京兆府兵,才明白了過來。

權力還真是個好東西捏。

“你明日休沐,正好我明日也閑著,不如陪你回家看看吧。”梁蔚幽靈似的走到李塵徽身後,在他耳邊來了這麽一句。

李塵徽還沒從白日的事裏緩過神,下意識地回了個“好”。

說完他才反應過來著了梁蔚的道,於是立即改口道:“殿下在督察院忙了許多天,明日本是要在府中好生休息的,不敢勞煩殿下。”

梁蔚歪頭瞧他,面上的神色頗為認真,“你我成婚後,按禮數我本就該和你一同回府見過李侍郎的,前幾日耽擱了,明日更要去了。”

李塵徽想了又想,發現實在是找不出梁蔚話裏的破綻,便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明日督察院和刑部要派人去靈樞院查賬,為著避嫌我才得了一日的閑,夫君日後還是要給我補回來的。”

梁蔚俯下身來,狀似親昵地貼著李塵徽的肩膀,垂落的發遮住了他的側臉,公主殿下把調情的話說的真切,李塵徽在他毫無波動的眼神裏恢覆了平靜。

若是他耳尖沒有那麽紅就更加完美了。

看來他這清安居內也不是那麽安全,怕是又有什麽別的人混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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