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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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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當天晚上, 一行人在露天支了烤爐,親自動手做了一頓戶外野餐。李婉平在做飯這方面是沒有問題的,她主動張羅了食材, 然後幫同事做燒烤。

趙曼跟她一起,兩個人站在烤爐前一邊烤肉一邊聊天, 有另外兩個小姑娘負責傳菜,將李婉平她們烤好的食物端上桌。

其中一個小姑娘年紀小, 性子爽朗, 她瞧著那些男同事就只知道吃, 便扯著嗓子喊了一句:“男同胞們, 是不是可以擡起你們高貴的屁股幫忙傳一下菜,別就知道吃啊!”

有幾個年輕的男同事就笑著起身幫她, 還不忘再玩笑幾句她這個脾氣小心找不到對象。小姑娘聞言掄起拳頭就追著那幾個年輕的男同事打, 氣氛很是活躍。

李婉平站在烤爐旁含笑看著他們,一扭頭, 入眼是一件黑色的襯衣,再往上,暖橘色的路燈下籠罩的側顏, 柔和而英俊。

李婉平微楞, 下意識環視了左右,“趙曼呢?”

周垣一邊用夾子撥弄著烤爐上的食材,一邊漫不經心地道:“去吃飯了。”

李婉平這才又掃了眼餐桌那邊,趙曼正端著一杯啤酒, 跟幾個女同事喝得不亦樂乎。

周垣繼而將烤好的肉和甘藍夾到盤子裏遞給李婉平, “你也吃吧, 別餓著。”

李婉平哦了聲,接過盤子就要端著往餐桌那邊走。但她才走了一步, 卻又被周垣拉住了胳膊。

李婉平不解扭頭看向他。

周垣並未回視,只是一邊繼續往烤爐上放食材,一邊淡淡地道:“在這裏吃。”

李婉平楞了下,“在這裏吃?”

周垣嗯。

李婉平半晌沒理解周垣是什麽意思。

周垣這才擡眸看了她一眼,“不然你要把我自己留在這裏烤肉?”

李婉平笑。

周垣又將一些烤好的紫菜片夾到李婉平的盤子裏。他近身時帶了些煙火氣,烤爐的煙霧彌漫,他的呼吸綿延,不依不饒地將李婉平包圍在其中。

李婉平低下頭用筷子夾了塊烤肉遞進嘴裏,味道其實不算是一等一的好,畢竟只是自己做的,比不得那些外面的星級飯店,但卻也不知怎麽的,李婉平卻覺得這頓飯出乎意料地美味。

周垣將一截袖綰翻卷,裸露著小臂。他的肌肉很結實,但並不十分強壯,單薄了些,溫潤如玉,少了幾分侵略性。

他問李婉平,“肉烤熟了嗎?”

李婉平點頭,頓了頓,又好奇反問:“剛才的肉沒烤熟嗎?”

周垣彎了下嘴角,沒說話,眉目清清淡淡,柔和繾綣的舒展。

李婉平有些詫異,“真的沒烤熟嗎?我還特意多烤了會兒……”

周垣嗯,又夾了些烤好的千頁豆腐放進李婉平的盤子裏,“趙曼的沒烤熟,但你烤的有些焦。”

李婉平“啊?”了聲。

周垣又將幾片培根放進李婉平的盤子,“小心燙。”

李婉平應著,“所以,周總才親自過來烤嗎?”

周垣漫不經心將調料撒到食材上,“不是。”

李婉平吃著烤肉,把嘴裏塞得滿滿的,聲音也含糊不清,周垣壓根兒沒聽清楚她說的是什麽。

周垣繼而倒了杯果汁遞給李婉平,但李婉平一手端著盤子,另一手拿著筷子,根本沒辦法接。

周垣便直接將果汁遞到李婉平的嘴邊,“張嘴。”

李婉平遲遲沒動。

周垣的目光投向李婉平,李婉平這才小心翼翼將杯沿含住,周垣略微將杯身擡起,果汁便直接流入了李婉平的口中。

這一幕被一個年輕的男同事看到,但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別的同事去看,然後餐桌旁的一行人同時扭頭看了過去,李婉平感受到這一點,臉一紅,差點嗆到。

她咳了兩聲,下意識擡眸,暖橘色的路燈下,周垣逆光立在烤爐旁邊,仍舊是風華清雋,如玉如竹的模樣。

當天晚上,李婉平睡得很早,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換了地方睡不慣的緣故,她睡得很淺。

後半夜,李婉平是被一陣說話聲吵醒的,其實說話聲音也不大,但是這種鄉下山區的平房隔音效果不好,很容易就會影響到隔壁。

李婉平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將眼睛睜開一條縫,耳邊聽著外面傳來的說話聲,是周垣。他似乎是在打電話,有一句沒一句的,但他的語氣很嚴肅,甚至有些淩厲。

李婉平太困了,混混沌沌聽了兩句便又進入了夢鄉。

窗外的夜風很涼,月色籠罩的暗影浮動半寸,站在樹下的周垣眉目陰霾。

電話那邊的男人還在繼續說話,他的聲音陰惻惻的,又涼又沈,“阿垣,識時務者為俊傑,你我聯手也未嘗不可。”

周垣的面容很平靜,沒有一絲波瀾,但他眼眸裏的冷漠,卻異常凜冽,他的聲音很冷,但卻平和,“我與周家已經沒有任何關系,所以,你想怎麽對付周文濤也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他話落,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夜風更濃,吹過他的臉,連帶著婆娑的樹影,琳瑯斑駁灑在他的鼻梁。

周垣摸出煙盒點了根煙深吸一口,煙霧彌漫過他的眼眸,在夜色下不肯半點模糊。

周垣的母親出身不好,曾被A市景和實業的董事長周文志包/養,原本日子過得也算太平,但那一年,A市黑/道/頭/目周敬天被警方擊斃在南灣河邊,周敬天的妻子是個狠角色,為了能保住自己,保住周敬天的遺腹子,硬是憑借美貌耍手段,懷著周敬天的孩子搭上了周文志,做了周文志的情/婦,從此之後,周垣的母親失寵,地位一落千丈。

而在那之後的第四年,周垣的母親終於被周文志拋棄。在周垣的母親離開周文志的時候已經懷了周垣,但他母親性子倔,楞是沒把這件事情告訴周文志,就那麽一個人把周垣生下來,然後扶養成人。

原本日子也就這麽過,周垣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他自己的身世。但在周垣十四歲那年,周文志突然帶人來到了家裏,要求拿回周垣的撫養權。

在激烈地爭執下,周文志命人直接毆打周垣的母親,當時只有十四歲的周垣嚇壞了,他拼命想要阻止那些強壯的男人,但弱小的他只能一並挨打。在這個過程中,他的母親被推倒撞在衣架上,衣架倒向一旁的櫃子,櫃子上的花瓶垂直砸下來,直接砸在了他母親的額頭。

具體情況周垣已經記不清了,他只記得,他的母親流了很多血,周文志命人強行拖走周垣,等周垣從周文志那裏逃出來回到出租房的時候,他的母親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去世了。

那是一個暴雨的夜晚,十四歲的周垣跑出了那間出租房,他在雨中拼命地奔跑,拼命地奔跑,他也不知道他想要去哪裏,他只是恐慌,無助,想要逃離。

再後來,周垣還是接受了周文志的扶養。並不是周垣沒骨氣,而是,對於一個十四歲的孩子來說,他別無選擇。如果他不接受周文志這個父親,他連養活自己的能力都沒有。

在周家生活的那段日子,是灰暗且骯臟的。當初取代他母親成為周文志情/婦的那個女人生下了一個兒子,取名周舜臣。當然,此“周”非彼“周”。周舜臣雖然也姓周,但是他的生父是當年被警方擊斃在南灣河邊的黑/道/頭/目周敬天,而非周文志。

但周文志不在乎這些,大抵他的確愛慘了周舜臣的母親,在周文志有兩個親生兒子的前提下,周文志還是想把景和實業直接讓周舜臣繼承。

對於這些,周垣是不在乎的。他對於周家,只有恨,再無其他。

但周文志的原配和大兒子在乎。

在一場激烈地財產爭奪戰中,周文志的大兒子出車禍“意外”身亡,半年後,周文志的原配也因為傷心過度而去世。

而自那之後,周舜臣順理成章成為了景和實業的繼承人,也就是那個時候,剛剛上大學的周垣正式離開了周家。

原本,周垣不會再與周家以及景和實業有任何瓜葛。但是兩年前,周舜臣正式接手景和實業之後便開始大規模鏟除元老,而在這些元老之中,首當其沖第一個人,就是周文志的親弟弟,周垣的二叔,周文濤。

周文濤老了,哪裏是周舜臣的對手。而且,周文濤只有一個女兒,如今嫁去了國外,也幫襯不上他。

四面楚歌的周文濤這會兒又想起了周垣這個侄子,他的想法很天真,總覺得周垣是周家的血脈,又以景和實業為誘餌,覺得周垣應該會同意與他結盟繼而對付周舜臣。

但周文濤忘了一件事,如若當初不是周家這些人,周垣的母親不會死的那樣淒慘。周垣不在此時落井下石,已經算是仁義,又怎麽可能再幫他的忙?

而與此同時,周舜臣對周垣的確是有幾分忌憚的。別人看不明白,但周舜臣心裏門兒清。

當初周家長公子是怎麽死的,官方說是意外,但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在那個節骨眼上,當時只有十八歲的周垣就能懂得明哲保身,這實屬難得。

而這些年,周舜臣其實一直在暗中關註著周垣,周垣是怎麽去的李氏集團,又是怎麽幫李氏集團成為與盛和集團齊名的龍頭企業,這些能力,周舜臣實打實的看在眼裏。

周舜臣一直忌憚周垣,盡管周垣無意與他牽扯。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很多事情,遠比想象中要覆雜的多。

周垣將煙蒂扔在腳邊踩滅,最後一口煙霧朦朧在夜色裏,冗長的呼吸墮入無邊無際的黑暗,辨不清喜怒。

次日一行人是在淩晨五點多就都起床了,行程是爬山,可以坐纜車,也可以徒步爬。

大部分人都會選擇徒步爬,畢竟出來玩,只坐車就沒什麽意思了。但周垣還是選擇了坐纜車,他不太喜歡這種過於消耗體力的活動。

趙曼和李婉平一組往山上爬,邊爬邊吐槽周垣是年輕人的身體,老年人的靈魂。

趙曼比李婉平早進公司兩年,她跟李婉平爆料說之前公司舉行員工騎自行車比賽,就是那種山地車馬拉松。全公司參賽的員工一共一百三十多個人,其中甚至包括五十多歲的保潔阿姨,但周垣還是在全公司排名倒數第一。那種不緊不慢將山地車騎到終點的態度,堪稱擺爛界的佼佼者。

李婉平聽著哈哈大笑,她沒見過那樣的周垣。在她的印象裏,周垣永遠都是強勢、幹練,商業精英一樣的人設。她從未想過,周垣居然還有如此擺爛的一面。

趙曼一邊說著一邊搖頭,“周總各方面都很優秀,就是運動細胞不太行,可能運動就是上帝給他關上的窗。”

李婉平只是含笑聽著不語,她也不知道趙曼說的對不對。

但其實不對。

別人並不知道,周垣的運動細胞其實不差。他是一個嚴於律己的人,空閑不工作的時候,他會經常去健身房。只不過,他不喜歡在運動方面顯示出他的勝負欲,因為沒有意義。

對於周垣來說,沒有意義和價值的事,他連裝樣子都懶得裝。

等李婉平爬到山頂的時候,周垣已經在山頂等了二十多分鐘。山頂的霧氣很重,從李婉平的角度看過去,周垣的身影有些朦朧。

李婉平捏著背包的雙肩帶向周垣走過去,周垣聽到聲音卻並未轉身,他依舊站在山崖的邊緣,俯視著整個景區。

李婉平放慢了腳步走到他身邊,腳步停頓的同時就直接坐到了地上。

爬山的確是個體力活兒,說不累都是假的。

周垣居高臨下睨了眼坐在地上的李婉平,“就這點體力還要逞強爬上來。”

李婉平從背包裏拿出水杯喝了口,“我想要有些誠意。”

她頓了頓,又解釋道:“趙曼跟我說,這座山上有山神,爬到山頂後可以許願,很靈驗。”

周垣靜如止水的眼眸註視著李婉平,“所以,你要許什麽願?”

李婉平將水杯放回背包裏,起身,雙手合十,虔誠低喃。

她的聲音實在是太小,周垣沒有聽清。

李婉平許完願後才擡起頭來看向周垣,一雙大大的眼睛清澈見底,“周總,你也一起許願吧!”

周垣淡漠站在那裏,雙手插/在褲口袋裏望著遠處,“不了,我從不許願。”

李婉平不解,“為什麽?”

周垣蹙眉,“想要實現什麽事就親自去做,許願有什麽用?”

李婉平默了一秒,“但人活著總要有點美好的寄托,也許許願之後,能讓人事半功倍。”

周垣好笑,“所以,如果不能事半功倍就是許願不夠虔誠嗎?”

李婉平一時語塞。

這時周垣的手機響了起來,他從口袋拿出來看了眼來電顯示便直接掛斷。

李婉平問他:“怎麽不接?”

周垣沒回答,直接轉開了話題,“山頂除了許願還有別的活動嗎?”

李婉平緊跟著周垣的思維走,“說是有個懸崖秋千,秋千架整體立在懸崖邊上,人坐在上面超刺激。”

周垣的臉在山霧裏顯得格外朦朧,他微瞇眼掃了眼山體,語氣很淡,“你確定你敢坐那個秋千?”

李婉平想了想,“大概……不敢……”

她說完用手捂住嘴唇笑得狡黠,“那周總敢坐嗎?”

周垣言簡意賅描了兩個字,“不想。”

他說的是“不想”,而不是“不敢”。但李婉平總覺得周垣肯定是不敢,但礙於面子不肯說出來罷了。

李婉平故意慫恿周垣,“為什麽不想?出來玩就是要玩個痛快,周總上去試試唄!要是好玩我也上。”

周垣不鹹不淡的語氣,“你想找個人給你試試?”

李婉平嗯。

周垣又問:“好玩你上嗎?”

李婉平一心想要坑周垣,滿口答應,“好玩我就上。”

周垣姿態慵懶撩眼皮掃了眼已經陸續都爬上山來的員工,慢條斯理對那些員工道:“李董說今天誰敢去玩那個懸崖秋千,就獎勵誰五百元的紅包。”

他話落,員工堆兒裏立刻傳來了一陣歡呼聲。有幾個剛大學畢業的男實習生立刻躍躍欲試,還不忘調侃李婉平不準食言。

周垣的視線重新掃在李婉平臉上,“一會兒員工會告訴你好不好玩,如果好玩,李董記得上去試試。”

李婉平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周垣在給她挖坑,連忙急急地道:“我不敢……”

周垣卻有意逗她,“李董剛才不是說,好玩就上去試試嗎?”

李婉平頓時欲哭無淚。

周垣側身繞過李婉平,不緊不慢邁步往山邊臺階的方向走去。

他脊背的曲線挺拔如松柏,在日出陽光的照射下熠熠閃爍。

李婉平連忙緊走幾步追上他,“周總周總,你去哪?”

周垣邊走邊微微向下拉開一點運動服的拉鏈,露出脖頸,“找個合適的地方野餐,這麽多人都擠在山頂吃飯不安全。”

李婉平意外周垣的細心,作為一個領導,這份穩妥,真的讓她自愧不如。

李婉平一路跟著周垣走到一處平坦,周垣用腳將地上的一些石子驅開,使整個地面變得幹凈。他繼而又走到另一處平坦,重覆驅開石子的步驟。

李婉平跟著他一起做,不自覺就想到趙曼曾經跟她說,周垣其實是一個細心又紳士又可靠的男人,雖然他表面上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但其實心很軟。

李婉平起初還不認同,但隨著跟周垣相處的時間久了,她越發覺得趙曼說的對。

李婉平不自覺彎了下嘴角,她想到趙曼曾調侃說也不知道以後誰這麽好命會嫁給周垣,李婉平就鬼事神差問了句:“周總,你喜歡什麽類型的女生?”

周垣驅石子的腳微頓,一兩秒鐘的停滯。

李婉平下意識反應過來,連忙道:“沒什麽,沒什麽。”

周垣並未追問,他立在朦朦朧朧的晨光裏,像畫一樣美好。

一行人在周垣找的地方一起吃了早餐,早餐結束後,又下山到半山腰的地方玩了別的項目。李婉平最終也沒有去坐懸崖秋千,盡管那幾個男實習生都說很刺激很好玩,但李婉平最終還是沒敢上。

不過李婉平倒是去了鬼屋,她跟周垣一組往裏走,一路上被裝鬼的工作人員嚇得嗷嗷叫,倒是周垣一臉淡定,全程面無表情地在鬼屋裏逛了一圈,連最恐怖的女/吊/死/鬼都沒有嚇到他。

但李婉平真的被這個鬼屋嚇到了。

原本進鬼屋也沒什麽,都知道是假的,出來也就翻篇了。但景區的導游非要科普鬼屋的由來,說什麽在民國時期這裏的村子有一個女人,在大婚當天被夫家打死了,女人含冤而死,又是新婚燕爾,所以怨氣沖天變成了女鬼。後來有一個道士為了鎮壓她,在她的墳上設了個符陣,隨著時間的推移,來這裏投資景區的人就在那個設了符陣的墳上建造了一個鬼屋。

導游說的繪聲繪色,並稱在鬼屋裏除了扮鬼的工作人員之外,也許真的有當年那個女鬼的冤魂。

這一科普不要緊,直接把包括李婉平在內的很多年輕小姑娘都嚇壞了。

李婉平只要一想到那個含冤而死的女鬼,身上哪哪都跟透著冷風一樣。

周垣依舊是意興闌珊聽著導游的話,神情淡漠。

李婉平試探性問他,“周總,你真的不害怕嗎?”

周垣凝望著鬼屋的地面,“我只是有些不理解。”

李婉平不明所以。

周垣的眼眸淡漠如水,沒有一絲波瀾,“那個女人是含冤而死,被夫家打死,她做錯了什麽?為什麽死了還要被道士鎮壓?”

李婉平張了張嘴,但卻說不出理由。

有風拂過周垣的眉目,他迎著風看向別處,“一個帶著對女性的偏見,荒唐而又離譜的傳說,沒有必要相信。”

他話落便轉身離開,漫無目的地朝前走。

李婉平跟在他身旁,周垣從路過的攤位買了兩瓶礦泉水,一瓶自己喝,另一瓶擰開瓶蓋然後遞給了李婉平。

李婉平接過水喝了一口,用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捏著塑料瓶身,她的聲音很輕,但卻很清晰,“周總,我忽然覺得你骨子裏其實是一個很溫柔的人。”

周垣喝水的動作一頓。

李婉平將礦泉水瓶舉高,迎著陽光透過礦泉水瓶裏的水看向遠處的風景,“一般人聽到那樣的故事只會八卦,很少會有人能想到故事中的人所受到的不公。”

周垣含著那口水吞咽下,他與李婉平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在山間的小路上,靜謐的空氣中交纏著一深一淺的呼吸。

李婉平跑到一處石凳上坐下,她才坐下,周垣就將她拉了起來。

李婉平不解。

周垣繼而將背包裏用來野餐的毯子拿出來鋪到石凳上,語氣之間耐心又平和,“秋涼,直接坐在石頭上會體寒。”

李婉平微微歪頭含笑瞧著他,“看吧,我說周總你果然是個很溫柔的人。”

周垣不疾不徐走到一旁坐到另一個石凳上,只不過那個石凳沒有鋪任何東西,就那麽涼涼的坐著。

周垣沒有告訴李婉平,他其實並不溫柔。他見識過太多的不堪和陰暗,甚至是殺/戮。他早就已經是一個冰冷且麻木的人,充其量,他只是不算太壞罷了。

周垣和李婉平坐的位置是一處林園,這個時節,樹木還算郁郁蔥蔥。李婉平坐在石凳上環顧四周,有很多樹木的種類她並不認識。

她問周垣,“周總,這些樹你都認識嗎?”

周垣擡眸掃了一眼,“這裏的樹木一共有五種,多為果樹,其中桃樹居多、李子樹和櫻桃樹其次。除了果樹之外,還有少量的櫻花樹和扶桑。”

李婉平頓時驚訝睜大了眼睛,“周總以前來過這裏嗎?怎麽對這裏這麽了解?”

周垣漫不經心瞧著遠處的石頭臺階,在臺階的一側有一塊很厚的石碑,他看著那塊石碑道:“以前沒來過,但石碑上有簡介,剛才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

李婉平更驚訝,“可是……石碑上有那麽多字,你看一眼就能都記住嗎?”

周垣不可置否,“記東西不需要死記硬背,只要記住重點,就能記住大概內容。”

李婉平有些茫然,但還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恰時她的手機響了起來,李婉平掃了眼來電顯示,是趙曼。

她緊接著按下通話鍵,隨即電話那邊便傳來了趙曼的聲音。

趙曼大抵是用吼的,第一個音階發出來的時候,李婉平就下意識把手機移離了耳朵。

趙曼在電話裏嚷嚷著,“你去哪了?都找不到你。”

李婉平左右環視了一圈,半天也沒形容出自己現在的位置。

趙曼並不介意李婉平到底在哪,只又在電話那邊說道:“我們準備去DIY蛋糕店,你過來嗎?”

正值中午,李婉平剛好也餓了,連忙回道:“去去去!你們在鬼屋那裏等著我!”

趙曼那邊的環境很嘈雜,她說了句什麽李婉平沒有聽清,只聽見第二句話是:“我們都快到蛋糕店門口了,你直接過來吧!”

趙曼話落就直接掛斷了電話,李婉平望著已經變成忙音的手機默了兩秒鐘,她腦海裏下意識搜索了下蛋糕店的位置,卻全無印象。

周垣看出她的茫然,不疾不徐地從背包裏拿出一張地圖,他一邊將地圖展開,一邊毫無波瀾地問:“DIY蛋糕房是嗎?”

李婉平看見那張地圖的瞬間頓時眼前一亮,她連忙傾身湊過去,喜上眉梢,“周總,你怎麽會有地圖?”

周垣的目光一直掃著地圖,言簡意賅,“出來旅游,地圖難道不是必備品嗎?”

李婉平默了默,她下意識擡頭,剛好在地圖上找到蛋糕店位置的周垣也看向了她,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相交的瞬間,氣氛一時多了幾分暧昧。

太近了,這樣的距離不危險,但卻足夠令人心思浮動。

李婉平略微怔住的面頰倉促一閃,周垣泰然自若將地圖收好,然後起身。

冗雜的紋路深處,數百級的臺階之上,是青石板鋪滿寥落的秋風落葉,周垣站在落葉中央,語氣淡淡的,“走吧。”

李婉平點了點頭,然後在他的身後跟上。

兩個人一路按照地圖的指示抵達DIY蛋糕店,趙曼和一些同事已經在那裏開始制作餅幹。

李婉平原本也想要做曲奇餅,但今天做曲奇餅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店裏的工具不夠用,李婉平只能退而求其次選擇了一款網紅產品,Dalgona Coffee,焦糖泡沫咖啡。

周垣本心是不想參與的,但李婉平自己一個人忙不過來,他只好被迫參與進來。

蛋糕店的老板是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打從周垣進店的那一分鐘起,女老板的目光就沒從周垣身上移開過。

她主動拿了食材和工具給周垣和李婉平,還親自拿了說明書做指導。

周垣意興闌珊聽著,直到老板說這個咖啡打發需要用手打的時候,周垣的臉上才有了一絲微不可查地變化。

李婉平顯然沒意識到用手打發咖啡是個什麽概念,還在興致勃勃地按照比例往碗裏添加食材。

周垣掀眼皮掃了眼畫報上的圖片說明,禮貌問老板,“這個咖啡實際需要用手打多少次?”

老板笑得和氣又喜慶,“要想做的效果好,怎麽著也得一萬次。”

周垣蹙眉,“多少次?”

老板重覆了一遍,“一萬次差不多了。”

周垣頓了頓,“但這個畫報上不是寫著400次手搖泡沫咖啡嗎?”

老板擺著手,朗聲笑著吐槽,“名字是這麽個名字,但誰要是真能用手打發400次就成功,我倒貼給他錢。”

周垣就不說話了,轉而看向李婉平。

李婉平亦眨巴著眼回視著他,也不說話。

周垣無聲嘆了口氣,“你要做這個?”

李婉平點頭。

周垣將袖子卷起一截,露出頎長結實的手臂,“做吧,把碗給我。”

李婉平立刻乖巧將已經放好咖啡粉、糖、水的碗遞給了周垣。

她給完之後又看了眼畫報,“那我需要做什麽?”

周垣冷冷清清的眉眼染著幾分無奈,語氣之間毫無起伏,“等著。”

李婉平的確只需要等著了,這款焦糖泡沫咖啡的主要步驟就是咖啡液打發,剩下的什麽牛奶、冰塊都是現成的,壓根兒就不需要做。

李婉平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的活兒好像都被周垣給做了,她剛想伸手去幫周垣,又發現打發咖啡這種事好像只能一個人來。

一直站在旁邊沒離開過的老板有些感慨,她說話的聲音不大,就壓著李婉平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小聲道:“姑娘,你選男朋友的眼光挺不錯的。”

李婉平聞言楞了下,她剛想解釋,老板又八卦地道:“上一對做這款焦糖泡沫咖啡的情侶可是吵著架走的,那個男的不想費勁兒打咖啡,女孩子只能自己來,結果打了一兩百次的時候,因為手臂太酸太累給氣哭了。”

老板話落伸手輕輕拍了拍李婉平的肩膀,不等李婉平說什麽,便徑直走向了別的客人。

李婉平杵在原地靜止良久,她輕輕擡眸看向周垣,後者微微蹙著眉,慢條斯理地用攪拌棒打發著咖啡。

其實,一萬次是有點誇張,但四百次是絕對不可能成功的,周垣這一番操作下來,少說也有三四千次。

周垣大抵這輩子就沒幹過這麽冤/種的事兒,他是真的搞不懂,現在的女孩子為什麽會喜歡這種東西?明明可以用機器操作,卻非要打著手工的名義做這種無聊的事情。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做了。盡管等他做完之後,半截手臂都酸麻得有些發顫。

周垣一邊將打發好的咖啡液盛到容器裏,一邊讓李婉平準備牛奶和冰塊,他的嗓音清冽又低醇,與這蛋糕店裏的嘈雜格格不入。

李婉平連忙將牛奶倒進杯子裏,準備夾冰塊的時候又被周垣制止。

周垣蹙眉瞧了眼冰桶,“別放了,太涼了。”

李婉平又連忙將夾子放回托盤,她直接把打發好的咖啡倒進了牛奶杯,倒完之後才發現透明的玻璃杯在咖啡霜那裏顯現出了一行白色的藝術字:「又苦又甜,像極了愛情。」

李婉平頓時怔住,幾秒鐘的時間,她擡眸偷偷看了眼周垣。

但周垣並沒有註意到她,大抵手臂實在是太酸太累,周垣全程都在揉捏著手臂。

李婉平從口袋裏拿出手機對著焦糖泡沫咖啡拍了張照片,然後她將這張照片發了條朋友圈,文案沒有寫任何字,只是打了一個心形的圖案。

做完焦糖泡沫咖啡之後,李婉平又嘗試著做了兩個甜甜圈,但這次周垣沒有幫忙,李婉平自己一個人就搞定了。

一行人在蛋糕店裏忙活的時候,另一撥在河邊釣魚的員工已經架上了烤爐準備野餐。趙曼接到電話問大家吃不吃烤魚,意見達成一致之後,蛋糕店的一行人又轉而出發去了河邊。

下午的活動項目就只剩了滑雪場,這是個消耗體力的項目,等一行人從滑雪場回到民宿的時候,基本上都已經累的不行了。

周垣應該是唯一一個保存體力的人,因為滑雪這個項目他壓根兒就沒有參加。他全程站在場外的欄桿處,挺拔削瘦的身姿,再配上白玉一般的皮囊,冷冷清清,卻異常引人矚目。

他該是令人過目不忘的男子。

悄無聲息,卻又張揚到極致。

入夜下了一場雨,不大,但很連綿。李婉平躺在床上將白天拍的照片一一上傳到朋友圈,不經意間翻到那張焦糖泡沫咖啡的朋友圈時,她的手指頓了一下。

這張照片的點讚人數很多,評論也很多,但沒有一個是來自周垣。

李婉平微微有些失望,這是她和周垣第一次一起DIY的甜品,結果卻只有她一個人在意了。

恰時門外的院子裏傳來一陣談笑聲,李婉平從床上坐起來走到窗戶旁向外看去,是房東的阿姨打著傘正站在周垣的門口。

阿姨的手裏拎著一個透明的塑料袋,塑料袋裏是兩個小罐子,阿姨一邊將塑料袋遞給周垣,一邊笑著道:“小夥子,你可別嫌棄,這是俺們這裏的特產醬菜,雖然看著不怎麽樣,但吃起來老香了,在城裏有錢都買不到。”

周垣禮貌道謝,然後雙手將那個透明塑料袋接了過去。

阿姨打量著周垣忍不住誇,“小夥子,你長得可真俊啊!像你這樣的小夥子,追你的姑娘得排著隊吧!”

周垣還是禮貌道謝,語氣淡淡的,沒有一丁點起伏。

阿姨還在絮絮叨叨,從醬菜到景區的景點再到家長裏短,盡管外面下著雨,還是硬拉著周垣站在門口絮絮叨叨了半個多小時。

周垣全程禮貌聽著,在長輩面前,他沒有那種壓迫感和淩厲感,反而多了一種無可奈何地乖巧。

李婉平就站在屋裏的窗戶旁看著這一幕微微彎了下嘴角,但她嘴角的弧度還沒完全揚起來,視線不經意間與對面的周垣相交,她立刻像一個調皮淘氣的孩子,身子一側,躲到了窗戶旁的墻後面。

她繼而捂著嘴笑出聲來,恰時門外的院子裏傳來一陣腳步聲,李婉平又探頭探腦從窗戶裏看了眼,是房東阿姨撐著傘離開了。

在李婉平的視線所及之處並沒有看到周垣,李婉平還在想周垣是不是回房間了,門外便傳來了敲門聲。

李婉平挨著門口很近,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嚇了她一跳。她轉而走到門口將門打開,迎面就看到了沒撐傘,只拎著透明塑料袋站在門外的周垣。

他不疾不徐擡高手裏拎著的透明塑料袋,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要一起吃嗎?”

李婉平將臉蛋湊過去去瞧塑料袋裏的小罐子,“地方特產?”

周垣一本正經地道:“不清楚,但出於禮貌,你是不是應該先讓我進去?”

李婉平這才發覺周垣的後背還淋在雨裏。

這裏的房子屋檐薄,一個成年男人站在屋檐下,只能堪堪擋住一半的身軀。

李婉平連忙側身讓出一條路,周垣進屋的時候,李婉平瞥見他的運動鞋,鞋尖一抹泥土,淡淡地擦著邊。

周垣進屋後將裝著兩個罐子的透明塑料袋放到桌子上,然後問李婉平,“家裏有饅頭嗎?房東說這個醬夾饅頭最好吃。”

李婉平抱著裝饅頭的簍子探過去一點兒,“晚餐剩下幾個,不過這個時間再吃東西會不會發胖?”

周垣擡眸看了眼墻上的掛表,“你不是一向有吃夜宵的習慣?”

李婉平用手指摸了摸鼻尖,“以前是有這個習慣,但我最近正好減肥……”

周垣眼中的神色微動,從頭到腳掃了李婉平一眼。

李婉平微窘,故意擡高了些聲調嚷嚷著,“啊不都是說女生的體重不能過百嘛……”

周垣無波無瀾,“健康就可以了。”

李婉平心裏微暖,湊近了些坐到周垣身邊,“那依周總看,我的身材屬於健康的範圍之內嗎?”

周垣已經將一個罐子的蓋子擰開,並未再看李婉平,只輕描淡寫了一句,“還行。”

李婉平默了一秒。

周垣用筷子嘗了一丁點那個醬菜,入口幾秒鐘的時間,他忽然嗆得咳嗽起來。

李婉平驚訝看著他,“是辣的?”

周垣用手背墊在唇上,劇烈地咳著,他的皮膚白,透著不自然的緋紅,“很辣,晚上別吃了,傷胃。”

他說著就要將蓋子蓋上,李婉平搶先一步用筷子去沾了點醬汁品嘗,結果也被辣的咳嗽起來。

周垣連忙幫李婉平倒了杯水解辣,李婉平一邊喝水一邊吐槽:“這裏的辣椒不要錢啊!怎麽放這麽多……”

周垣也喝了口水,但動作慢條斯理。

李婉平咬著杯沿,唇角不經意間蹭到的一粒辣椒籽,宛如一粒朱砂。

周垣註意到那粒辣椒籽,下意識伸手去擦。但李婉平不知道她的嘴角有異物,周垣這麽忽然伸手過來,她本能地有些楞怔住。

周垣察覺到李婉平這一細微地變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的舉止有些不妥,他伸出去的手滯在半空中,又生生收了回去。

他不緊不慢移開關註,淡淡地描了兩個字,“嘴角。”

李婉平這才下意識用手背去抹,目光所及,白玉般地手背上多了一粒殷紅地辣椒籽。

李婉平故意裝糊塗,“你剛才是想幫我擦掉嗎?”

周垣沒搭腔。

李婉平嘴善如流,“我還以為……”

她張嘴說了半句話就停住,周垣擡眸瞧向她,但等了許久,都沒等來李婉平的下半句話。

周垣面不改色:“以為什麽?”

李婉平抿了下唇,“不想告訴你。”

周垣漆黑的瞳仁明亮灼灼,他思索了一會兒,嘴角若隱若現揚起一個微不可查地弧度,不明顯,卻撩。

他繼而起身,向門口走去,“很晚了,早點休息。”

李婉平也起身,她跟了兩步走到門口,外面的雨還在下,依然不大,但很連綿。

李婉平伸手試了試雨,問周垣,“需要傘嗎?”

周垣已經走出門口步入雨中,灰蒙蒙的天空將靜謐的土屋平房籠罩在一片長夜的煙雨中,橘黃色的燈火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周垣邁步在雨霧裏走向對面,雨絲靜悄悄的灑落在他的身上,絲毫不狼狽,反而越發透著一種故事感的沈寂。

李婉平站在門口目送著周垣回到對面,然後才關門回到自己的屋裏。她沿著周垣剛才坐過的板凳坐下,望著桌子上的那兩瓶醬菜,李婉平伸出手指輕輕彈在玻璃罐子上,很輕很輕,有一下沒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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