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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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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市三中好幾年前就開始實行每個月組織兩次學生看電影的課外活動,照校領導的說法,那就是欣賞藝術的同時順便給學生們解解壓。

不像市重點把學習氛圍搞得那麽嚴肅,上課走個神、往窗外看一眼都要草木皆兵地扣個分,甚至拉兩次手就面臨開除這種扼殺人性的條條框框。

三中出了名的佛系,該管的管,不該管的一律不矯枉過正。當然也不是說校風開放就可以隨意燙頭、早戀、以及毆打老師,沒放松到這種忽略學生態度和人性的程度。

這些一旦被抓,也是統統要請家長到校喝茶。

但住宿生偶爾叫個外賣那是不管的,一周內開放個兩天幾頓,學生們即便吃出了問題也只敢怪自己的胃不爭氣,不會上報,省得學校收回這個寬泛的成命。

再說,就算是學校食堂也不一定就幹凈又衛生,諸多學生就曾抱怨食堂裏總吃出頭發、蟲子,過分的還能從嘴裏吐出枚生銹的鐵釘……

不過總體來說,三中學子對學校的評價還是‘值得一來’的,畢竟這種要學習氛圍的有適當的自由,要撒潑打諢的有教導處嚴抓嚴打,比起隔壁二中禁外賣禁勾肩搭背,以及每天校領導蹲門口用火眼金睛挨個檢查儀容儀表,三中實在算得上是他們的夢中情校了。

這天晚自習開始前,各班班長接到了觀影通知,許願上臺一講,11班的男生們已經情緒高漲地舉著椅子蓋在頭上,進入了沖刺狀態。

“好了,女生們先走,咱們去操場占個好位置。”許願高舉雙手鼓掌作示,把出教室的優先權交給了女孩們。

“啊——”男生們燃起的沖刺鬥志被他澆了個滅,紛紛怨聲載道,帶頭人皺起眉頭抱怨說:“班長,我們這都準備好要幹過隔壁班那群小子了,你在這施法給我們定住了……”

“就是就是啊……”其他人默契附和,還有人裝起了太監,尖聲道:“官威壓死人,沒天理啦!”

許願拿眼往後一掃,點了點其中幾個不服氣的,端起了成年人架子:“嘖,你們這樣太危險了,都給我放下,一會兒奔出去傷到別人就算了,砸到自己怎麽辦!”

幾個從他跟前走過的女生笑了個倒地,為不妨礙後面跟上來的人撈起來又趕忙跑了。

“自己的命就不是命了嗎?還有錢,傷到別人是不是要賠,有這功夫就不能省下來買點零食吃啥的,真是不懂事,我這不是替你們……”

“算了算了,班長,我們等,等好吧?”帶頭的受不了許願那張跟鞭炮似地的碎嘴,急忙打斷:“我們不跟他們較勁兒了,你別叨叨了真的……”

靠著一張嘴搞定完男生們,許願也不做回應,若無其事地繼續幹起他的組織活兒:“有序行進啊,註意安全。”

男生們:“……”

怎麽有種用了就被丟掉的錯覺。

擠過堵得水洩不通的樓道,挪到知行樓下,男生們徹底解放天性,猴一樣嚎叫著竄至操場,一眼找到班級劃分的位置沖到了最前排,占據最佳觀影地點。

11班觀影隊伍的中部。

佟笙占了兩個位置,後一個自己坐,前一個給溫璃留著,但她遲遲沒來,佟笙只好站起,仰頭越過烏泱泱的人群用眼睛搜尋溫璃的身影。

她們都沒有上晚自習的習慣,但只要學校放電影就會留校觀看,主要是觀影會點名,不得不來。

黑壓壓的人頭攢動,佟笙的雷達運行了好一會兒終於定位到了目標人物,她伸長手臂,沖走過來的溫璃喊:“這裏這裏,快來!”

溫璃屁股都沒坐熱,剛和佟笙聊了幾句,隔壁9班隊伍的最前頭斷斷續續傳來吵鬧,好幾次打斷她們對話。

有一道男音竟聽著有些熟悉,溫璃聞聲而動,站起來就要到前面去一探究竟。

“別去。”佟笙眼疾手快地拖住了她,表情很嚴肅,她仰頭對上溫璃的目光,眼帶懇切地搖了搖頭。

前面大致的情況是幾個來得遲又想坐前面的男生沒皮沒臉地跑上去插了女生的隊。

被插隊的女生一瞧,呦呵,土都動到太歲頭上了,這能忍?扯開嗓子就和他們吵起來了。

結果陣仗越鬧越大,無辜殃及了後邊一池的魚。

“我們不讓,先來的憑什麽讓你們,插隊還有理兒了?”紮著馬尾的女生一手叉腰,氣勢洶洶地一挑三:“臉呢?別不要啊,掉地上撿起來洗洗還能用!”

這一套對付羞恥心重的人可能還有點用武之地,但這人既然都插隊了,說明這臉我今天不要。

“哎呦,我坐在這兒就是理了,你能拿我怎麽著啊?”跟她對線的男生是領頭,神色和動作都透著痞氣,他說完這話可能覺得還不夠囂張,就擡腳踹開了女生的凳子,給他身後的小弟使了個眼色,那倆人就拎著椅子跑上來,毫無愧意地鳩占了鵲巢。

動完太歲土,他倆也嬉皮笑臉地跟著領頭起哄道:“對啊,拿我們怎麽著啊?”

“你們——!王八蛋!”馬尾女生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椅子被一腳踹倒,氣得渾身發抖。

要不是礙於男女力氣懸殊,打架會被記過,她是真想給他得意的嘴臉來上一拳,可她終究不敢,只能一次次地壓下動手的念頭,僅拿著一根食指指著他們,發洩發洩心裏的怒意。

距離電影放映還有一段時間,管理班級的老師和校領導們都沒到場,他們班的班委們又瑟縮在人群裏,誰都不敢上去當這個楞頭青。

訴苦無門,叫天不應,跟他對峙的女生被氣了個半死,委屈的眼淚在眼眶裏不停打轉。

僵持許久,坐在隊伍前頭的同學,耐心被磨得所剩無幾。

就在9班同學向惡勢力低頭,默契擡起凳子往後退去,要給眼前這三個惡霸讓位時,人群中突然響起一道清亮的女聲:“劉肖文?真是你啊?好久不見。”

眾人聽此,紛紛扭頭尋找聲源,十分自覺地給來者讓出了一條道。

溫璃在所有疑惑的註目之下走過來,她往那人跟前一站,瞇著眼,仔細辨認對方,確認是這混小子之後,語氣平和卻頗有深意地道:“確定,不回後面坐坐?”

這話不仔細聽,都聽不出來裏面赤/裸/裸的威脅。

男生本來漫不經心地翹著二郎腿,摳著指甲,聽到有人喊他名兒,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剛要開口一句‘誰他媽這麽狂’,一擡眼,瞅見一個女生從人堆裏走出來,對上那雙熟悉的眼神,他立馬慫了,當下嚇得差點從坐得穩當的椅子上摔下去。

他初中的噩夢!

她媽的怎麽也在這所學校!!我淦!

溫璃表面笑意淺淺,語氣也風平浪靜,他卻能想象到那人一句話背後的兇流暗湧……

毫無預兆地,劉肖文二話不說就撈起屁股下的凳子,撥開人群像瘋狗一樣逃了。眼看領頭羊沒了,跟著他一起來插隊的兩個人,莫名其妙地也抄起凳子順著他逃跑的方向迅速撤離。

一幹圍觀學生:???

就這?

你們剛才插隊的氣勢呢?

“謝謝。”馬尾女生擡手擦掉眼淚,吸了吸鼻子,沖溫璃露出了個感激的笑容,即便她不明白為什麽劉肖文見了這個見義勇為的女生掉頭就跑。

溫璃神色淡淡,彎唇應了兩個字:“小事。”

說完就轉身照原路返回。

眾學子又默契地給這位女英雄讓了一條回去的路。

9班的人更是感激得淚眼朦朧,恨不能在這條她走過的路上灑滿名為榮耀而歸的金粉。

“肖文哥,不是,你跑啥啊!”兩個男生在後面邊追他的影子邊扯著嗓子問,“哎呦,不行了,我跑不動了……”

“嚇死我了……”劉肖文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烏泱泱的人群,剎住了腳,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心有餘悸地拍著胸脯說:“還、還好這次我跑得快!”

“不是,一個女的你怕什麽啊?”兩個男生緊趕慢趕地追上來,滿臉涉世未深的不解。

“你倆是瞎了嗎?!”劉肖文咬著牙挨個給了他們倆一掌,拔高音量訓斥道:“那是個女的嗎?那是閻王!”

倆男生默默對上眼:“……”

佟笙眼看剛才自己使出渾身解數都沒攔住的人回來了,一把抱住她的手臂迫使其坐下,酸溜溜說:“又去耍帥啊?香梨女俠。”

見她不接茬,佟笙又說:“不是退隱江湖了?”

“你看到我打人了?”溫璃不鹹不淡地應她,眨了眨眼:“再說只是上去確認一下是不是熟人。”

“……”無語。

“算我多嘴。”佟笙悻悻抽回手臂,乖乖在自己位置坐正。

隔了幾秒,她實在壓不住心頭的惱怒,擡腳踢了踢溫璃的椅子腿,抱怨道:“讓你別去你還去,被人認出來你遲早要完。”

“不會的。”溫璃回頭露出笑容,略作思考,語氣堅定:“劉肖文沒那個膽子。”

“……”

“他以前跟你有過節啊?”佟笙身體前傾,將下巴安安心心地擱在了溫璃的肩上,又問:“跟你打過?還是被你打過?”

溫璃順著記憶朦朧地回想了一下:“都有。”

“那他好慘哦。”佟笙搖著頭,眼裏露出同情的光:“打不贏,還要挨揍。”

溫璃:“……”

距離人群三米開外的地方,是另一片神奇的光景。

姜楓姿態懶散地倚在張凡不知道從哪摸來的辦公椅上,將剛才躁動的一幕盡收眼底。

“臥槽!”張凡從後面冒出一顆頭來,顫著臉上的肉對姜楓支支吾吾道:“哥,你,你同桌原來這麽野的嗎?我有點相信今天早上那幾個女生說的話了。”

姜楓不理傻子,只是涼涼地橫了他一眼。

張凡見狀,立馬做出把嘴拉上拉鏈的動作,自覺退到了一邊。

齊非的手機在褲兜裏輕微震動了下,他摸出來低頭去看,對方發過來一張用手機拍的照片。

畫面有些糊,對方發消息解釋這是幾年前拍的了。

照片上,模樣稚嫩的女孩子留著一頭齊肩短發,抱著雙臂,懶懶地靠在墻邊。

而她眼前,是一群染著不同發色的混混圍著幾個初中生揍,她就在旁邊看戲,一副老大做派,笑容很淺,在這樣的場景烘托下只顯得她格外陰森冷漠。

“這是一個初中生該有的笑容嗎?”齊非嘀咕了句,盯著那個笑容看了幾秒,心裏有點發毛。

“哥。”齊非轉眼就把手機遞給了坐在旁邊的姜楓:“照片來了。”

姜楓面無表情地偏過頭去掃了一眼,目光接觸到照片上的人時,他幽深的瞳孔裏明顯劃過了一絲不可名狀的光。

那雙天天在班裏盯了他無數次的桃花眼,有謹慎,有猶豫,就是沒有哪次像照片上這樣,藏匿那麽重的戾氣。

平時對著他就沒個正行,卻在學校人模狗樣地把自己好好學生的人設給立住了,姜楓心想真行,這人以前眸色幽森的時候,看起來還有點像現在的自己。

不過誰像誰又好像沒那麽重要,畢竟都不是什麽好事兒。

“還真是……”姜楓拉長語調,語氣十分耐人尋味:“人不可貌相。”

一個人的過去和現在的狀態,相差居然可以這樣大?

他多少,開始有些好奇了。

“哥,你們在看什麽呢?”張凡又一臉興奮好奇地湊了過來,齊飛剛要伸手攔他,張凡卻已經將眼睛移到了屏幕上。

過了好幾秒,他機械扭過頭,跟吃了蟑螂似地,一下跳出幾米開外,指著手機所在的方向,那張照片。

“臥槽臥槽槽槽啊!”他不可思議地喊了好幾遍,艱難咽進自己的口水:“這真是溫……哥,你同桌?”

姜楓還是沒理他,齊非在一旁默默替他哥點了頭。

張凡爬滿恐懼的腦子裏適時地閃過好些他作死的片段,比如最經典的一幕,他當面對溫璃做過一個十分中二的抹脖子動作。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近幾個星期老弄翻她桌椅的人,也!是!他!

想到這兒,張凡心說真想死啊……

要不然換個地球生活好嗎?來得及的話。

“說了讓你別看,你非湊個腦袋過來!”齊非閉眼搖頭,完全沒眼看他:“知道你受不住。”

張凡睜大眼,又指了指那張照片:“你不早說!”

“你給我機會說了嗎?”齊非抱起雙臂,一臉的無語。

“……”

“這什麽時候的事兒?”姜楓漫不經心地問:“初三?”

齊非思緒卡了下,在姜楓面前緩緩伸出兩根手指,糾正道:“初二。”

姜楓:“……”

“哥。”張凡跑回來搓著手,略顯局促地叫了姜楓一聲。

接著他緊張地伸手抹掉額頭上的汗,盡量讓自己看上去鎮定一些,用遲疑又狗腿的語氣說:“我現在叫您同桌一聲溫老大,還來得及嗎?”

姜楓:“……”

“行。”姜楓也不去看他,目光平靜得看不出波瀾。

“你樂意的話。”他補充道。

張凡聽到他哥的話很想高興,卻總覺得好像哪裏不對勁,他心裏正進行自我安慰,莫名屁股又挨齊飛踹了一腳。

齊非踹完人就粗著嗓子罵道:“你他媽嚇瘋了?當著楓哥的面兒換主子?”

對!就是這兒不對勁!

齊非的話正好點醒了他。

“嗚,楓哥,我錯了!我知道不該這樣!”張凡情不自禁地流下兩行熱淚,一把扯過身旁齊非的外套擦了擦眼角,然後擡起頭繼續嚎叫:“但我實在是害怕啊……”

“丟人。”齊非一把推開他,一臉嫌惡地低頭看了眼自己被糟蹋了的外衣角,又罵罵咧咧道:“別往我身上蹭鼻涕啊你!混蛋!”

張凡還是:“嗚嗚……”

“沒怪你。”姜楓淡淡說,難得共情張凡一回:“你害怕也正常。”

他深邃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張照片上,反覆欣賞著,像怎麽也看不膩。

張凡一聽,懵了,淚如泉湧也止住了。

這可是他家老大第一次下凡安慰他,並且還認同了他的看法。他心裏五味雜陳,因為這也就意味著另一層意思:

那就是,他大哥的同桌,以前真的是位不好惹的人物。

而他,已經給自己惹了一身債了。

電影開始已經有段時間了,是部愛情喜劇片。

電影人物的臺詞、動作笑料頻出,笑梗也密集,觀影席的學生笑聲一潮浪過一潮,與這邊緊張的氣氛截然不同。

張凡是個笑點低的,平時看人摔個跟頭都要笑上倆小時,可在得知自己惹了那尊佛這個悲劇事實後,面對電影裏笑點堆滿的臺詞,以及周遭同學的歡聲笑語,他全然聽不見,只一臉灰敗地癱在椅子上,毫無生氣了。

後來他勉強緩回了會兒神,恍恍惚惚聽見一句十分應景的電影臺詞——

“我告訴你啊!你廢了!你前途沒有了!”

姜楓將手機還給齊非,面色冷淡地活動了下脖子,身體往後仰去,舒舒服服地靠在了辦公椅背上。

他仰頭看向漫天黑夜,目光只在幾顆星之間來回走動,眸色漸深,很快就入了神。

與此同時——

教導主任的辦公室裏。

孫主任正焦頭爛額地滿屋子找某樣不翼而飛的東西。

尋找未果,他氣呼呼地跑到走廊仰天長嘯:“哪個兔崽子挪走了我的辦公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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