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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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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自由

“宋同宜,離婚不要錢的是傻逼。”

宋同宜和程樂游坐在這家新開的私房菜館,或許是想營造一種古色古香的高級氛圍,整個餐廳的裝修昏暗無比,她甚至都看不清程樂游說這句話時的表情。

她一把抽回程樂游手裏的離婚協議塞回包裏,“放心吧,沒有清高到那種地步。”

這裏按位收錢,沒有菜單,省去點單環節的程樂游攪動著面前的小吊梨湯,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宋同宜。”然後擡了擡頭,又低下去,很猶豫的樣子,“還是算了。”

“有話就說。”宋同宜往嘴裏送了一勺芙蓉雞片,不太適應沒有動用嘲諷技能的程樂游。

“那我可就問了。你和楊砳為什麽吵架?你為什麽離婚?不至於只吵了一次就要離婚吧。”

宋同宜放下筷子,支著腦袋,思考著要怎麽回覆她,“很覆雜,也說不清,反正我也沒有其他辦法,只能離婚了。”

“他好像是真的不愛我,言語可以騙人,但行為不會,他有時候連裝都不願意裝。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不想看到我。

“愛情不能等價交換,他並不會因為我愛他就愛上我。你還記得羅洛梅嗎?上學的時候讀不懂,現在才真的明白冷漠才是愛的對立面到底是什麽意思。”

“不過看清楚了之後就很好選擇,真相令人自由。更何況趨利避害嘛,人的本能,誰沒事兒每天上趕著找罪受。”宋同宜說完長舒一口氣。

程樂游舉起果汁,“說真的,宋同宜,我一直覺得羅洛梅都是你們文藝青年拿來裝逼的。”她仰頭咽下最後一點果汁,發出了真誠的疑惑:“你知道這點兒道理需要用這麽長時間嗎?”

“他這麽多年天天泡在公司,時間嘛沒有時間,你和我待在一起的時間都比和他在一起的時間長,錢嘛我也不知道他給過你多少錢,但我看咱倆基本也一個消費水平。都這樣了你還需要用存在主義幫忙開悟嗎?”

宋同宜看著旁邊木質屏風上的花鳥,猜測它們應該是一對鴛鴦,“你還真是……”

程樂游:“你得和我說點兒實話,宋同宜,我知道你的德性,你這麽突然要離婚,該不會是……不行吧?”程樂游左右看了一眼,開始支支吾吾。

宋同宜:“什麽?公司啊?他公司應該還挺好的,聽說最近融資成功了。”

程樂游壓低聲音,擡起眼睛瞟她,又湊近了些:“不是,該不會是,他……不行了吧,就那方面,他今年也有三十了吧。”

宋同宜一口牛肝菌卡在喉嚨裏不上不下,咳了許久才順過氣來:“程樂游!你小聲點吧!”

程樂游舉杯:“慶祝我們都恢覆自由!”

宋同宜疑惑了:“你什麽時候恢覆自由了?你男朋友不是都求婚了嗎?”

忙著準備離婚,她最近都沒有及時關註程樂游的感情生活,不過她對此也沒有感到特別意外,程樂游的感情變化向來迅速。

程樂游靠著椅背,姿態瀟灑,“害,談婚論嫁的時候媽寶屬性才暴露了。”

“你知道他怎麽和我說的嗎?”

“他和我說他媽說我太聰明了,不適合做老婆!”

宋同宜迷失在一堆人稱代詞裏,用了兩秒厘清到底是誰在說,“聰明了不好嗎?”

程樂游:“我不過是和他說房子我要出一半首付,然後加上我的名字,以後也可以一起還貸嘛。”

“他媽就覺得我是在貪圖他家的房產,搞不搞笑。還說房子只能寫她兒子的名字,貸款嘛倒是可以婚後一起還,裝修還叫我來出,說這是傳統。”

“我是那種買不起房子的人嗎,我本來也有房子的好嗎!”

宋同宜搖搖頭,“可惜可惜。”

程樂游:“可惜什麽?”

宋同宜:“你不覺得你前男友長得真的不錯嗎?你之前還和我提過說他給什麽什麽品牌走秀?”

程樂游:“是啊,你說帥哥怎麽都這樣?不過我也沒落下風,他不是不喜歡聰明人嗎?我最後祝他找到一個蠢女人結婚,然後生一個蠢孩子。”

程樂游,從不吃虧,也從不拖泥帶水。

“敬自由!”

兩個單身女人同時發出了感嘆,為自由幹杯。

*

“已經結過了?我記得我預定的時候應該沒有付款。”宋同宜去結賬的時候被服務員告知已經有人付了錢。

“哪位結的賬?”程樂游問。

服務員:“就在你們隔壁桌,好像還沒走。”

“隔壁有人?”宋同宜以為這麽貴的地方起碼得能安心說話吧。

程樂游聞言興奮地拉著宋同宜返回,她沖宋同宜擠著眼睛,“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桃花運不就來了嘛!”

穿過那扇隔著兩張桌子的屏風,昏暗的燈光下看清兩人是誰後程樂游很驚訝:

“楊砳?”

“周小姐?”

看著眼前的兩人,宋同宜覺得有點兒好笑,她腦袋裏閃過電視劇裏各種新歡舊愛相見的名場面,然後開始思索自己和周小姐到底那個是新歡哪個是舊愛。想了半天她發覺,這兩個詞其實和自己都沒什麽關系,嚴格來說楊砳的舊愛是周小姐,如今的新歡也是周小姐。

宋同宜不知道他們聽到多少,不過聽到多少也無所謂,他現在無論做什麽和她也沒什麽關系。

“多謝。”她說完就立馬拉著程樂游走出餐廳。

程樂游回頭看了看座位上的兩人,皺了皺眉頭。

“那個周小姐不是你前幾個月的來訪人嗎?我記得她來那次鬧得很厲害。是穿的很誇張那個吧?他們怎麽會在一起吃飯?”程樂游問。

“是啊,她就是我前幾個月的來訪者。”宋同宜擡頭看天。

她還是楊砳的前女友。

後半句話宋同宜並沒有說出口。

*

周雲來敲門的時候,楊砳正在認真思考宋同宜昨天到底在問他什麽,他真的想不起來,他是追過她的,都是很久的事了,她說的是什麽時候呢?他知道自己以前算不上一個合格的男友,但當時的宋同宜似乎並不為此生氣。

“楊總,好久不見。”周雲站在他辦公室門口抱著雙臂沖著他笑。

楊砳從寬大的椅子裏直起身,“好久……不見,找我有事嗎?”

見到周雲,他著實有點意外,他們大學畢業時分手,現在已經過去八年,他想不出他們還有什麽見面的必要,分手的原因很普通,無非是她要出國而他不太想出,她要他陪而他不太想陪。

周雲:“我最近回國,聽同學們說你現在家大業大,就順便來看看。你這地方裝修的確實不錯。”

楊砳挑眉,“謝謝,大部分是我太太的想法。”

“我還有個會要開,可以讓我的助理陪你參觀參觀,失陪了。”

他說完起身就要離開,他們兩人錯身而過的時候,聽到周雲開口,“沒有我,你的會可能還真開不了。”

楊砳回頭,看著這個梳著大波浪一身香奈兒的精致女人,“你是合作方的人?”

周雲聳了聳肩,“沒錯,我就是terminal這個項目的負責人。”

Terminal是一家知名車企,楊砳公司主攻智能駕駛,最近正在共同開發一個項目,合作的細節本來早已敲定,昨天對方卻突然說項目負責人換人,要派高管親自再來看看,順便再開一個會討論一些具體內容。

換人意味著已經討論過的事情需要討論第二遍。楊砳很討厭在重覆的事情上浪費時間,但他有做乙方的覺悟,他只好捏著自己的眉心,在腦中反覆思考昨天的某個技術難題。

楊砳在會上一言不發,這場景讓助理小王如臨大敵,楊總不耐煩,要遭殃的都是他這種打工人,他往對面的周總那裏看了兩眼,周總正一個勁兒的往楊總這裏瞟,他眼觀鼻鼻觀心,裝作沒看到,這種事,他見多了。

好不容易等到會議結束,他扯下領帶,開始懊惱自己的生命又被浪費了四十分鐘,要不是今天和客戶開會他才懶得穿西服,只好在心裏又給譚風狠狠的記了一筆。

譚風最近陪他太太度假,這種本來不該楊砳負責的事也只能由他硬著頭皮頂上。他和譚風是大學同學,碩士雖然不同校,但也沒斷了聯系,畢業後楊砳不知道用什麽方法騙譚風給自己打工,他們兩個人一個人精一個木頭,楊砳負責技術,譚風負責除技術外楊砳不喜歡的一切。

“中午一起吃飯吧,敘敘舊,我知道附近新開了一家私房菜不錯。剛才聽你說這些裝修是你太太參與設計的,我很感興趣,不如叫上你太太一起?我也好請教請教。”周雲又跟了上來。

“她很忙,沒有空。”楊砳還沒有把宋同宜要和他離婚的事情昭告天下的打算。

“那我們兩個也可以,我說,我們已經分手這麽多年,你沒必要覺得尷尬。”

“確實沒必要。但……”

“楊總,陪客戶吃飯總應該吧。你就當是陪客戶吃飯。”周雲打斷他。

楊砳皺眉,陪客戶吃飯,他真的不擅長。但沒必要得罪人——這是譚風對他的唯一要求,他只好貫徹。

楊砳吃到一半,很難無視旁邊的女士對對她前男友的找個蠢女人生個蠢孩子的真誠祝願。食之無味,程樂游的聲音實在太大了。

然後他聽到宋同宜的聲音,聽到她說毫無辦法,又聽她說起什麽存在主義,在程樂游用傻逼稱呼他的時候,他選擇起身去結賬,一人一千八百八,他不理解這兩個女人為什麽喜歡到這種地方吃飯,倒不是錢的關系,主要是確實一般,他心想,這裏的紅燒肉的確沒有宋同宜做的好吃。而且環境太暗了,他不喜歡黑漆漆的地方。

他回到位置,剛好趕上程樂游對前男友找個蠢老婆生個蠢孩子的美麗祝願,他裝作沒聽到。但周雲沒打算放過他,他看到周雲揶揄的笑,周雲壓低聲音,

“我聽到了你的名字,應該不會那麽巧吧?”

“你太太似乎也沒有你說的那麽忙,”

“你什麽時候離的婚?”

楊砳整理好領帶和袖口,只選擇性地回答了一個問題,“還沒有。”

周雲靠在椅背上,臉上是一派了然的神色,“這有什麽,咱們班一半人都離婚了,你上學時成績一向好,無論什麽時候都在走在同學前面,在人生大事上趕趕進度也可以理解。”

楊砳交叉雙手,支在桌子上,“我想,我似乎沒有向客戶匯報私生活的必要。”

周雲笑笑,“的確用不著向我匯報,但是你可能得向投資方匯報,所以過幾天我直接去問我爸爸也不是不可以。”

“這麽多年過去,你還是不愛笑。”

“你太太的聲音很好聽。”

宋同宜和程樂游就是這時候過來的,他看到宋同宜穿著米色襯衫,領口扣子解開了一顆,露出一段細白的脖頸,外面罩著針織開衫,襯衫下擺隨意地塞進煙管褲裏,她總是這樣打扮,她說心理咨詢師不能打扮得過分出挑,越沒有攻擊性越好,這樣來訪者才更容易向她敞開心扉。但楊砳沒見過今天的宋同宜,冷漠的、疏離的、嘴巴抿成一條線,比她來送離婚協議那天還冷淡一些,他印象裏的宋同宜眼睛總是彎成月牙,微笑的看著所有人,她不笑的時候,眼睛就變成盈凸月,睜大眼睛靜靜盯著你。他腦海裏闖進宋同宜剛才說的那句話——冷漠才是愛的對立面。然後他聽到她說謝謝。真見外啊,他心想。

她怎麽連婚戒都摘了。

他知道她一向果斷,當初果斷地問他要不要談戀愛,畢業後果斷地問他要不要結婚,現在果斷地決定和他離婚。他幾乎不對宋同宜說不,連離婚也不例外。楊砳知道她的確有理由和自己離婚,程樂游說的那些統統都對。她說她不想等了,其實她已經等的足夠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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