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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開暮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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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開暮落花

朱紅色的宮墻巍峨莊嚴,女孩兒費勁兒地仰著頭,只覺得這道墻好像看不到邊界,卻不明白只是因為自己太矮太小了。

“阿芥,看什麽呢?快點吃飯!吃完了將我剛繡的手帕拿給長樂殿的兩位姑姑。”上了些年歲的嬤嬤看著一旁的小姑娘忍不住唉聲嘆氣,“你這孩子笨手笨腳的,咱繡司這活兒恐怕長大了也幹不了,趁我還在,得給你留好後路。”

阿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碗裏的飯飛快地往嘴裏扒。她不明白奶奶為何總在自己吃飯的時候說這些,導致自己的飯吃得越來越急,不過她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心底的想法。

“奶奶,等我長大了是不是就能出宮了?聽新來的姐姐說,外面可比這裏好玩多啦!”

“謔,出宮你就別想了!”嬤嬤好像被這話嚇了一跳,“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你爹不知道在外面惹了什麽人,當年頭都磕破了求我把你藏在這裏照顧。我和他有點交情,又見你可憐,這才留下你。你就老實當我的孫女吧,老太婆我在這繡司大半輩子,雖然現在不中用了,但還是有些面子的!你爹有句話說得對,這世上哪裏都不如宮裏安全。”

阿芥難免有些失望,不過她也不怎麽想離開奶奶,而且在這裏還能時不時見到爹爹。他每次悄悄來看自己總會帶些新奇的玩意,想來也十分有趣,面上的不悅很快就煙消雲散了。

於是丟下飯碗,阿芥捧著手帕一蹦一跳地跑開了。

她要去的大宮女們的住處離這裏不遠,這裏當差的人也大多知道阿芥的存在。雖說繡司的老嬤嬤將自己的孫女私養在宮裏不合規矩,但這裏位於皇宮的角落,平日裏來往的只有嬤嬤宮女,大人物自然見不到。況且皇上和娘娘一向宅心仁厚,宮人們便也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無人多嘴,碰上了甚至還會逗一逗她。

“阿芥,去哪裏呀?北邊院子裏今年新植的花開了,你去看了沒?”小宮女捉住雀躍的小人兒,將懷裏的糕點塞給她一塊。

“什麽花?是什麽花?”阿芥興奮極了,可那宮女來不及說完便匆匆忙忙離開了,只說讓她自己去看。

於是貪玩兒的她只好順從本心,繞了道先去看花。

那院子是隔開這裏與外面的第一道屏障,也是阿芥到過的最遠的地方。

院子裏並無人住,但花木總有人打理,也格外好看些。如今她一邁進去只覺得滿眼都是淡淡的粉紫色,層層疊疊,花團錦簇,還有那清香的味道撲鼻而來,霎時間歡喜得很。

阿芥摘下這朵,又望望那朵,轉眼便走到了花叢深處,她小小的個子在裏面藏了個嚴實,卻因為摘花發出的窸窸窣窣聲讓前來尋人的某個誤會了。

“早見你鬼鬼祟祟的!還不快出來!”

來人厲聲一呵,聲音雖稚嫩卻又莫名讓人生畏。阿芥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躲躲閃閃地探出頭來。

來得是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小公子,可身上的衣服卻要華麗得多。身在繡司的阿芥對這個格外敏感,直覺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撲通一聲便跪在了地上,想學著宮女姐姐的樣子請安,然而嘴裏磕磕絆絆地說不清楚,差點急出眼淚來。

見自己追的小太監不知何時變成了個小姑娘,衣服體態也全然不對,那小公子方知自己找錯了人。

“起來,快起來吧...”他趕忙伸手將人扶了起來,看著她嚇得不輕的樣子又有些尷尬,只能找話問道,“宮裏還有這麽小的宮女?你在哪裏當差?”

“我不是...我是...”阿芥一時不知如何回答,生怕要給奶奶添麻煩了。

小公子見她的表情更加糾結了,便趕緊制止道,“無妨,不用說了!”

反正他也不是真的想要知道...

於阿芥卻松了一大口氣,心中感激地不行。

可面對面站著的兩個人這下似乎更加尷尬了。

“咳咳...你喜歡這花?”小公子又沒話找話道。

阿芥點了點頭,看了看空蕩蕩的雙手,有些可惜剛剛采的一捧一緊張全都丟掉了。

“這是木槿,又叫朝開暮落花。”小公子接著說道。

阿芥“哦”了一聲,立刻點了點頭,提起花來神情終於放松了一些。

於是小公子便咽下了後半句,這花不吉利...

“那你慢慢賞花吧,我先走了。”

自認為哄好了人,他與她道了別,便轉身離開了。

於是自始至終,阿芥都不知道那日她遇見的這人是誰,也不知道木槿花真正的含義。

直到又過了許久,阿芥更大了一點。

雖然還是個小孩子,但跑起來安穩了許多,走路也不會一蹦一跳了。

這天奶奶給阿芥準備了長壽面,說今日是她的生辰。

“你都七歲了,是不是應該改個名字了?”嬤嬤自言自語著,“你來的時候那麽小,我只覺得賤名好養活,現在看來你能吃能睡,一定能安穩長大了,得改個像樣的名字!”

阿芥只專註於手裏的面碗,唏哩呼嚕地吃得正歡,沒多久一大碗便下了肚。

等吃完了面,便又承擔起替奶奶跑腿兒的活,要將一籃子新繡樣送到祥妃娘娘的宮女那裏。聽聞最近皇上身體不好,連帶著心中多有煩愁,祥妃娘娘想要為他親手繡一件寓意福壽綿長的中衣。

阿芥挎著籃子一路小跑,然而無意間瞥見北邊的那間小院,便想起現在正是木槿花開的時節。

心中稍作掙紮,阿芥還是拐了彎,只借口去采幾支送給奶奶。

那裏果然沒讓阿芥失望,此刻的小院兒木槿花開得正旺。她歡喜地跑進去,摘下一朵放在鼻尖輕嗅,耳畔卻突然傳來一陣沈重卻悠長的鐘聲。

那鐘聲直響了三下,仿佛極遠,空靈地好似來自於另一個世界。又仿佛就在耳畔,可以合上人的心跳。

阿芥不懂這鐘聲意味著什麽,只是被震懾地心驚膽戰,想要趕緊回到奶奶身邊,此刻也顧不上什麽木槿花了。

她腳下跌跌撞撞地朝門口跑去,不料卻迎面撞上一個比自己高了一個頭的身影。

阿芥一聲驚呼還沒說出口,便被人捂住了嘴,那手掌上還有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道。

“別出聲!”

這聲音莫名有些熟悉,阿芥很快認出了來人,氣度不凡的少年,華貴但染了血跡的衣衫。然而此刻他的手明顯控制不住地顫抖著,看上去十分痛苦。

見阿芥點了頭,那人才脫力一般垂下了手臂,那上面分明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

“你受傷了?”阿芥不懂這樣高貴的人怎會落到這種境地,“受傷了要趕緊包紮才行,我帶你去找奶奶!”

那人卻搖了搖頭,拉著阿芥朝更隱蔽的花叢中走去,直到兩個身影完全隱藏在其中。

阿芥能感受到身旁人緊繃的身體,仿佛一只受了驚的小動物隨時提防著周圍的一切,可他手臂上的血越流越多,轉眼連自己的衣袖都浸濕了。

她忽然靈機一動,取出籃子裏的繡樣,用那絹布緊緊地纏上少年的傷口。

“嘶...”那人被她勒得直皺眉,這粗暴的包紮手法甚至讓他短暫地忘記了自己正身處危險之中。

阿芥卻說就該是這樣的,因為前些日子自己救了一只腿受傷的小狗,也是這樣包紮的。

然而短暫的安逸並未持續多久,自繡司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令人不安的喧囂。

好像有什麽人突然闖入,宮女們的驚聲尖叫,嬤嬤們啞著嗓子的呼救,都讓阿芥趕到無比恐懼。

“是奶奶!”

不知聽到了什麽,阿芥突然一個驚起朝門口跑去,速度快地甚至讓身旁的人抓了個空。

“不要出去...”少年在她身後低聲阻攔,卻被她置若罔聞。

可惜剛邁過門檻的阿芥卻被什麽粘膩的東西滑了腳,直接跌坐在地上,頃刻間只覺得身上的衣裙被濡濕了一大片。

她下意識地低頭望去,才發現地上潺潺流過的,竟都是刺眼的鮮血。而常常送給自己糕點的宮女姐姐,此刻正伏在地上,歪著頭望著自己,只是那眼中再也沒有了光彩。

那一刻的阿芥仿佛失去了聲音,張著嘴巴無聲地嚎叫著。

可越是想要哭喊出來,越像是被人死死地捏住了喉嚨,驚恐、悲痛、無助,所有情緒憋在心中,終積蓄成一座可以將自己吞噬的火山。

而那火山心處,有什麽東西受了這濃烈的鮮血感召而蘇醒,正躍躍欲試,張牙舞爪地瘋狂生長。

與此同時,身披艷麗藍袍的闖入者好似驟然感受到了什麽。果斷停下了手中鋒利的骨針,莫名饒過了那個受了重傷的對手,而後一臉不敢置信地直朝著小女孩而來。

他居高臨下地望著她,瞇起的眼睛中透出濃濃驚喜意味,那聲音猶如惡魔低語,讓人不寒而栗:

“真是,意外的收獲啊...”

藍袍使者輕柔地牽起阿芥的手,好似在對待一件極其珍貴的東西。

阿芥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只能無助地被他一把拉了起來。

她扭頭望向院子裏一片怒放的木槿,還有那雙藏在木槿深處的眼睛。

她多麽渴望那個人會突然沖出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剩她一個人被帶走,被未知的恐懼吞噬。

然而那裏始終靜悄悄的...

如同花期只有一日的木槿,花苞會突然從枝頭整個掉落下來那樣,絕望來得毫無征兆,靜謐的生活自此便像是被判處斷頭刑罰的罪人。

只是阿芥不知道,這一日也成了那少年纏繞終生的噩夢。

多年後,他夢到的不是僥幸躲過刀刃的自己,而是女孩兒想喚他卻終是沒吐出一個字的嘴巴,和那雙哀求望著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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