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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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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

易原在精神科工作時間不長,見過的病人卻不少。

患者患病原因千奇百怪,大多數人療程很長,最短的也要一年,更常見的是漫長的痛苦治療。因為病情特殊,精神科醫生負責的病人得以痊愈是難得的喜事,病人病情反覆是常有的,能夠治愈的也寥寥。

易原經手過一個患有雙向情感障礙的病人,是個未成年的女孩,因為原生家庭長期患有精神障礙。她住院期間,易原跟她交流最多,談不上親近,但因為年齡,他對她關照有加。

住院兩個月後,女孩盡管病情不穩,但依舊堅持回家,家人出於虧欠,對她百依百順。易原的建議最終被他們忽略了。

出院那天,女孩異常平靜,其實那時他就已經察覺到了異樣,但她執意要走,他沒有盡力阻攔。結果意外真的發生了,當晚,女孩在家中跳樓自殺。

那是易原工作以來第一次感到挫敗,他追悔莫及,怨自己沒有當時沒竭力阻止病人出院,他無能為力,對自己的職業產生質疑,作為醫生,他甚至幹擾不了病人的主觀意志,就這樣放任一個年輕的生命就此離去。

他控制不了的有很多,病人的離去,親人的失控還有愛人的感情。

趙知漫留下的那則短信,對他來說無疑是致命一擊。

照顧母親耗費了他大量的精力,他精疲力盡,到了晚上空閑下來,腦子裏嗡嗡作響,始終逃不開心底束縛。

距離那天已經過去半個月,他還沈浸在傷痛中,無法釋懷。

怎麽能放得下?她輕易拋棄他,拋棄他們的感情,他這才知道,原來他們之間的關系脆弱到這種程度。或許是傷得太重,心裏慢慢滋生出恨來,他覺得自己可笑極了。

他心口又澀又疼,夜裏輾轉反側總會回想起兩人相處的片段,清醒下來開始自我埋怨,她接受不了他、接受不了他的家庭其實是人之常情,他憑什麽覺得她絕情?他的責任又為什麽要強加到她身上?在她面前,他永遠保留著年少時的自卑,他改變不了,從喜歡上她的那一刻就已經註定了。

經歷過反覆的掙紮與煎熬,他心中只剩悲涼。

事實是,他還是被拋棄了。

她選擇離開他,不理他,他甚至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她。

無數次想聯系她問清楚,質問也好,乞求關註也好,可他竟然害怕聽到那句決絕的分手,膽小到一句話也不敢說。

他以為這樣就能暫時麻痹自己,她還屬於他,他們之間還有可能。

回到郴州,他沒命地工作,熬夜做研究,幾乎不著家,好不容易回一次家就開始買醉,對著空曠的房間發呆犯傻,好似保持清醒對他來說是種極痛苦的折磨。

黃書鵬偶然來過一次,目睹著不修邊幅的好友和邋遢的環境,不禁瞠目結舌。

不用問也知道癥結在哪兒,但易原閉口不談,還特意囑咐他不準告訴漫漫,黃書鵬嘴上答應得很好,想想還是不放心,私下聯系了趙知漫。

“你倆有誤會就趁早說清楚,我那兄弟是什麽樣的人你很清楚,別到時候真熬出病來。”

黃書鵬一語成讖,他離開郴州去往外地出差的第二天,易原就病倒了。

趙知漫專程到醫院到他,可同事們都說易醫生離職了,一番打聽才知道他換個單位,她想不了這麽多,火急火燎往目的地跑,又被告知他今天休假。

打電話他不接,她沒了辦法,只好趕到他的住所。

“叮咚~叮咚~”按了兩聲門鈴,不見動靜,趙知漫沈了口氣,摁下密碼,自己開了門。

客廳很安靜,地上亂糟糟的,她輕手輕腳進門,一邊好奇一邊彎腰收拾垃圾,往裏走時不小心踢到一個啤酒瓶,哐當一聲,瓶子窣窣滾到沙發邊。

視線往上,她這才註意到躺在沙發上的易原。

沙發低而短,他窩在上面,幾乎是蜷縮著,這樣的姿勢不知維持了多久。初春的天,哪怕室內也有些寒,他沒穿外套,身上只一件單薄的T恤,沒有被子,就這樣曲著腿躺在那兒,四肢緊繃,雙目緊閉,眉宇擰成一個川字,全然沒有安全感。

他很痛苦,她一下就感知到了。家裏沒開暖氣,她走近才發現他額頭上沁出的汗,心一揪,緊張地附身湊到他面前。

“易原,你怎麽了?”看樣子像是在發燒,她探過去的手掌感知到了他額間灼熱的溫度,愈發著急起來。

他人不清醒,微微動了動身子,閉著眼下意識張口喊:“漫漫。”

“我在。”她雙手握緊他的,柔聲道,“你發燒了,我們去醫院好不好?”

安靜片刻,他緩緩睜眼,盯著她,眸裏的光脆弱地閃了下,瞥到兩人交握的手,視線又慢慢移到她臉上。

“是我。”趙知漫忐忑地迎上他的目光,那種探究而陌生的眼神讓人心口一緊,她沒來由的慌張。

他紋絲不動,靜默著不說話。半晌,才問:“你來做什麽?”聲線清冷,隱隱帶著怒氣。

她楞楞的,猶豫說:“書鵬說你最近狀態很不好……”

“我沒事。”他一口打斷,一氣之下試圖抽出被她握住的手,但很快被制止了。

“你聽我說完,我是來道歉的,真心的。”她知道他在生氣,不過當務之急是他的身體,“我們先去醫院,你病了。”

“不用。”易原別開臉,“電視櫃裏有醫藥箱。”

趙知漫不再勉強,聽從指示給他量體溫、拿退燒貼和退燒藥,他喝藥時,她又從臥室抱來被子給他蓋上。

他病著,她沒有過多打擾。做完這些,趁他躺下,自己跑到廚房給他張羅吃的。

冰箱裏是空的,除了幾個雞蛋,連根菜葉也沒有,這不是他的習慣。她想,他最近一定氣壞了。

趙知漫又心疼了。

幹坐著也不是辦法,她走到門口,想想又折返回客廳交代:“我到樓下買點菜,馬上就回。”

安全感是彼此給的,她以前好像忽略了這點。

沙發上的人沒有回應,但她走後卻緊盯著墻上的掛鐘,直到門再次響起才放下心來。

傍晚,趙知漫在廚房熬蔬菜粥,腦子裏琢磨著一會兒該如何開口,易原顯然還在別扭,不過沒趕她走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她正思考,包裏的手機突然響起鈴聲,來電顯示是易媽媽,她下意識回頭看了眼客廳沙發處,他還乖乖躺著,不過安全起見,趙知漫轉過身,手一拉,把廚房的門闔上。

趙知漫:“伯母好。”

易媽媽:“漫漫,下班了嗎?沒打擾你吧?”

“沒有沒有,我今天很閑。”

幾句寒暄後,易媽媽步入正題,“你跟易原還好吧?前兩天跟他打電話,他心情很差,我有點擔心他。”

趙知漫不知道怎麽回答,低聲說還好。

易媽媽:“那就好。這孩子過年的時候還在提轉私立醫院的事,他說想給你更大的生活保障。阿姨看得出來,他特別愛你。”

想到他的付出,她的心鈍鈍地疼。

“你們倆感情好我就放心了。”易媽媽驀地感慨,“這麽多年,他傷心了難過了,從來不表現在臉上,也不跟我傾訴,可這次……大概是真的遇到了過不去的坎。阿姨不想給你壓力,只是希望至少在一起的時候,你能給他一點安慰。”

趙知漫聽了,心中愈發愧疚,“伯母,其實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過年那幾天我不該不辭而別,讓您擔心了。”

“沒事。易原都跟我說了,你工作上有事,阿姨沒那麽小心眼,倒是我沒來得及跟你道歉。那天嚇著你了吧,我這是老毛病了,易原這孩子不容易,總被我拖累。”

“您別這麽說。”趙知漫攥緊了手機,悄悄回頭望了一眼,“易原就是因為您才選擇的這份職業,他很愛您,肯定不希望您自責,我也一樣。”

“漫漫,謝謝你,謝謝你愛他。”

“這有什麽好謝的。”勺子就在手邊,趙知漫往沸騰的水裏攪了攪,蒸汽上升,一下熏出淚來,或許是易媽媽真誠的口吻打動到他,或許是想起這些天自己的所作所為,她一邊煮粥一邊抹淚,實在心疼他,又恨恨地想揍自己幾拳。

通話結束,她默默哭了好一陣,整理好心情,才敢把食物端到易原面前。

吃過藥,他精神不少,燒也退了點,只是用餐時始終沈默。

此時的氛圍不是往常他們哪怕各做各的也溫馨平淡,而是實實在在的尷尬局面。趙知漫坐在餐桌對面,局促地摸索膝蓋。

須臾,試探著開口。

“那個……”

“有什麽話待會再說。”他面無表情,心底卻是緊張的,害怕她想提分手,不知道怎樣面對,所以直到現在仍在退縮。

趙知漫點點頭,之後沒再開口。

吃完東西,沒等她動作,他已經收走碗筷。

“我來吧。”她不想他生病還操勞,可他再次拒絕,“我好多了,可以自己來。”

他一個人在廚房洗碗,背影看上去孤零零的,她很想抱抱他,也這麽做了。

“對不起。”趙知漫從身後環住他的腰,臉頰往他背上蹭了蹭,“那天不該拋下你離開,更不應該發那條短信。”

他脊背一僵,壓根顧及不到泡在水池裏的碗筷。

良久,道出最傷懷的話:“你還愛我嗎?”

她心裏最柔軟的地方像被揪了一下,生生的疼,下一秒強制著將他的身子扭過來,與他直面。

“是我不好,讓你產生這種疑惑,都是我的錯。”她捧著他的臉,急切地望進他眼裏,“我愛你啊易原,這一點永遠沒有爭議。”

從始至終他只關心這個,得到肯定的答覆,他心頭的郁結消了大半。

易原彎了彎唇,露出今晚第一抹笑,“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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