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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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框制作工藝並不覆雜，乍看平平無奇，隨意一個店裏都能買到，但能舊得這麽自然，並不容易。尤其背後富有特殊含義的英文單詞，瞬間觸發思緒。
趙知漫也有這樣一個相框，就存放在家裏。約一年前，因身體原因，她辭掉工作去各地旅游散心，途經波蘭特時，在一家覆古雜貨店閑逛，偶然發現了擺放在角落裏的兩幅相框，問起店長，他說是一對情侶扔掉的，放在那兒有近二十年。
因為好奇，她端詳了片刻，註意到背後並不工整的一行英文。一個刻著“To my Anne”，另一個刻了“To my Thomas”，大概是那對情侶的名字。覺得有趣，她買下了其中之一，如今又見到了另一幅。
說巧合也太不可思議，怎麽可能連英文字母也一模一樣，這難道是什麽爆款？
但不然怎麽解釋呢？他同樣去過波蘭特，只是偶然買下了那幅相框？
她一時理不出頭緒。
餐桌上，梁鴻註意到她的走神，詢問道：“等易原呢？他沒那麽快到。”
自知失禮，趙知漫悻悻地笑：“我怕您久等，要不咱們先上菜吧。”
“用不著，我不缺這口飯。”
她跟著樂呵，心事拋在腦後，順著他的話聊起了天。
私房菜菜館在不起眼的地方，口碑卻異常好。環境清幽，從包間內往外望，古樸典雅的庭院點綴著綠意，為蕭索的冬日增了一抹亮色。
室內開了暖氣，一杯熱茶入口，周身血液加速循環。
香爐似的加濕器噴出縷縷霧氣，濕潤了空氣。
方型木桌邊，梁教授慢悠悠摘下眼鏡。“你們倆呢，我是一路看著過來的，當初小易在院裏實習，但凡跟你的病情有關，沒有不上心的，因為你還破天荒地跟我開了口，無非就是想讓我對你多照拂。那會兒我還以為你是他家親戚，特意問起過他。”說到這裏，似是想起什麽趣事，未語先笑，“結果你猜他怎麽回答的？”
趙知漫遲鈍地問：“他說什麽？”
梁教授有意模仿他的語氣，風輕雲淡道：“我喜歡她，但還沒正式追求。”
“後來我多嘴問了幾句，不過他嘴太嚴，除此之外，什麽都不肯說了。我只知道啊，你們倆高中就認識，那小子指不定從那會兒就開始打你的主意了。”
聽到中途，趙知漫無聲地張了張嘴，目光早已呆滯。等教授話畢，心頭震撼更深。聯想到易原曾說過的話、稍早前意外發現的相框，種種跡象表明，他對她的感情比想象中藏得深。
原來他之前說過的很早便開始喜歡她不是玩笑，她不以為意的事竟是真的。
趙知漫心裏一陣酸楚一陣心疼又一陣甜蜜，各種滋味不斷翻湧，久久不能回神。
悶頭喝茶時，門外傳來動靜。易原走進包廂，笑著致歉說自己來晚了。
目光投向座位上的趙知漫，她明顯一怔，眼神飄忽不定，直到他坐下握住她的手，她才找回註意力。
易原：“剛剛聊了什麽？”
趙知漫淺淺地彎唇，“誇你來著。”
餐桌上沒再提起這個，用餐很愉快，氣氛溫馨，兩位小輩全程陪著長輩嘮家常。回程路上，當梁教授提起二人的“好信兒”，趙知漫明顯楞了下，反應過來靦腆道：“還早還早。”餘光瞄了駕駛座上的易原一眼，見他也只是淡淡地笑。
話題結束，車正好抵達目的地。
將教授送到小區門口，道別以後，兩個人一同回家。
車內，趙知漫換到了副駕駛座。窗外，城市的斑駁光影不停在眼前躍動，從車內隱約能看見街邊一排又一排聖誕經典紅綠配色的裝飾品。
她憋了滿肚子的話，倚著車窗的頭慢慢歪過來看他，“下午我在你辦公室抽屜裏看到了一幅相框。”
“怎麽了？”
“我也有一個類似的，在波蘭特買的。”
他的表情有了波瀾，眼中微詫一閃而過、幾不可察。
目光相接，他無奈笑了下，“想問什麽，你說吧。”
像是特意給她留盤問時間，他轉動方向盤，就近在路邊停下。
她解下安全帶，扭過身，正色道：“什麽時候開始的？”
他深邃的眼眸直望進她心裏，停頓幾秒，徐徐開口，“我以為你不感興趣。”
“我想知道。”趙知漫急得皺眉，下一秒聽他答，“應該是高中時候的事，準確地說是高二那年。”
他眷念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凝視她說：“分班之後，我第一次見你，真正喜歡上只花了不到三個月。”
盡管有了猜想，但他當面向她坦白，她仍止不住悸動，緊張到眼睛眨了又眨。
“那，是怎麽開始的？”她不以為自己那時有多吸引人，可他的答案卻令人心花怒放。
易原：“起初覺得你很奇怪，因為成績不停騷擾我，讓人困擾。後來發現你開朗又直率，是我羨慕的樣子，慢慢就動了心。”
“漫漫，我以前沒見過你這麽好的女孩，我以為這樣的人是不存在的。可你忽然出現，闖入了我狹隘的心，給了我生活的希望，才讓我成為了現在的我。”
她嘴唇翕動，驚訝得說不出話。半晌，喃喃道：“我哪有那麽好。”就著車內昏黃微光，看著他柔和的面部線條，她心裏莫名酸澀，“那個相框也是在同一家店買的吧？”
他略遲疑了下，“那陣子你突然辭職，病情也不穩定，我不放心，就跟著休假，陪你走了一段旅途。你說的相框是中途經過波蘭特的時候，在那兒買的。”
“所以你跟了我一路？”得知真相，趙知漫仍感驚訝。
“沒那麽久，只有半個月而已。”他還要忙工作，見她沒有異樣，自行回了國。
那段時間，她去哪裏，他後腳就跟到哪裏。
他在瑞士小鎮坐著租來的自行車和她一起欣賞湖光山色，微風吹拂，山頂牛羊戴著的鈴鐺發出脆脆的聲響；在波蘭特街邊的小酒攤陪她小酌淺飲，聽著古典音樂暫時忘卻煩惱；在挪威同她一起等候絢爛極光，遺憾錯過卻意外見到無數流星劃過天際……
他們一起見過無數風光，只是她並不知情。趙知漫忽然感到遺憾，她似乎錯過了許多與他相關的重要時刻，也忽略了他埋藏心底的感情。
他為她做了很多，那些付出與等待直到今天，她才體會到。然而她想象不到，他在長達十年的日子裏，是以怎樣的心情面對她。
趙知漫心裏百感交集，想得覆雜，卻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又該說些什麽。
一路沈默。
不知不覺，車停到公寓樓下。趙知漫慢半拍解下安全帶，轉頭看了他一眼，不舍道：“我回去了。”
“嗯。”他點點頭，沒說其他。
拉開車門下車，她慢吞吞的，沒走兩步忽然間折返，繞過車頭，來到駕駛室一側。
他搖下車窗，等待她開口。
她想了想，竟然有些語塞，只笑著揮手重覆兩聲：“晚安。”
他瞧出了她的反常，溫聲道：“早點睡，別想太多。”
早睡是不可能的。
趙知漫回到家，腦子裏思緒翻湧，躺在床上一遍遍思索。
和他初見時的場景，在教室裏覆習時一同見證的窗外晚霞，一次偶然在教室門口迎面相撞的錯愕……零零碎碎的記憶似乎全在這一刻自動湧現出來，幻燈片似地從眼前閃過，有意義的、無意義的，模糊的、清晰的，她從這些片段裏仿佛重新認識了易原，那些記憶裏的認知偏差和遺漏也一點點被矯正、被修補。
於是晚上在夢裏遇見了那個暗自羞澀，會在後桌默默輕撫她垂在他桌上的發絲，會在課間發呆時模仿她的筆跡在書本上一遍又一遍寫下她的名字，會在她失戀時跑到陽臺上問她要不要吃烤腸的白衣少年。
很奇怪，有些是目睹過的，有些場景自己從未親眼見到，可在夢裏自己仿佛站在了上帝視角，見證了這一切。
醒來仍覺恍惚。
趙知漫看了眼手機，6點10分，時間還早，可她揣著悸動，忍不住撥通電話。
“易原。”
“嗯，我在。”
“易原。”
“怎麽了？”
“沒什麽，就想叫叫你。”
她恬淡的笑慢慢擴散，嘴角弧度越來越大，翻了個身，隔一陣又問他，“你起床了嗎？”
“沒有。”
“那再陪我瞇一會兒，我太困了。”
“嗯。”
兩個人都不說話，彼此的鼻息就在耳邊，仿佛躺在一張床上，一側身就能見到對方的臉。
趙知漫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與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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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奇，她端詳了片刻，註意到背後並不工整的一行英文。一個刻著“To my Anne”，另一個刻了“To my Thomas”，大概是那對情侶的名字。覺得有趣，她買下了其中之一，如今又見到了另一幅。
說巧合也太不可思議，怎麽可能連英文字母也一模一樣，這難道是什麽爆款？
但不然怎麽解釋呢？他同樣去過波蘭特，只是偶然買下了那幅相框？
她一時理不出頭緒。
餐桌上，梁鴻註意到她的走神，詢問道：“等易原呢？他沒那麽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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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著樂呵，心事拋在腦後，順著他的話聊起了天。
私房菜菜館在不起眼的地方，口碑卻異常好。環境清幽，從包間內往外望，古樸典雅的庭院點綴著綠意，為蕭索的冬日增了一抹亮色。
室內開了暖氣，一杯熱茶入口，周身血液加速循環。
香爐似的加濕器噴出縷縷霧氣，濕潤了空氣。
方型木桌邊，梁教授慢悠悠摘下眼鏡。“你們倆呢，我是一路看著過來的，當初小易在院裏實習，但凡跟你的病情有關，沒有不上心的，因為你還破天荒地跟我開了口，無非就是想讓我對你多照拂。那會兒我還以為你是他家親戚，特意問起過他。”說到這裏，似是想起什麽趣事，未語先笑，“結果你猜他怎麽回答的？”
趙知漫遲鈍地問：“他說什麽？”
梁教授有意模仿他的語氣，風輕雲淡道：“我喜歡她，但還沒正式追求。”
“後來我多嘴問了幾句，不過他嘴太嚴，除此之外，什麽都不肯說了。我只知道啊，你們倆高中就認識，那小子指不定從那會兒就開始打你的主意了。”
聽到中途，趙知漫無聲地張了張嘴，目光早已呆滯。等教授話畢，心頭震撼更深。聯想到易原曾說過的話、稍早前意外發現的相框，種種跡象表明，他對她的感情比想象中藏得深。
原來他之前說過的很早便開始喜歡她不是玩笑，她不以為意的事竟是真的。
趙知漫心裏一陣酸楚一陣心疼又一陣甜蜜，各種滋味不斷翻湧，久久不能回神。
悶頭喝茶時，門外傳來動靜。易原走進包廂，笑著致歉說自己來晚了。
目光投向座位上的趙知漫，她明顯一怔，眼神飄忽不定，直到他坐下握住她的手，她才找回註意力。
易原：“剛剛聊了什麽？”
趙知漫淺淺地彎唇，“誇你來著。”
餐桌上沒再提起這個，用餐很愉快，氣氛溫馨，兩位小輩全程陪著長輩嘮家常。回程路上，當梁教授提起二人的“好信兒”，趙知漫明顯楞了下，反應過來靦腆道：“還早還早。”餘光瞄了駕駛座上的易原一眼，見他也只是淡淡地笑。
話題結束，車正好抵達目的地。
將教授送到小區門口，道別以後，兩個人一同回家。
車內，趙知漫換到了副駕駛座。窗外，城市的斑駁光影不停在眼前躍動，從車內隱約能看見街邊一排又一排聖誕經典紅綠配色的裝飾品。
她憋了滿肚子的話，倚著車窗的頭慢慢歪過來看他，“下午我在你辦公室抽屜裏看到了一幅相框。”
“怎麽了？”
“我也有一個類似的，在波蘭特買的。”
他的表情有了波瀾，眼中微詫一閃而過、幾不可察。
目光相接，他無奈笑了下，“想問什麽，你說吧。”
像是特意給她留盤問時間，他轉動方向盤，就近在路邊停下。
她解下安全帶，扭過身，正色道：“什麽時候開始的？”
他深邃的眼眸直望進她心裏，停頓幾秒，徐徐開口，“我以為你不感興趣。”
“我想知道。”趙知漫急得皺眉，下一秒聽他答，“應該是高中時候的事，準確地說是高二那年。”
他眷念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凝視她說：“分班之後，我第一次見你，真正喜歡上只花了不到三個月。”
盡管有了猜想，但他當面向她坦白，她仍止不住悸動，緊張到眼睛眨了又眨。
“那，是怎麽開始的？”她不以為自己那時有多吸引人，可他的答案卻令人心花怒放。
易原：“起初覺得你很奇怪，因為成績不停騷擾我，讓人困擾。後來發現你開朗又直率，是我羨慕的樣子，慢慢就動了心。”
“漫漫，我以前沒見過你這麽好的女孩，我以為這樣的人是不存在的。可你忽然出現，闖入了我狹隘的心，給了我生活的希望，才讓我成為了現在的我。”
她嘴唇翕動，驚訝得說不出話。半晌，喃喃道：“我哪有那麽好。”就著車內昏黃微光，看著他柔和的面部線條，她心裏莫名酸澀，“那個相框也是在同一家店買的吧？”
他略遲疑了下，“那陣子你突然辭職，病情也不穩定，我不放心，就跟著休假，陪你走了一段旅途。你說的相框是中途經過波蘭特的時候，在那兒買的。”
“所以你跟了我一路？”得知真相，趙知漫仍感驚訝。
“沒那麽久，只有半個月而已。”他還要忙工作，見她沒有異樣，自行回了國。
那段時間，她去哪裏，他後腳就跟到哪裏。
他在瑞士小鎮坐著租來的自行車和她一起欣賞湖光山色，微風吹拂，山頂牛羊戴著的鈴鐺發出脆脆的聲響；在波蘭特街邊的小酒攤陪她小酌淺飲，聽著古典音樂暫時忘卻煩惱；在挪威同她一起等候絢爛極光，遺憾錯過卻意外見到無數流星劃過天際……
他們一起見過無數風光，只是她並不知情。趙知漫忽然感到遺憾，她似乎錯過了許多與他相關的重要時刻，也忽略了他埋藏心底的感情。
他為她做了很多，那些付出與等待直到今天，她才體會到。然而她想象不到，他在長達十年的日子裏，是以怎樣的心情面對她。
趙知漫心裏百感交集，想得覆雜，卻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又該說些什麽。
一路沈默。
不知不覺，車停到公寓樓下。趙知漫慢半拍解下安全帶，轉頭看了他一眼，不舍道：“我回去了。”
“嗯。”他點點頭，沒說其他。
拉開車門下車，她慢吞吞的，沒走兩步忽然間折返，繞過車頭，來到駕駛室一側。
他搖下車窗，等待她開口。
她想了想，竟然有些語塞，只笑著揮手重覆兩聲：“晚安。”
他瞧出了她的反常，溫聲道：“早點睡，別想太多。”
早睡是不可能的。
趙知漫回到家，腦子裏思緒翻湧，躺在床上一遍遍思索。
和他初見時的場景，在教室裏覆習時一同見證的窗外晚霞，一次偶然在教室門口迎面相撞的錯愕……零零碎碎的記憶似乎全在這一刻自動湧現出來，幻燈片似地從眼前閃過，有意義的、無意義的，模糊的、清晰的，她從這些片段裏仿佛重新認識了易原，那些記憶裏的認知偏差和遺漏也一點點被矯正、被修補。
於是晚上在夢裏遇見了那個暗自羞澀，會在後桌默默輕撫她垂在他桌上的發絲，會在課間發呆時模仿她的筆跡在書本上一遍又一遍寫下她的名字，會在她失戀時跑到陽臺上問她要不要吃烤腸的白衣少年。
很奇怪，有些是目睹過的，有些場景自己從未親眼見到，可在夢裏自己仿佛站在了上帝視角，見證了這一切。
醒來仍覺恍惚。
趙知漫看了眼手機，6點10分，時間還早，可她揣著悸動，忍不住撥通電話。
“易原。”
“嗯，我在。”
“易原。”
“怎麽了？”
“沒什麽，就想叫叫你。”
她恬淡的笑慢慢擴散，嘴角弧度越來越大，翻了個身，隔一陣又問他，“你起床了嗎？”
“沒有。”
“那再陪我瞇一會兒，我太困了。”
“嗯。”
兩個人都不說話，彼此的鼻息就在耳邊，仿佛躺在一張床上，一側身就能見到對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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