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前塵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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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不念被他這個舉動搞得啼笑皆非,他瞧著手裏那顆拇指大小質地溫潤的珠子心想到底還是小孩,八百年了還搞看人生氣了就送個禮物消消氣這一出,倒也確實管用,他還沒醞釀一會兒的惆悵都因為小玉這一句話破了功,於是開玩笑似地詢問道:“就這麽一個怎麽突然舍得送我了?”

是真好奇。

畢竟他們在一塊待了那麽久他都沒見小玉拿出來過,他平時幹什麽都如履薄冰的,容不念壓根沒想到還有“私藏”這一說。

“不是故意瞞著哥哥的!只是……原來是在這裏的。”他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

容不念一怔:“什麽意思?”

殷辭摸到了原本藏著玉珠的位置,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怎麽會在體內?”

容不念的第一反應就是滿江紅的人不幹人事,拿手底的鬼族“運貨”,沒想到殷辭卻搖了搖頭。

“大概是我父母留下的,我有記憶起它就在那裏了,雖然沒有親眼見,也不記得是怎麽來的,但我就是這樣覺得,”殷辭低頭去看,那個小東西被埋在自己身體的時間太久了,久到他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隔著衣物觸碰到那個位置除了多了一道十字形的疤外和分明和平時沒有任何分別,“小時候明顯些,是個黑色的影子,圈坑的管事以為這是胎記也沒有管過,後來長大了,就更看不太出來了,這樣我才能一直留著它……”他擡頭沖容不念討好地笑笑,“現在送給哥哥。”

“小玉,”無需他再多說什麽容不念都能想象到把一顆幾乎要在體內生根的珠子生挖出來是什麽場景,即便攥著拳容不念似乎也能聞到玉珠上附著的那股淡淡血腥味,這奇跡般穩住了自己神志,“你把它給我,是想幹什麽呢?”

“我……”

他習慣性地就想把平時掛在嘴邊的話再說上一遍,下一刻卻在容不念審視的目光裏偃旗息鼓。

“我一開始救你回去是放心不下,想著無論如何得把你治好了才行,後來帶你回千機山是因為你怕我和師兄丟下你不管,所以我就覺得……這就是對你好,就算是仁至義盡了,但回了千機山你反而沒有以前在山下自在了,好像時時刻刻都在討好人,害,怎麽說呢,就挺難受的……養只小貓小狗這麽久也有點感情了,何況你是個大活人……總之上山了我又因為感覺沒護好你而心存內疚,可是小玉,自從上了山你反倒越來越怕我了,現在我就感覺好像我管你不對,不聞不問也不對,替你說話不好,不替你說話也不好,都是我自己在多事……所以我就想問問這又是為什麽,是你…聽別人說了什麽我的壞話,擔心我幹什麽?”容不念一股腦兒說了一大堆話,最後險險用一句試探收住了,“你是,在害怕嘛?”

“不是不是,只是——”殷辭猛地搖頭,話說了一半又卡在了嗓子裏,吞吞吐吐像是含著棉花,急於向他解釋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只好拉開領子給他看已經開始結痂傷口,“我不是臨時起意想要用它換什麽!哥哥,我之前就想送你的,我、我只是不敢……”

容不念瞥了他一眼,打心裏覺得逗小孩有趣:“不敢?覺得我見過的好東西多了去,看不上這個珠子?”

“……”

他沒搭話,顯然是默認了容不念的說法。

容不念轉著那枚玉珠忍俊不禁:“小玉,你不能總是看著你看到的。”

殷辭擡頭問:“看到的不對嗎?”

“也不是不對,就是不太準,”容不念咂了下嘴,“就比如說你看我師兄那個人平時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很能唬人,其實他蔫壞,”剛剛那陣痙攣似的痛過去了,他言語間又恢覆成往常那樣,“我剛上山的時候也遭人欺負,但是沒有靈力不敢吭聲,也不好意思麻煩別人,就死撐著不說,之後有一次就被我師兄發現了,他就叫我打回去,我說我沒有靈力啊怎麽打,打不過的,他叫我放心,說我只負責把人叫過來,到時候他會幫忙,結果我就被人打了好幾輪,之前加起來都沒這麽狠過!”

“然後呢?”殷辭忍不住問。

“然後?”容不念一挑眉,在回憶中忍不住笑出聲,“然後我就被打得奮發圖強去修煉了,過了一年又打了回來,打得他們受不了的時候才告訴我說當然打得那麽狠就是因為我師兄叮囑他們要好好激一激我,這樣才能在課業用功,所以可見我師兄這人有多壞!”

“可雲師兄也是為了哥哥好啊。”

“好什麽好!”容不念一噎,“是想和說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我只是看起來像見過世面,其實什麽都不懂,尤其喜歡這種看起來很值錢的金金玉玉的!”

“哦,”殷辭終於笑起來:“那我以後給哥哥更多!”

“小玉,你知不知道師尊已經把你的名字定好了?”容不念看了他半晌,卻說起來另外一個話題,看見他略帶疑惑地看向自己,容不念扯了扯嘴角沒再賣關子,“是殷辭。”

“我聽師尊說殷是鬼族大姓,最後飛升的那位也對殷姓情有獨鐘,辭取得是昨日之日不可留之意,全當和過去做個了斷,等到正式授名之後就算是有了新名字,怎麽樣?喜歡嗎?”寥寥數語,容不念說完覺得自己嗓子火辣辣的疼,像是吃了個頂辣的辣椒,那股火線將他整個人從中間劈開。

殷辭垂著頭,像是要哭出來:“嗯,喜歡。”

“喜歡就好,”他頂著一張顴骨長角獠牙外露的臉招呼殷辭,“別傻站著啊,一天都沒顧上喝口水嗓子都冒煙兒了,哎—我看地上還有瓶酒勞駕你幫我拿一下,你也看到了我現在不太方便。”

殷辭從一堆殘骸裏挑挑揀揀,最後找出瓶還沒有茶盞大的百裏醉——千機山只有中午才可以飲酒,這樣烈的酒一看就是修青偷偷放進來的。

他走過去時註意避開了還在流血的地方,只拈著壺口碰了碰容不念的嘴唇,距離更近時他看清了容不念身上魚鱗似的傷口,手一抖差點兒把酒灑出來:“哥哥!”

都說解救澆愁,容不念一口下去差點兒疼得原地跳起來,硬是挨住等這個勁兒過去了,前胸後背都出了層薄汗,渾身從裏到外都泛出麻木的熱辣的時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殷辭這聲喊得尖利,容不念都被嚇了一跳:“怎麽了?”

殷辭見他擡頭,眼睛霎時紅了:“什麽病能讓你傷的這樣重?”

容不念看著他這個泫然欲泣的表情心想又來了,剛才好不容易拐走的話題又繞了回來。他欺負殷辭修為低,不清楚這些神呀魂呀的彎彎繞繞,舔了下嘴唇道:“娘胎裏帶的。”

這不全是假話。

上輩子自己頭一歪眼一黑就過去了,這輩子從頭開始,占的卻是別人還沒死透的殼子。半死不活說得就是他,活著動不了,被奪舍了反而能走能跳。

大概是老天覺得好事不能都被他一個人占了,所以這身體的殘魂一到中元節都會出來找找存在感,每每這時容不念都狀若修羅。現在能堅持到七月十五就出來還好些,當時修為低控制不了身體的時候更難捱,剛七月初就得被師尊關小黑屋,一關就是大半個月。祖師殿壓制修為,只能修不能用,師兄也來不了,到了七月十五那天渾身上下更是沒有一片好地兒,疼得他哭爹喊娘。那是最難熬的禁閉,但也是他修行最快的時候,每次出來都跟脫胎換骨似的,別人還以為是清虛道長背著人給小徒弟開小竈。

容不念最擅長的就是苦中作樂。

一開始他還會憎惡埋怨那個時不時就出來搗亂,讓自己吃盡苦頭的殘魂,後來想開了,居然還能在他偶爾冒頭跟自己爭身體的時候說幾句玩笑話。

說到底,這份天資不是他的,天玄祖師的卦象也不是應在他身上,占了便宜而已。

可惜便宜不好占,從進了這具身體開始,容不念這輩子就註定過不安生。

容不念嫌棄這句說得太籠統,騙不了人,於是指了指心頭,又來了句:“我本來還有個弟弟,從小不會動彈,小時候遇災我沒管他自己跑了,因為這個他沒能活下來,自那以後就一直跟我,中元節不給他燒紙就鬧騰,可著勁兒的折騰我,沒事兒,就是生氣了,看著嚇人其實不疼,那個、回頭我燒點紙就好了……”

欲蓋彌彰的解釋聽著更假,可他面前的人是殷辭,沒人比這個時候的殷辭更好騙了。

“怎麽會這樣……”殷辭說得艱難,嘴巴張張合合了幾次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所以啊,小玉你看,我也並非完人,過得也絕不如你想的那麽好,”容不念仰頭靠著祖師像,鼻尖居然也有點酸,不知道自己的話到底是在說給誰聽,“有些人,有些事,我到這裏有多長時間就想了多長時間,但還是想不明白,想不明白還能怎麽辦呢,走一步看一步吧,人嘛,總要慢慢變好的。”

殷辭低下頭:“可我是鬼族,他們都是鬼族能活著就是一種恩賜了,我們不能奢求太多……”

“胡說!”再次聽到了滿江紅的邪理,容不念突然義憤填膺,“你看看地上的螞蟻,它們那麽丁點兒每天也在努力活著,好好過,鬼族怎麽了,鬼族是比他們缺胳膊了還是少腿兒了,別聽之前那群邪教瞎說八道!”

“哦。”

有時候憤怒要比安慰來得管用,殷辭被他這一通說還真的聽進去不少,第二天下山的時候背都比平時直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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