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眾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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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情願舍棄自己的身份和身體,於是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就成了剛剛被接出來的“雲意”——舊臣在永巷裏總不會受待見,出來時身上難免帶了傷,看見聶喚沒輕沒重地伸手,他下意識躲了下。

“雲意?”天下聞名的小聶相緩緩靠近他,臉上那副一貫陰冷的表情裏竟然也能看出幾分關切來,“我是阿喚啊,你是在怪我沒有早點來接你嗎?”

聶喚暮光誠澈,還是他先敗下陣來:“主人。”

聶喚不太習慣他這個樣子似的皺了下眉,隨即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笑來:“和你說過多少次了,叫我阿喚就好。”

她常年繃著臉,幾乎從沒笑過,這一笑之下倒是生出幾分這個年紀該有的嬌憨來,原本就出色的容貌再配上這笑,端的是風情萬種,搖曳生姿,也是這一笑,他才發現原來這個坊間傳說裏殺人如麻,不辨善惡的小聶相也不過才十七歲,若是尋常女子,現在大多還是在家中做些針線、讀些詩書。可她在這個年紀已經身居高位手握重兵,鐵血手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亡魂,現在故人相見不相識,只遙遙聽人講過她止兒夜啼的惡名。

他望著聶喚說不出話來,忍不住想她與雲意的關系什麽時候這樣好了,還有…他的小姑娘是什麽時候長高了呢,離開時她才到自己眼瞼處,偶爾說句悄悄話還是要墊腳尖的,可現在他微微垂著頭看見的卻是對方尖瘦的下巴,萬幸“雲意”這時也只是個沒有神智的傀儡而已,心底翻江倒海的酸澀都被埋在這張“面無表情”的面具之下,他只覺得舌下一片苦澀,像是壓了片黃連。

可就算是黃連也不會一直苦下去。

聶喚過去失去的太多,大概是老天也看不下去了,所以再一次把人送到她身邊,只是這一次,雲墨口不能言,他再也不能和自己的小姑娘拌嘴逗笑了。

雲墨不知道小姑娘有沒有從這樣長久的相處中察覺出什麽,他甚至不敢問一問。

不太平的時候聶喚三五天都睡不了一個囫圇覺,往往是剛和衣躺下,外邊的角聲就吹得連天響,眼底掛的烏青從來都沒消失過,人馬不夠,戰事一吃緊誰都得上戰場。小聶相那一身武藝根本不是靠著家族傳承來的,而是從千軍萬馬裏滾出來的,她手中那柄折花劍也是實實在在砍過旗,見過血的。

就是這麽把人掰成兩瓣的用,硬生生磨出一個全新的天蒼來。

等到內亂外患都平息下來,他們等來卻是那封萬民請願書——天蒼境內安居樂業的人不會樂意見到自己的丞相是個用蠱控藥的妖女,大把大把的人睡不著覺。

這是萬民書,倘若天蒼帝置之不理,別說是臣民,聶相的同僚就要第一個跳出來不答應。

那個時候聶喚喝的酩酊大醉,她已經很久沒哭過了,即便喝醉了也只是看著看著他,連眼神都與平時擦拭兵刃一般無二:“他們要我殺了你,哦,也不對,是要……燒掉你……因為他們怕我也用一樣的辦法控制他們,哈哈哈你說好不好笑……”

她站在歪歪斜斜地站在竹林裏,眼神迷離,腳下堆了幾個空酒壇,“雲意”不說話,一雙眸子乖順地望著她,一如既往。

“雲……”後邊的字被她含糊吞掉,“在你心裏,可曾有一次覺得聶喚很好嗎?”

雲墨有心抱一下她,可腳下卻像是生了根,也說不出那句:我去。

我是藥人,我不怕疼,讓我去吧。

不待他回答,聶喚搶先道:“可能有吧,不過不重要了……”

一邊的藥人咿咿呀呀的叫起來,聶喚終於開口問道:“你想說什麽?”

他深深地看了聶喚一眼,低頭去抓她的手。

“我心悅你。”他寫得費力,一筆一劃都是認真。

聶喚渾身猛地一顫,“我知道,可我不信。”

女子黑發墨衣,抱著自己的佩劍靠在一根手腕粗細的竹子旁,“除了它,我誰都不信,我不敢信了。”

她神情冷淡,藥人卻一反常態抓著她的手不放,不停在手掌上描畫。

“回家。”

“回家?”聶喚楞楞的看著手心,半晌後似笑非笑地反問,“我哪裏還有家啊?”

“回家。”

藥人控制自己的身體已經廢了不少氣力,現在已經寫不出更多,他似乎也瘋魔了,翻來覆去都是這兩個字。

回家,回家,回家……

“我帶你回家,”第五遍之後,聶喚猛攥住他的手,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的手涼得厲害,還微微發著抖,“你叫我一聲阿喚好不好。”

是阿喚,不是聶喚,不是那個鐵血手腕的權臣,也不是那個被人視若珍寶的女孩子聶琳瑯,叫我阿喚。

可藥人是說不出話的。

沈默了半晌之後,聶喚也感覺到了自己的可笑,酒順著脖頸流入衣領,她苦笑道:“是我為難你了,雲意,你終究不是他……你放心,我只有你了,不會讓他們對你用火刑的,”她說得落寞,以至於雲墨有一瞬間懷疑自己面前的是不是那個一貫冷血冷情的小聶相,而下一句,打碎了他所有幻想,“就算你真的被挫骨揚灰,我答應你,會把你帶回……寨的。”

聶喚也變成了膽小鬼,到最後連雲家寨三個字都不敢說出口,其實無需多言,雲墨也能從冷淡的神色裏讀出她的意思。

第二天相府裏就少了一個叫雲意的藥人,街頭被處決的敵國派去相府的細作。

天蒼帝到底對自投羅網的藥人留了情面,沒用火把他燒成一團灰燼,只是吩咐將他釘在刑架上三日後處刑。

三天,足夠手腳通天的小丞相把人換下來。

可疼也是真的。

疼啊,是真的很疼。即便藥人痛感微弱,他也能時不時感覺到四肢處的痛意,像是四根牢牢纏繞住心臟的絲線,每動一下都是鉆心刻骨,那樣綿長無盡的疼痛足以逼瘋一個正常人。

噬心蠱在小姑娘的身體裏待了這麽久,會不會更疼。

他在刑架上動彈不得,心裏卻在想:阿喚,你之前是不是也是這樣疼?

作者有話說:

雲墨和聶喚都屬於裝聾作啞,古早霸道總裁追妻劇本拿反了那種的~

鵝鵝鵝鵝鵝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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