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眾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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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聶喚的敘述裏,雲墨是個正在烤魚、伶牙俐齒的少年郎。

第一次遇見雲墨時,聶喚十三歲,她剛從營妓隊伍裏跑出來,為了不被追上,一路上沒敢怎麽歇,連著跑了四五天的路,行軍路難,走得都是沒什麽人煙的地方,這還是她碰到的第一個人。

雲墨看見聶喚之後第一反應是把魚藏了起來,她身上的衣服十幾日都沒換過,小臉臟兮兮的,身上的味道也好聞不到哪裏去,腳上都是血泡,隨身帶的饃饃也被吃了個精光,現在看見這麽個人,聶喚自然不會輕易放手。

不過幾日,她已經學到怎樣讓自己看起來更楚楚動人些,於是她伸手攀上雲墨的腿:“求求你,救救我,我家遭了難,有仇人借機把我擄了去,要把我買去妓院,我想活下來,求你……”

聶喚她這話說得真假摻半,只能慶幸奴印被烙在隱蔽處,面前的人也不會查看,她半仰著臉,好叫他看見自己眼裏的水光,雲墨果然遲疑了一瞬,沒能及時把她的手扒下去:“姑娘你……”

“若性命不保,輕如鴻毛,何來自重——”

她輕飄飄地把雲墨的話堵了回去,眼神卻止不住瞥那只烤魚,彼時雲墨也不過二十出頭,猛地看見這麽一個花貓似的姑娘出現在面前,眼巴巴地瞅著自己手裏沒熟透的魚,心裏也樂了,他一時顧不上探究她的來歷,晃晃手裏的木枝:“待會可以分你一半,反正我也吃不完,不過現在還沒熟,得等一會——你要不過來坐一坐?”

貿然邀請陌生姑娘同坐其實是件很失禮的事,可雲墨自小天南地北大街小巷的逛,根本不講究這些東西,聶喚也餓得夠嗆,根本顧不上男女不同席的虛禮,保命都是有今天沒明天的事,還是填飽肚子最實在。

等到她狼吞虎咽吃完那半條魚之後,雲墨將水壺遞過去,看著她突然道:“你是不是沒地方去了,要和我一起走嗎?”

聶喚擦了擦嘴:“好。”

“都不問問我是幹嘛的?就不怕我再轉手把你賣了?”

“不怕,”聶喚也不見外,拿過壺喝了一大口酒,那股火辣辣的的味道順著胃翻上來,辣得她渾身一震,這幾日一直僵硬的四肢終於泛活過來,“我什麽都沒有,跑出來也只是不想遂了仇人心意,”她苦笑一聲,“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什麽也怕。”

“那你走運了,我就是個串街走巷的,有賞錢就是賣藝的,沒有就是叫花子,暫時沒什麽買賣人的興趣,好在我抓魚捕兔都在行,手藝還湊活,野地裏也餓不死,”雲墨卻好像對她很滿意,指了指剩下的魚骨架,舒展身體往後仰,“你要跟我呢,活下來還是不成問題的,不過我做飯的話,你就得收拾東西,拿行李……”

他打了個響指:“怎麽樣小姑娘,行不行給個準話,我正好要往南邊去,不願意的話咱倆就此別過——”

“我願意。”沒有雲墨,自己恐怕連這片樹林都出不去。

“好啊,”雲墨笑了聲,將背到一半的行李扔進她懷裏:“那得你背行頭——”

雲墨經常穿一身短打,頭發也紮得極高極松散,大概是經常混跡街頭的緣故,他不笑時動作間還帶兩分匪氣,經常讓人忘記他還有一顆很討喜的小虎牙,可就是現在這一笑,讓聶喚義無反顧地跟了上去。

後來聽他講當初留下自己是因為看她吃那條烤魚吃得很香,在此之前還沒人那麽喜歡過他的手藝,沒想到這一時糊塗給自己找了這麽大一個麻煩,說這話時雲墨是笑著的,明顯只是在打趣她,可聶喚也實打實的給他帶來不少麻煩。他們在密林裏轉了十幾天才摸到了林邊,文書要比追捕的官差來得快,城門處的告示貼得到處都是,雲墨見了二話沒說又帶她鉆回了小樹林。聶喚身份暴露的毫無準備,那時候聶喚已經做好了他拿自己去換銀子的準備了,結果一轉眼又進了林。也不見得是十幾天的感情多深厚,只是雲墨心裏那點正義感和叛逆感作祟,直覺這是個遭到迫害的官小姐,做不到拿小姑娘去換銀子花,他過不了自己心裏的坎兒,也不能直接把人扔下,只好帶著她一起跑。

現在想想,她無比感激那個少年氣息滿滿的雲墨,若不是他,只怕自己連城門都沒進去就會被抓回軍營。

也不是沒有過爭執。

聶喚那時候到底不大,兩人關系還沒好到可以互訴衷腸的地步,有次不知道怎麽她就想起家來,半夜哭個沒完沒了,小聲啜泣終於吵醒了雲墨,他揉著眼睛問聶喚是不是沒有吃飽。

那天他沒抓到什麽獵物,晚上只烤了幾個野果子,酸得牙掉,這句話一出,聶喚哭得更厲害了,她其實不是委屈沒吃好,只是覺得他問自己有沒有吃飽的樣子像極了母親。

他生的好,說話又討喜,向來很受人歡迎,就連不足歲的小孩兒都很吃他這一套。可現下卻碰上了這麽個軟硬不吃的小姑娘,哄也不行,斥也不行,急得他都快哭了,心想幹脆一腳把面前這個小祖宗給踢走算了。可是自己一個大男人延時撒手不管,看著小姑娘因為餓肚子哭,那他以後就不用再混了。

這麽想著,雲墨大半夜又出去了一趟,回來時帶了只盆大的蜂巢和滿身的包。

兩人真正親密起來是在避難後——他們在樹林裏躲躲藏藏貓了三個月,最後連樹屋都造出兩間,眼看冬日將近,再不出去林子裏就該找不到食物了,他們才從南邊轉出去。幾個月過去,城門口的告示又換了好幾輪,大約他們都覺得聶家的小女兒是一定活不到現在的。仗著這個便利,他們倆大大方方在城裏轉了個遍,還順帶賺夠了去黔南的盤纏。

她問雲墨為什麽一定要去南方,雲墨告訴她說黔南的十萬大山裏有一條洛河,洛河邊有一群人世代居住,自己的家就在那裏,年少時總想出來轉轉,出來後才知道還是家裏比較好。聶喚笑著說這一定是因為他混得不好,每天都吃了上頓沒下頓,這才會沒出息的想家。

雲墨摸了下她的頭頂,語氣寵溺:“到時候你也可以住下來,我就和別人說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傻妹妹,這樣你就有家了。”

他真的做到了,燕年歷二十年,洛河畔的雲家寨多了個叫聶喚小姑娘。她會讀書識字,平時也跟著先生做些教導孩子的活計,雲墨時不時會來瞧一眼,或是在她閑著的時候直接帶她上山抓野味,日子過得悠然自得。

那時候,她真的想過要就此收手的,不管家仇,不平冤情,就這麽安安靜靜地生活下去。

作者有話說:

雲墨——死要面子的暴躁男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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