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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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阿儀離開的瞬間,周良睜開眼。

這裏不是殯儀館,沒有阿儀,男人睜開眼時,他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枕頭早已被眼淚打濕,周良張著眼,慢慢適應著房間裏無邊的黑暗,突然,像是想到什麽,男人猛地撈過枕邊的手機。

2015年12月5日,淩晨12點36分。

不是夢。

時間在流逝,他的經歷是真的,他的愛是真的,他曾經有過愛人,阿儀曾經存在於他的生命中。

曾經——

周良眼一閉,淚水順著側臉滑下。男人翻過身,拉過身上的被褥,蒙過頭。

秦曉麗早上起床,一眼就看見了周良憔悴的臉。她端著豆漿遞給周良時候,臉上是隱藏不住的擔憂,

“兒子,你怎麽了?是不是又失眠了?”

周良接過熱騰騰的豆漿,回到餐桌前坐下:“沒有,最近忙著準備回山上,要處理的事情有點多,熬了下夜。”

秦曉麗一頓,她拿著油條走到周良面前。猶豫許久,她輕聲詢問:“前段時間......咱不是說好了換個工作嗎?”

周良沒有反應,他只低頭,吹著面前的豆漿:“媽,那是我的工作,怎麽能說辭就辭。”

秦曉麗聽到話,眉一皺,當即想走到男人那邊,誰知她動作太快,手一急,不小心打翻面前的瓷碗。

滾燙的豆漿潑滿整桌,周良眼疾手快起身拉開秦曉麗,避免她雙手被燙傷,

“怎麽樣,燙到沒有。”

秦曉麗往後退一步,楞楞搖頭:“沒有。”

周良快步去廚房拿抹布,秦曉麗站在原地,看著周良擦完桌子,拖完瓷磚,最後站在她面前。

男人雙手在走神的她面前晃動:“媽?”

秦曉麗回過神:“你......”

周良在她開口前,先打斷她,“媽。”

秦曉麗疑惑看著他。

周良深呼吸一口,嘴中的話醞釀了又醞釀。

他想說他在山下一刻也呆不下去,他想說他心痛的要死,他想說留在市裏的每一刻,想到東郊殯儀館裏的每個人,他都像被下入油鍋一般,反覆煎熬,他想說他必須得離開這裏,他必須放逐自己,

可臨到頭了,他只問了一句:“你愛我嗎?”

秦曉麗一頓,她看著反常的兒子,輕輕點頭。

周良攬過女人的肩,他聞到了她身上的油煙味,他緩緩拍著她後背:“媽,我在山下不快樂。”

秦曉麗呆住了。

周良輕輕抱住秦曉麗,腦袋無力靠在她肩頭,

“我習慣了山上的寂靜,習慣了獨自一個人,我喜歡看著春夏秋冬來了又去,樹葉綠了又黃,喜歡背著大包,一腳一腳踏遍整座山林。”

“守山不僅是我的工作,更是我的生活。”

“可是——”

“媽——”

“讓我回去吧。”

我在這裏一刻都生存不下去了,我快死了。

秦曉麗眼睛一紅,她顫顫巍巍伸出雙手,回抱住她兒子。

摸著男人堅實的臂膀,聽著他在耳邊一遍遍的哀求,秦曉麗終於意識到,這段時間,當她上下托關系,當她左右奔波找人為周良安排工作時,他那個悲傷的眼神意味著什麽。

“阿良,你告訴媽,你恨媽嗎?”

周良沒想到秦曉麗會問出這種話:“我怎麽會恨你,你是我媽。”

“是一個在年幼將你拋棄,成年,又妄圖掌控你的人,你告訴我,你…恨我嗎?”

周良閉著眼,男人手中的力度加大,嘴裏卻輕聲安慰:“媽,這輩子,我恨自己都不會恨你。”

秦曉麗聽到話,頓時全身一松。

自從周良失而覆得後,她太想彌補這些年失去的時光了。是她一味的堅持己見,使得忽略了身邊活生生的一個他。

可她忘了,她忘了過去的時光早已是不可回望的昨天,他不再是記憶中那個隨時隨地需要關愛的小孩,他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生活。

而他的生命裏,也不止有她。

感受著自己兒子溫暖的體溫,許久後,秦曉麗無力支起腦袋,低聲說:“好。”

下午,周良沒忘了聯系姚蕓。

她說要帶他去精神科,他答應了。

就今下午,因為明天,他就要上山,他就要遠離這裏。

周良上車後,姚蕓調侃的話語就傳了過來,“周良,你挺厲害啊,就這還能忽悠著秦姨同意你繼續做你那與世隔絕的工作?”

周良不回答。

“走吧。”

車子很快到了醫院。姚蕓帶著周良,兩人目的明確的走進了三棟六樓的精神科室。

趙醫生是周良熟悉的,那幾年,他向來只在他這裏看病。

測試題周良早已做了無數遍,趙醫生的話術他也聽到能夠默念出聲。為什麽選擇趙醫生,自然是因為他話不多,只做題,檢測腦電波,開藥。

周良坐到桌前。趙醫生看著對面男人顴骨凹陷,一臉疲憊,“小周,你這狀態越來越差了。”

周良一腿翹起,沒否認:“最近有點失眠。”

趙醫生想起姚蕓幾天前跟他說的話,問:“為什麽?最近壓力有點大?”

周良點頭:“前段時間工作出了事,住了幾天院。”

趙醫生不出聲,低頭寫下一句話。良久後,他又擡起頭,看著兩眼腫脹的周良,他問:“最近除了失眠,還有沒有突然出現其它低落的情緒之類的。”

周良默了兩秒,說:“沒有,就是最近快要回去工作,有點舍不得我媽。”

趙醫生有一秒驚訝,“和你媽媽聯系上了?”

周良點頭:“有半月個了。”

“所以哭了?”

周良一笑:“是,哭的很厲害。你知道的,兒子舍不得媽。”

趙醫生看著男人松垮垮的坐在對面,又例行公事問了幾句。

隨後他送周良出了辦公室,叫進了姚蕓。

周良雙目失神地坐在外面,他看著時間,姚蕓在裏面一共呆了要到半個小時。

比他咨詢的時間都久。

也不知道是誰有毛病。

姚蕓最後拿著兩張白紙出來後,兩人一言不發的回了車上。

“趙醫生說你是,久了沒見到親人,激動的。”

周良抽著煙,心想也沒錯。

姚蕓見男人不說話,她打開車窗,靜靜地看著窗外。

是嗎?是多年的母愛失而覆得的欣喜嗎?不知道為什麽,姚蕓聽到醫生如此下了結論後,懸著的心並沒有由此而放下。

“走吧。”姚蕓回過神,等著男人抽完手中的煙,她關上窗,“我先送你回去,我一會兒還要去公司。”

周良想到了什麽,他沒動,只目視前方:“姚蕓。”

“嗯?”

周良轉過頭看她:“你這些年,就沒想過給我媽介紹個對象嗎?”

姚蕓手一抖。

她想過,她怎麽沒想過。這麽長的時間,她始終覺得秦姨集中了太多精力在周良身上,這對她來說太折磨,對周良來說壓力也太重。

“你什麽意思?”姚蕓看著周良,忐忑地問道。

周良吸一口氣,又打開車窗,抽出一根煙,

“我的意思是,我媽這麽些年,老是在圍著我打轉。她沒有自己的生活,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我。”周良猛吸一口煙,“而我,馬上就要上山了,我不可能隨時都陪在她身邊。”他轉過頭,看向姚蕓,“你也沒必要整天閑下來就去陪她,你也有自己的生活,你還有自己的男朋友,結了婚以後,你有得忙。”

姚蕓一頓,“誰要結婚……”說完,她又定定的和周良對視,“那你的意思是,你想讓我給秦姨介紹個對象?”

周良抽著煙,沒否認,

“是幫她找到她愛的人,或者愛的事,除我以外的。”

聽到周良主動的要求,姚蕓有一瞬間是疑惑的。

不過隨即她又放松下來,比之前更放松,她覺得自己是想多了,周良整天待在山上,能有什麽問題。

姚蕓輕笑著轉回頭:“我知道了。”

“放心吧,我留意著。”

第二天,周良帶著自己的行李,回了白靈山。

秦曉麗堅持要送男人到山上,周良考慮著最近山裏事情多,人口雜,也不太平,只說等自己在山上穩定下來再去接她,秦曉麗同意了。

周良跟山下的同事打過招呼後,帶著滿滿一車米面油鹽上了山。

史飛早上接到周良的電話,吃過早飯就帶著狗在山口等他。

等看到男人的身影後,他帶著平安小跑了過來。

周良站在小路盡頭,看著面前一人一狗,有點訝異。

不是訝異史飛,是平安。

有一段時間沒見著它,現在一看,狗子胖了不少,飛撲到他身上的時候,他一個重心不穩,差點摔倒,

“你這段時間天天到底有沒有工作?”周良揉搓著平安的臉,將它從身上拖下來。

史飛這時走到周良身旁,接過旁邊的小車,

“怎麽沒工作,比我都勤奮,每天天不亮就開始叫。”

周良輕拍了一下身邊的狗頭。

史飛拉著車,看著周良瘦削的臉龐,似是比以前瘦了:“你這段時間休養的怎麽樣?”

周良點頭,從兜裏拿出煙盒,抽出一根遞給史飛,又幫他點燃。

然後,他依舊那套說辭:“還行,在我媽家,吃好喝好。”

史飛吸一口煙,差點沒嗆著:“吃好喝好還瘦的臉都癟下去了?”

周良默默笑了一聲,沒說話。

一路上,兩人聊到前段時間說的擴建觀察點的事,

史飛拉著框框作響的鐵車,嘴裏無奈:“還擴什麽觀察點啊,自從上次警方上山以後,那片地都給拉上了警戒線,時不時就有四五個警察上山調查。前兩天,院裏下達的文件說這事兒先延期,具體延到什麽時候,還得等通知。”

史飛說著,嘆一口氣:“你說我們這好不容易盼來個高精尖團隊,居然還他爺爺的能遇到逃犯這種事。”

“哼,真是天要亡我們。”

周良背著包走在旁邊:“這種事,急不來。”

史飛想到什麽,轉過頭:“你在市裏警察找你沒有?”

周良叼著煙點頭:“接受了幾次調查,去了趟警局認人。”

史飛又轉回頭,感嘆道:“好在是人捉到了,不然這這麽大的山頭,我們在上面呆著也整天膽戰心驚,出個門,獵/槍隨時不敢離身。”

想著,史飛又問男人:“你一個人在山上可以嗎?要不要我跟院裏申請一下,我幹脆也上來陪你算了,兩個人也好有個照應。”

周良一頓,說:“不用,人都捉到了,更何況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現在滿山頭都是警察,要真有什麽情況也不會發生在這。”

史飛想了一會,點頭:“也是。”

兩人很快走到護林站。

周良上前推開門,他腳邊緊跟著平安,狗子一見門開,猛地沖了進去。

周良順著平安的腳步環視了一圈屋內。

還是原來那樣,書架,床鋪,甚至他那本筆記還安穩的放在桌角,落了一層薄灰。

但也不一樣,周良知道。

現在的屋子更清冷,沒人氣。

史飛在後面拖著板車進來:“之前那逃犯應該是進來過,被子茶杯什麽的都被他掃到地上,我上山後就把這簡單收拾了一下。差不多,跟之前一樣,能住。”

周良輕嗯了一聲,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落了灰的黑色筆記本。

他已經很久不曾寫過文字。

好像就是在和阿儀關系轉暖後,他就不再拿起過筆。

人總是在痛苦的時候才想起記錄身邊的一切,而那段時間,他很快樂,和她。

而現在,他不敢回憶,以往的快樂,放在今天,那就是戳心窩子的痛。

史飛幫周良收拾了一下就下了山。

夜晚,周良開著臺燈,坐在桌前,走神,糾結許久後,他又想到什麽。

最終,他拿起筆。

他描述他的經歷,寫下他的痛苦,糾纏,記錄下他的內心。

最後,他寫下愛她。

12月5日,在阿儀離開的那天,他恍惚回憶他好像還不曾對她說過愛她。而憑阿儀這個直性子,曾經在五道山上,她因為自己沒有給過的告白,居然說出自己沒有談戀愛。

這讓周良害怕,他害怕自己如果沒說出愛她那句話的話,阿儀會察覺不到他的愛意,

他害怕她察覺不到自己愛她,察覺不到自己愛她愛到想死。

拿起筆,周良一遍遍在本子上寫下他的愛,

直白的,期盼她能看見。

......

日子一天天過去,周良獨自一人,每日在山上背著包,帶著平安,踏過他走過、或者陌生的每一條山路。

也就是在不接觸外人的情況下,在這片自然雨林跋山涉水的過程中,他才能暫時忘記。

即便他的失眠越來越嚴重,思念她的次數越來越多,但就在深入叢林之後,他能暫時忘記自己的痛苦,暫時忘記女人的臉,暫時忘記她最後的請求。

那時,她說,請求他代替自己活下去。請求他替自己經歷不同種可能,踏足不同的領域。

她請求他快樂的活下去,周良知道,她不是在請求他替她珍惜生命,她是在要求他好好活下去。

而他答應了,所以再痛苦,再悲傷,他只會孤獨承受,然後再默默寫下來。告訴她,沒有她的日子裏,他也在努力生活。

吃遍不同的山珍,熬著不一樣的白粥,卻在不同的空地裏打著同樣的圈。

-

周良不會背叛自己的承諾,

直到這天,他收到警察的殮屍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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