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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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第二天是個太陽天。在這冰天雪地的世界裏,阿儀背著包,包裏裝著鐵盒和周良的筆記,她腦袋埋在羽絨服裏,安靜地走在周良身旁。

去五道縣的客車早已停運,現在要過去,只能去火車站碰碰運氣,看有沒有合租車剛好要往那邊去的。

如果有剛好去縣上的車,那最好,如果沒有,阿儀也只能求王轉幫幫忙,載她過去。

而實際上,她其實不太想麻煩他。不過是去個縣城,越是不擇手段的要到達哪裏,越容易暴露自己此行的目的。

但也好在一路上周良並沒有問太多,他只看著阿儀縮成一個鵪鶉,嘴上試探性問道要不換個近點兒的地方,而阿儀,自然是不肯的。

到了火車站,阿儀看了眼外面擁擠的人群,她沒想到已經是這個時候,這裏居然人頭攢動。不過想一想,兩個月後就過年了,大概,也許,提前回老家也不是不可能。

“你能擠進去嗎?”周良站在旁邊問。

阿儀看著出站口外背著背包,拖著行李箱的眾人,嘴上輕蔑一笑,

“你瞧不起人了不是。”

阿儀說完,雙手握緊肩上的背包帶,一個猛子鉆進人群中。

以前在深圳,再多人的工廠她都擠過,再難的春運她都坐過。

現在,這點人,灑灑水罷了。

出站口,不斷有新的乘客從出站口走出,眾人戴著毛線帽,一臉悲壯,加入面前的坐車大軍。阿儀在人群中,目標明確,一進去就直沖門口吆喝的那群男人走去。中間,不斷有人打斷阿儀的動線,她不急不躁,一邊說的不好意思,一邊往那邊擠去。

最後,終於擠到一排穿著黑色夾克的男人面前。

“師傅,五道縣去不去?”阿儀問出口。

旁邊,男人看見鉆出來個女孩,他先是朝四處打探兩眼,又說:“五道縣?”

阿儀點點頭。

男人見阿儀身旁沒有別人,問:“小姑娘,你一個人?”

阿儀面上說著是,心裏默默想著自己這年紀,其實大概和他差不了多少。

“不是不能去,只是小姑娘,現在路況不好,要走周邊縣城,價格不便宜。”

阿儀一頓,估到男人看她一個人,想漲價,

“叔,那你說多少錢。我就是個學生,家裏突然出了情況,才在學校請了假趕回來,很著急。”

男人眼珠一轉,想了一會兒,最後伸出三根手指。

阿儀下巴差點沒被驚掉:“三百?”

男人點頭。

三百,阿儀想起自己那輛破二手車,92汽油加滿也不過兩百帶點,還能跑700公裏。

這破組合車,一個人上車就要三百。

阿儀看著對面的土匪,腦袋裏思緒過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阿儀的手從兜裏拿出錢,又塞進去。她心裏悶著氣,面上卻裝作一臉悲壯不舍。最後,在男人灼熱的目光下,阿儀閉上眼,猛地點下頭,

“行,三百就三百,誰讓我著急呢?”

男人一笑,態度立馬緩和下來,“小妹妹,三百不是坑你,你也知道,最近這雪又大,我們做點小本生意也不容易。”

阿儀沒理他,她問:“叔,車上坐滿了嗎?現在能走不?”

男人一頓,笑嘻嘻地說:“不急,不急。車上現在就你一個人,等叔再多吆喝幾個人,人一滿,咱們立即啟程。”

阿儀也笑嘻嘻點頭:“不急,我就說車上要是還缺人,我可以幫你吆喝。我以前在學校就是幹這行的,社團拉新生,專業對口。”

男人笑容僵在臉上:“不...不。”

男人話未說完,阿儀轉過臉,嘴裏一聲輕笑後,扯著嗓子在出站口吼出聲,

“五道縣!五道縣!三百一個人,現發車!”

阿儀這一嗓子驚動周圍來往的人群。

見人群的註意力都被吸引過來,阿儀抓住機會,踮起腳尖,一只手高高舉起,動作誇張地指著旁邊的大叔,繼續吆喝道,

“五道縣!三百一個人,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很快,聽到話,周邊的人群都開始竊竊私語。

阿儀左邊,一個男人說出聲:“三百?五道縣?怎麽不去搶?”

男人旁邊的女人瞇著眼,看過來,“我看是欺負人家小姑娘一個人,沒社會經驗,敲竹杠呢。”

“我看像,三百,也真敢叫價。”

“現在這野租兒,真是不敢坐,誰知道司機是人是鬼。”

周圍關於價格的討論越來越多,看向這邊的人也越來越多。等到夾克男反應過來時,他臉上又青又紅,再想找阿儀,這時,阿儀已經順著人流,跟著旁邊另一位司機走遠。

阿儀走到人群外,看見身後朝她看來的大叔,她轉過身,十分不好意思的大聲道歉,

“叔!實在是三百有點貴!我看我還是坐輛便宜的車走吧!”

“我祝叔,生意興隆!趟趟掙三百!”

阿儀說完,轉過身,一臉無奈的對旁邊的阿姨說:“唉,實在是咱們這窮學生沒錢,不然三百算什麽,家裏有急事,就是一千我也咬牙就掏出來了啊我。”阿儀說著,捶胸頓足。

旁邊阿儀忙拉下阿儀的手,“妹子,你就是太單純,什麽三百,他吃準了你著急又沒社會經驗。”

“跟阿姨走,一百,你想去五道縣哪個村兒裏,阿姨都保證給你送過去。”

阿儀忍著淚,默默點頭,

“真的!真的謝謝阿姨了!”

周良跟在阿儀身後,臉上想笑,又忍住。

阿儀轉過頭,睨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已經表達了太多,只是說來說去,也不過就一句——

你給我學著點兒!

一百一個人,車上加上阿儀,一共四個人。

路上積雪多,車子上了防滑鏈,一路上行駛的速度不快。等到進了五道縣的地界後,已經是下午一點了。

阿儀一路上沒吃沒喝,等到讓阿姨把她放在縣城裏面的時候,她已經幾乎要餓到虛脫。

周良等在車旁,看著阿儀禮貌地打完招呼下了車後,直朝他靠來,

“誒,小心點,別摔雪裏了。”

阿儀才下車,呼吸到新鮮空氣,腿一軟,差點倒下,

“救命啊,車裏好悶,我好餓。”

周良站在旁邊,想扶又沒有手,只能嘴裏為她打打氣,

“沒事,堅持堅持,已經下車了,我看這邊中午沒有午休,店鋪都還開著。”

周良這話,是順口說出來的。

當然,在白靈市區內,麻辣燙配炸串,無論是什麽季節,什麽時間段,街邊都有店隨時準備著。

但這裏是縣城,現在是大雪天。

阿儀認命跟著周良。她本想這趟來到這裏,兩人可以順便美美地逛遍整座小縣城。然後在這裏找浪漫,找兩人心裏的愛意。

而現在,兩人狼狽的踏著泥漿,冒著風雪,走一家店碰壁一家。

“不好意思啊妹妹,我們中午休息。”

“哎呀,妹子,你來晚了,我們這上午的菜已經賣完了,要想吃只能等到五點了。”

最後,阿儀站在一家油膩膩的拉面館外面,聞著裏面的味道,心裏說不出來是饞的還是惡心的。

反正現在,她胃裏一陣翻湧,差點沒在人家店門口吐出來。

人生地不熟的,阿儀害怕被店家拿著掃把出來毆打,於是她狠心略過店門口上掛著的正在營業的標志,趕忙走過這家店。

周良走在旁邊,看著阿儀越來越蒼白的臉色,他停下身,

“阿儀,別找了,先去買點餅幹面包墊墊胃。”

阿儀捂著肚子,也正有此意。

她點點頭,拿出背包後的水瓶,喝了一口水:“其實,我也不是餓的。”

“主要是,那家店,聞起來肉膻味兒太重了,我一整天沒怎麽吃東西,有點受不了那個刺激。”

周良看她喝下幾口水,面色逐漸紅潤,“怎麽樣,好點了嗎?”

阿儀站在原地,扣上蓋,吞下嘴裏的水,說:“好多了。”

見她情況好轉,周良動身,往前走了一段路,看了一家小超市。他轉身,朝身後的阿儀招手,

“阿儀,這裏有超市。”

阿儀緩口氣,跟著走了過去。

超市是個老大爺經營的,阿儀進門的時候,他正在邊看小品邊躺在搖椅上烤火。

阿儀進門,隨便拿了兩袋面包,走到前臺的時候,大爺還在入神電視裏的內容。

阿儀敲了敲玻璃,“大爺,算賬。”

“誒。”大爺聽到聲兒,緩過神,“哎呀,這看迷瞪了。”

老人拿過阿儀手中的東西,戴著老花鏡,算了又算,

“妹子,你這20。”

阿儀一聲答應,拿出包裏的一百現金遞出去。

大爺找錢的間隙,阿儀看到電視裏的小品。她沒看過,應該說,她從小到大,連電視都沒見過幾次,聽得最多的是廣播。

“這是誰啊。”阿儀指著電視機裏面的人,問。

周良站在旁邊:“趙麗蓉。”

大爺這時從煙櫃裏鉆出來,握著一大把零錢遞給阿儀,嘴裏笑道,

“誒,對咯,趙麗蓉。”

阿儀接錢的手頓了兩秒,隨後,她平靜地接過手,走出門。

路上,阿儀拆開面包袋子,狼吞虎咽。周良走在阿儀旁邊,看著她急切的嘴,也只能無奈勸道,

“慢慢吃,別噎著。”

阿儀啃一口面包,然後將東西護在懷裏,不讓它粘上路上飄下的雪花,

“我已經很慢了,餓一整天,人都瘦了兩斤。”

周良笑笑。

阿儀一邊吃著,想起剛才發生的事,一邊嘴裏感嘆不停,“這五道山確實是人傑地靈,連超市收銀的大爺都能瞅見你。”

周良雙手插兜,沒否認。

這裏確實人傑地靈,不然怎麽能橫空出世個劉道長。

阿儀兩口吃完了手中的東西,她扯出兜裏的紙巾,擦了擦嘴。

周良看著她,問:“吃飽了嗎?”

阿儀點頭,而後又搖頭,“飽了,但是還能吃。”

“還要吃點東西嗎?”

“算了,現在不早了,早點上山。”

周良有點疑惑:“上山?”

阿儀一楞,順其自然接道:“對啊,上山,來都來了,肯定要上山。”

周良心想也沒錯。

上山吧,也應該要上去看看。

阿儀見他不多言,自己也閉上了嘴。

兩人一路無話,慢慢走到了五道山的山腳下。

下了大雪,現在的五道山銀裝素裹。整片山頭,除了陽光反射下亮晶晶的白色,就只有山頂上,道觀那一抹赤紅。

山下的廣場上,噴泉旁,積雪已經堆滿。這裏不是什麽必行道,沒有必須鏟雪的需求。

阿儀和周良走過去的路上,兩邊堆了不少大大小小的雪人,阿儀想著自己現在還有正事,只能忍著過去摸一把的沖動,直直朝山下的階梯走去。

兩人剛走到一半,不遠處,居然傳來一個男人拿著話筒撕心裂肺的吼叫,

“只是,愛要怎麽說出口。

我的心裏好難受。

如果能將你擁有,

我會忍住不讓眼淚流。”

聽著男人跑調的聲音,阿儀和周良對視一眼,都停下了腳。

兩人走到噴泉處,只見左邊不遠的地方,一個戴著黑色貂毛帽的男人站在雪地裏,前面架著一個手機。

男人像是在直播,他拿著麥克風,一邊說著感謝網友的話,一邊嘴裏不停唱著歌,

“如果要我,把心對你解剖,

只要改變這結果,

我會說我願意做,

我受夠了寂寞。”

周良雙手插袋,迎著風,良久地註視著那個地方,不曾轉身。

阿儀站在男人身後,聽不進歌,只安靜的看著他的背影。

來這一趟,阿儀沒得選。

死馬當成活馬醫,能解決,是他們命好,不能解決......那就是命。

周良不曾轉身,自然也看不見阿儀看著他背影時,眼中泛起的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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