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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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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阿儀第二天醒來時,周良依舊躺在她身邊。

阿儀看見他的臉,他的眼睛,深知他一晚上都沒閉上眼。但她......阿儀雙手拉下蒙到脖頸的棉被,感受著周圍絲絲的涼氣,醒了醒神,

“周良。”

“嗯?”周良眼皮沈重地看著她。

“我今天要去醫院接秦姨的遺體,你要跟著來嗎?”

男人鼻腔噴出一口濁氣,“走吧。”

阿儀看了眼男人,說:“其實,你可以在屋裏歇一會。”

周良雙手捂住臉,平躺在床上,休息兩分鐘,他從床上直起身。

“沒事,我去看看。”

阿儀沒再勸阻。她跟著起身,拿著衣服去浴室換好,洗漱好,她走了出來。

昨天晚上的話,阿儀腦子裏理不清楚,但她也沒忘。她看向站在門口的男人,此刻,她知道,他也不曾忘記。

他說的真相,就在最後一筆畫完成前。

阿儀走到門口,拿起衣架上的羽絨服,套上身,拉開門,她帶著男人走出去,下了樓。

王轉已經在停車場等了好幾分鐘,阿儀下了樓後直朝停車場走去。王轉老遠看見人來了,他解開車鎖,提前點燃發動機。

阿儀雙手揣兜,走到車旁,拉開門,上了副駕駛。周良一言不發,去了後座。

氣氛沈悶。

王轉打開車窗,嘴裏叼著煙。他看著兩人沈默走來,上車,最後安靜地做著自己的事。

周良到底說沒說,王轉不確定。他沖著窗外吐出一口煙後,轉回頭,透過後視鏡看向靠在後座的周良。

男人此刻低著頭,嘴唇緊閉,劉海遮住他沈靜的雙眼,像沈思。

王轉吸入一口煙,清咳一聲。後座,周良擡起頭,目光和鏡子裏的王轉對上。

周良嘴唇輕動,最後閉上眼,緩緩搖頭。

王轉懂了,他轉回頭,扔掉手中的煙頭,“哪個醫院?”

阿儀剛系好安全帶,正在看手機裏姚蕓發來的信息,

“市三醫院。”

王轉一聲輕嘆咽回肚子裏。

一路上,除了發動機的轟隆聲,車裏再無其他響動。

……

車子到達醫院的時候,醫院已經有護士將遺體運了出來。見推車已經到了門口,阿儀和王轉忙下車接過手。男人走到駕駛座打開後備箱,阿儀推著車上前,兩人合力將遺體擡了上去。

關上後車門後,阿儀轉過身,看了眼門口的姚蕓,

“你和我們一起去嗎?”

姚蕓盯著早已關上門的車備箱,點頭,“我開了車。你們在前,我跟著你們。”

阿儀看著姚蕓眼眶微紅,想上前抱她,又想著自己剛才接觸過遺體,幾經考慮後,她只說了聲,“嗯。”

阿儀很快回了車上,王轉見人齊了後,開車往回趕。

車內,周良安靜地坐在後面,沒有說話,沒有下車。他坐在車裏,隔絕眾人。

車子很快開動,姚蕓跟在靈車之後,兩輛車朝殯儀館駛去。

早在兩天前,姚蕓就跟阿儀提過,不想要繁瑣的過程,只需要簡單的走下流程,然後她帶著秦姨和周良的骨灰,埋葬在她為兩人買好的墓地裏。

阿儀對此沒有異議。周良是想要和母親呆在一起的,她知道。

車子到達殯儀館後,姚蕓去前臺辦手續,阿儀先跟著王轉,兩人將遺體推去了冷藏室。

冷藏室裏,劉老頭半個小時前才從五道山回來,此刻,他正站在田鑫強躺著的櫃子前,遲遲沒敢拉開手。門外,阿儀和王轉剛走到門口,看見老頭回來了,兩人互看一眼,默契地沒說話。

推車進入房間,劉老頭聽見動靜,他眼急手快將男人遺體推進去。轉過頭,他看見兩人手中多了一具遺體,又看了眼對面田鑫強所在的櫃子,

“小強...他?”

王轉拉著車子靠近,“什麽都沒做,就等你回來。”

男人說完,拉開黑色的裹屍袋,露出裏面被燒得焦黑的屍體。

阿儀側過臉,不忍細看。

劉老頭看一眼阿儀,又看向王轉,問,

“這是新送來的遺體?”

王轉點頭,男人拉開冷藏櫃,正準備將遺體放進去,這時,劉老頭拉住他的手。

館裏有經驗的化妝師這幾天休假,有能力為秦姨化妝的人沒幾個,

除了剛下山的劉老頭。

老頭拉住王轉準備開櫃門的手,合上屍袋拉鏈,隨後,他推著車去了遺體化妝室。

阿儀跟在兩人身後,心裏情感覆雜。她自從來這裏之後,能進入化妝室的機會不多,現在算一個。可看著前面離自己越走越遠的兩個人,阿儀心裏竟然莫名的急躁,

女人中途停下腳,四處查看,周良不在左右。

不知是周良昨晚的反應太過反常,還是對秦姨離去的悲痛。阿儀現在只感覺自己很不對勁。

她跟著兩人進了屋。劉老頭熟練地將車子推到中央,穿上防護服,戴上手套,拉開黑色的裹屍袋,露出裏面的早已看不清面容的遺體,

“火災去世的?”老頭問。

阿儀正在換衣服,聽見聲,“嗯。”

遺體焦黑,毀壞程度嚴重,這樣的面容不能叫化妝,叫整容。

老頭看著安靜躺下的遺體,考慮半晌後,他走到房間左邊的櫥櫃處,拉開櫃門,從裏面拿出紗布,面膜。

阿儀和王轉站在一旁,靜靜的看著老頭的動作。

回來後,劉老頭先是將面膜敷上臉,隨後,老人撕開手中的紗布,小心擡起遺體的頭顱,一張一張,仔細地,迎合著鼻頭,顴骨的高低起伏,貼上臉。然後是脖子,耳朵。

這是處理面容毀損遺體最有效的方法。先重塑,再上妝。

而上妝也不像是正常人使用的化妝品一般,給遺體化妝,使用最多的是油彩。秦姨的臉蒙上紗布後,已經看不見具體的五官。劉老頭先是拿起肉色的油彩給遺體整張臉畫上底妝,然後,老人拿起筆刷,沾上黑色的油彩,細細描繪著秦姨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巴。

阿儀站在一旁,看著老頭考究的動作,一度走神。

要繪出細節是不可能的,只能大致憑著遺體僅剩的五官陰影去還原。

化好妝後,幾人合力為秦姨穿上了新衣。看著面前有點熟悉的面容,阿儀忍住心中苦澀,安靜地將人推回停屍間。

這邊,進入殯儀館後,姚蕓辦理完手續就一直在前臺旁的椅子上坐著,等著。

阿儀處理好遺體,看了眼墻上的時鐘,隨後,她脫下防護服,洗了手,趕去前廳。

到了地方後,阿儀告訴姚蕓,要想火化,最早也只能排到明天晚上。姚蕓手中緊抓秦姨生前隨身攜帶的鑰匙扣,安靜地坐在塑料凳上,雙眼發直,望著門外,

“就明天吧。”

姚蕓坐在這,聽到阿儀提起的遺體告別儀式。她回想起自己接到警察電話前的兩周,秦姨專門叫她回家吃的那頓飯。一中午,話題總是在死亡中打轉。秦姨說自己唯一的心願只是想和兒子呆在一起......

姚蕓沒忍住流下眼淚。

阿儀看著身旁一直走神的姚蕓,她嘆一口氣,收了聲,坐到塑料凳上,陪在她身邊,也擡頭向外望去。

外面,周良正站在雪地裏,看著裏面兩個人。

阿儀望出去,剛好和男人雙目對視。

是悲傷,是痛苦,是困惑。兩人的眼神裏,均有說不完的情緒。可誰都沒有先開口,只互相凝望。

半晌後,男人離開。

周良離開後,阿儀回過神。她轉頭,若有所思地看著前臺......

姚蕓沒坐多久就離開了,送走女人後,阿儀坐在原地,手中擺弄著前臺上的玩具,思慮很久後,她站起身,又跑回了宿舍。

跑到宿舍樓下,阿儀拿上秦姨的遺物,招魂香。這一次,她又去了祭品焚燒臺。

這樣可能是徒勞,可阿儀不想放棄。

站在水泥臺前,阿儀走神許久,最後,她將將東西一一扔進焚燒爐。

東西一件件焚燒,阿儀不停轉過身四處尋找。

她明明能感覺到秦姨的氣息,卻始終看不見她的人,

她有意躲藏自己——

阿儀疑惑看向手中的東西,擡起頭,她又扔,又燒,

一次......

兩次......

三次......

奇怪的觸感總是來了又走,來了又走,讓人難以捕捉。

周良站在阿儀身後,看著她倔強的動作,

“阿儀。”

聽見聲音,女人背後一僵。

“別找了,她不會見你。”

阿儀背著身,沒回應。

周良見人沒有動靜,他慢慢走近。

阿儀突然開口:“別過來。”

周良一頓,停下腳。

阿儀背著身,眉頭緊皺。不知道想了什麽,半晌,阿儀回過頭。她想起男人剛才在前廳處的眼神,昨晚就想問出的話,終於在此刻難以忍住,

“周良,你相信她是那種會為了殺死一個仇人而付出自己生命的人嗎?”

周良看著阿儀低垂的雙肩,沒了話。

周良不信,他怎麽會信。如果他媽是這樣的人,那她當年就該直接一刀刺向那個男人,而不是拋下自己離開。

但就像兒子天生對媽的了解一樣,周良也深知秦曉麗是什麽樣的脾氣。沒人能從女人嘴裏問出她不想透露的信息,所以她也不會因為一個兒子而選擇承受多年的家暴。

而周良,早在得知秦曉麗離世的那天早上,他就去尋找過她。一開始,女人看見他有欣喜,有哀傷,到後來,是平靜,是淡然。

全程,女人所有的情緒覆雜交織表現出來,唯獨的,是沒有驚訝。而每當周良想向她靠近,想向她詢問時,她卻只是後退,然後嘴唇緊閉。

“阿儀,你告訴我的那天早上,我去找過她。”

聽到話,阿儀轉過頭,略帶期望的眼神望著周良。

“她什麽都沒有說。”

阿儀眼底的火苗熄滅。

“或者說,她是不願意向任何人,表達任何感情。”周良慢慢走近阿儀,伸手撫向她頭上的雪花,“也許她需要一些自己的空間,需要有自己的秘密。她不是什麽話都必須和盤托出。”

阿儀擡頭,她看著神情鎮定的周良,相對無言。

良久,阿儀安靜轉身離開。

而周良,男人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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