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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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第二天早晨，上班時間一到，阿儀就急忙穿過廣場，跑到前臺要了三根招魂香。
“三根呀？三根太多了，要招魂一根就行了。”前臺的大姐告訴她。
看著還拿在手上的香，阿儀思索了一下回道：“沒事，我留著還有用。”
周良不配合，之後指不定還得有多少次要主動叫他的時候，自己多拿幾根也放心。
拿了香後，阿儀跑到停屍間，用一把小剪刀在男人的衣服一腳剪了一片布料。
帶著這兩樣東西，她又去休息室抱了一堆紙錢，跑到了焚燒臺去。
焚燒臺是在往生者火葬時家屬為其焚燒金銀財寶的地方。所有跟往生者有關的東西，不論是帶來的紙錢還是家屬臂上的黑紗，都必須得在這個時候焚燒完畢。
站在焚燒臺前，阿儀點燃招魂香，連同著布料，一齊扔進了焚燒爐。看著熊熊燃燒的大火，阿儀抱上一疊黃色的草紙不停往裏扔。
阿儀扔紙錢的速度越來越快。燒完左腳邊那一堆黃草紙後，正當她彎腰準備燒右邊的時候，
“別燒了。”男人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很親切，男人的嗓音，親切到讓阿儀有種熱淚盈眶的感覺。
她激動地轉過身，只見身後，男人抱著一大堆紙錢面無表情的看著阿儀。而阿儀則是看見他外套左邊一腳，缺了一塊兒...
其實這個時候她也可以看不見......
“你終於出來了！”她很激動，盡力忽略掉男人破碎的衣服。
周良看著面前猛給自己燒紙錢的女人，無奈的嘆了口氣，他雙手一揮，黃色的草紙隨著風，四散飛揚。
在他看來，草紙落了一地，在阿儀看來，地上什麽都沒有。
周良看了眼她身上的工牌，阿儀。
“你找我有什麽事嗎？”他問。
你還好意思問，阿儀暗自腹誹。
“有啊，我想問問你有沒有什麽未了的心願，我可以幫你實現哦。”
“沒有。”
別裝了小夥子，我已經看透你了。
“不是吧，你應該會有的吧？”
“我沒有。”
“不要騙人哦。”
周良沒回答，睨了阿儀一眼後，他轉身就消失了。
看見男人又不見了，阿儀這次過於鎮定。她拍了拍手中的紙屑，拿起地上的剪刀，又往停屍間趕去。
為了避免自己再多跑幾趟，這次，阿儀在男人的外套上剪了好幾塊布料下來；胸前兩片，邊角三片。
等到周良再次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沒再穿著外套。
男人一手拿著一件破爛的布衫兒，一手抱著一堆黃紙，站在阿儀的身後，咬牙切齒。
“鬧夠了嗎？”
好緊張，男人開口的瞬間，阿儀瞬間感覺身上的血液加速流動。這是她第一次和鬼吵架，有點害怕，有點刺激，還有點小期待。
該怎麽回？第一次和鬼吵架，她沒什麽經驗。
“鬧夠了。”先認輸吧，畢竟自己也有求於鬼。
她轉過身，只見男人將手中的的衣服朝自己扔來。一堆破布爛衫，阿儀自信自己能夠接住。只是男人像是知道這東西過不了自己的手，只見他手中的衣服直直穿過阿儀，落入焚燒爐中；頓時，爐中冒起一股藍煙，悠悠升起，又緩緩消失。
“大哥，我找你真的有事。”阿儀趕忙說道。
“我一開始就問你了。”他說
“我一開始也說了啊！我說你到底還有什麽心願是還沒有實現的！”
周良穿著短袖，感受著四周灌來的涼風。
他很想像活著時那樣搓搓手臂，然後說一句好冷，變天了。只是現在他是鬼魂，他什麽都感知不到，一切刺激對他來說都只是徒勞。
“如果還有沒實現的心願，我不會自殺。”
***
阿儀覺得自己知道了一個了不得的秘密。
男人的爸爸說他是因公殉職，男人說自己是自殺。
得知這個消息後，阿儀腦子裏有點混亂，所以在再一次叫出男人前，她先去問了那天幫男人整理遺容的化妝師。
“是自殺，警察那邊也這麽說，他脖子上有很深的一條淤痕。”
淤痕嗎？在撞見男人的這幾次裏，阿儀一直沒註意到他身上有哪些不同常理的地方，現在想來應該是整理遺容時，化妝師花了大筆時間去遮蓋男人脖頸上的傷痕。
所以，現在男人的臉上除了帥，一無所有。
坐在雜物間裏，阿儀腦袋裏不停在反覆覆盤自己知道的信息。
周良，男，29歲，13號櫃，自殺，心願未了但自己不敢承認面對，長得帥。
信息很多，除了帥，都是些沒用的東西，阿儀對他了解的還是太少，她猜不出任何可能。
突然，像是想到什麽，阿儀直起身，伸手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了一張紙片。
***
吃著饅頭，阿儀站在殯儀館的門口。
今天的經歷對她來說太珍貴，太放肆，太......噎巴了。一口饅頭哽在喉嚨處，阿儀連忙扭開手中的礦泉水，猛灌了一口。
以往她不是沒試過逃跑，只是一出殯儀館的大門，兜兜轉轉就像是鬼打墻一樣，她又會回到這裏。
今天，這個歷史性的時刻，她外出公幹。
就為了出趟門的這個時刻，她等了已經有一個小時了，就在剛剛洗頭洗澡換衣服的那個時刻，她幻想了很多；比如說這裏的車子都是從前往後開，外界的人都是從前往後倒著走路，這裏的瀑布從下往上流。
當然，都只是幻想。
懷著這種激動的心情，阿儀踏出了殯儀館最外面的那扇自動鐵門。
出來後，在街上走了幾分鐘，阿儀才後知後覺自己真的離開了那裏，不知道為什麽，她現在第一個心情就是跑，玩兒命的跑，跑的越遠越好。
當然，她最後也只跑到前面不遠的公交站臺處。
……
周良工作的地方離殯儀館有點距離。殯儀館在東郊，他工作的地方在西郊。
真會折磨人啊，阿儀想。
阿儀上了公車後，晃晃悠悠坐了三四個小時，最終在公交車終點站下了車。
裹緊衣服，再沿著電話裏男人說的路口和街道走，最終，半個小時後，阿儀站在了一處矮小的平房處。
站在街道上，朝前看去，寒風之下，視線可及的只有前方一排排整齊的水泥房，以及房子背後一片高聳茂密的山林。
史飛此時正站在門口看著她。男人穿著厚重的衣服，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看見人，阿儀過街，走近他們的地方。
***
“沒想到你會到我們這兒來，所以也沒來得及準備什麽東西。”男人走在前，將凍得發抖的阿儀領進門。
阿儀脖頸緊縮，雙手抱在胸口取暖，跟在男人身後，說：“沒事，我就是來找你問點兒事，呆不了多久。”說著她吸了吸鼻涕，踏進門，“不過你們這還真冷，比我們那邊冷的不止一兩個度。”
見人進來了，男人轉身將大門合上。走到衣櫃前，他取出一件軍綠色的棉衣：“山腳嘛，溫度是比其他地方低很多。”說著，他拿著衣服走到阿儀旁邊，遞給她，“你穿這個頂頂吧，新的。”
阿儀顫顫巍巍接過手，套上身，不一會兒身上就暖和了起來。
將衣服給阿儀後，男人走去了裏間。
而坐在桌旁，裹著衣服，阿儀擡著眼四處打量；
房間裏面簡單用白漆刷了一層，木制的單人床，木制桌椅板凳，破舊、但幹凈整潔。坐在板凳上，阿儀扭了扭，屁股下的椅子發出咯吱的響聲。
阿儀還在這扭，沒多會兒，只見男人拿著兩個紙杯，一壺紅色的保溫桶走出來，站在了她的對面。
“我也是沒想到你們殯儀館還有回訪活動。”男人邊倒水邊說。
阿儀接過男人遞給她的水杯，說，
“也不是回訪，就是...殯儀館有為往生者做回憶錄的服務，需要知道往生者的一些信息。”
男人給自己也倒了杯水後，坐了下來，
“理解，理解，現在的臨終關懷服務是與時俱進哈，不像我們那時候，草席一裹，直接就給埋了。”
阿儀跟著笑了笑，說：“有時候去世了的人也不一定離開了，這時候多給予他些關註，說不定他就在旁邊看著呢。”
思索了幾秒後，男人點頭：“嗯，有道理。”
看了對面喝水的女人一眼後，史飛站起身，走到床頭。從擺放平整的枕頭下，他抽出了一本外表看起來十分破舊的筆記本。
拿著東西，他走近桌前，放下，
“這是小周去世後，我們打掃他房間，從他抽屜裏翻出來的筆記本。”
阿儀眼睛一亮，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獲。
看著桌上的筆記本，阿儀放下水杯，伸手拿過，放在腿上認真打量；筆記本的外殼由牛皮制成，摸起來粗糙剌手，外面用一根不粗不細的麻繩捆住，不大的筆記本四周還沾有點點泥漿。
看著阿儀收下筆記本，史飛接著說：“這是小周的東西，我們都沒有看。”沒有看，“也沒舍得燒掉它。”
男人說完嘆一口氣：“我們都是群大老爺們，也不懂一些細膩的情感，我們只知道人不在了，也總得有點東西留在這個世上。”
阿儀解開纏著筆記本的麻繩——
筆記本裏，每頁紙的上方都寫明了日期和溫度，這應該是本日記。只是翻了幾頁，裏面每頁的內容都不多，不大的筆記本，基本每篇的字跡都只占了半頁。
內容不多，但男人的筆風遒勁有力，一個個字體交叉排列，猶如鮮活的畫面呈現在阿儀眼前。
她對這本日記很感興趣。
大致翻了一遍後，合上筆記本，阿儀感激的看著對面的男人說：“謝謝你啊，這對我們很有用。”
男人笑笑，回道：“謝我幹什麽，這是他的東西。現在他去世了，這些都應該被他帶走...不論以什麽方式。”
是啊，阿儀點頭同意。
不過想到周良這些為他著想的同事，阿儀還是忍不住的感慨道：“不過還是要謝謝你，也...算是替周良謝謝你吧，謝謝你為他保留了一點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證據。”
聽到這，不知道男人想到了什麽。沒說兩句，只見他自嘲的笑笑，
“是啊，做我們這個的，本來活著就沒有什麽存在感，現在死了，總得要留點兒什麽東西下來。”
做我們這個的，直到這時阿儀才知道他們是什麽職業。
護林員，這是阿儀以前從來沒有接觸過的。整整一個小時，男人告訴了阿儀很多，比如因為他們人手問題，周良年紀輕輕就被迫自己一個人在深山老林裏駐守多年；比如周良父母從小離婚，他從來不提爸媽，不提自己家庭裏的情況；比如他一直以來都非常冷靜沈默，即便他在自己守護的那片森林裏上吊自殺了，大家也不感覺驚訝。
終於進入正題，阿儀打斷男人的話，問：“周良是自殺。”
“是啊。”
阿儀思索半晌，
“那為什麽他爸爸昨天要說他是殉職的？”
“哼。”阿儀看到史飛臉上浮現出嘲諷的表情。
“想領賠償金。”史飛看著阿儀，說，“果然還是兒子了解爸。”
兒子了解爸？“這怎麽說？”阿儀問他。
“之前周良還在的時候，我們每半個月會派人上山為他送一趟物資，每次到了送物資的時候，周爸就會帶著很多吃穿用品托我們帶給他，但是...周良每次在知道這是他爸給他的東西的時候，他都會一一挑選出來，全部扔掉。”男人說，
“當時我們還在怪他太心狠，自己老子的東西都要扔。倒是現在看來......他應該是清楚自己老子是個什麽樣的人。”
聽到史飛的話後，阿儀有一瞬間走了神。
爸爸...殉職...賠償金...
是他爸爸嗎？周良的遺願是他爸爸嗎？阿儀手中緊緊握著日記本，腦子裏捋著自己知道的消息——
周良以前和他爸發生過什麽，她不知道，但是周良恨他爸，他有遺願，他死的不甘心，他有沒有可能是想托著他那個貪婪的爸爸一起喪命？
回想殯儀館那天，男人看著自己父親那冷漠的眼神......越想越恐怖，阿儀額頭冒出一層薄汗。
殺人這事兒她可幹不來！
......
又聊了一會天，在拒絕了史飛留她在這裏吃飯的請求之後，阿儀脫下身上的外套，將日記本塞進了包裏，想著時間不早了，等到阿儀剛想跟男人道別的時候，她隱約聽見隔壁傳來幾聲歡快的狗叫聲，
“你們還養了狗的？”
站在床邊，男人一邊疊著外套，一邊說：“周良以前在山裏養的狗，他去世以後，我們就把狗接到山下來養了。”
“哦。”阿儀點點頭。
匆匆跟男人道別後，阿儀在離開前，看了眼隔壁緊緊鎖上的大門......接著她緊趕慢趕去了公車站，坐上了回程的汽車。
坐在車上，手搭在窗子旁，阿儀還在想著接下來應該怎麽辦。
周良和他爸具體的關系，周良和他爸發生過什麽，這種家庭隱私，除了他倆，她還能找誰去問？兩個男人，一個她不熟，一個又動不動就玩兒失蹤，什麽話都不吭。
這種地獄難度的打怪升級怎麽會落到自己的頭上？阿儀頓時想發瘋。
可是摸著包裏的筆記本，她心裏又有一點安慰。
“至少還有本‘通關秘籍’在手上。”阿儀抱著包，安心的向窗外望去。
***
窗外，街口處，周良正看著車上的女人。
車裏，阿儀腦袋一轉，兩人目光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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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上班時間一到，阿儀就急忙穿過廣場，跑到前臺要了三根招魂香。
“三根呀？三根太多了，要招魂一根就行了。”前臺的大姐告訴她。
看著還拿在手上的香，阿儀思索了一下回道：“沒事，我留著還有用。”
周良不配合，之後指不定還得有多少次要主動叫他的時候，自己多拿幾根也放心。
拿了香後，阿儀跑到停屍間，用一把小剪刀在男人的衣服一腳剪了一片布料。
帶著這兩樣東西，她又去休息室抱了一堆紙錢，跑到了焚燒臺去。
焚燒臺是在往生者火葬時家屬為其焚燒金銀財寶的地方。所有跟往生者有關的東西，不論是帶來的紙錢還是家屬臂上的黑紗，都必須得在這個時候焚燒完畢。
站在焚燒臺前，阿儀點燃招魂香，連同著布料，一齊扔進了焚燒爐。看著熊熊燃燒的大火，阿儀抱上一疊黃色的草紙不停往裏扔。
阿儀扔紙錢的速度越來越快。燒完左腳邊那一堆黃草紙後，正當她彎腰準備燒右邊的時候，
“別燒了。”男人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很親切，男人的嗓音，親切到讓阿儀有種熱淚盈眶的感覺。
她激動地轉過身，只見身後，男人抱著一大堆紙錢面無表情的看著阿儀。而阿儀則是看見他外套左邊一腳，缺了一塊兒...
其實這個時候她也可以看不見......
“你終於出來了！”她很激動，盡力忽略掉男人破碎的衣服。
周良看著面前猛給自己燒紙錢的女人，無奈的嘆了口氣，他雙手一揮，黃色的草紙隨著風，四散飛揚。
在他看來，草紙落了一地，在阿儀看來，地上什麽都沒有。
周良看了眼她身上的工牌，阿儀。
“你找我有什麽事嗎？”他問。
你還好意思問，阿儀暗自腹誹。
“有啊，我想問問你有沒有什麽未了的心願，我可以幫你實現哦。”
“沒有。”
別裝了小夥子，我已經看透你了。
“不是吧，你應該會有的吧？”
“我沒有。”
“不要騙人哦。”
周良沒回答，睨了阿儀一眼後，他轉身就消失了。
看見男人又不見了，阿儀這次過於鎮定。她拍了拍手中的紙屑，拿起地上的剪刀，又往停屍間趕去。
為了避免自己再多跑幾趟，這次，阿儀在男人的外套上剪了好幾塊布料下來；胸前兩片，邊角三片。
等到周良再次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沒再穿著外套。
男人一手拿著一件破爛的布衫兒，一手抱著一堆黃紙，站在阿儀的身後，咬牙切齒。
“鬧夠了嗎？”
好緊張，男人開口的瞬間，阿儀瞬間感覺身上的血液加速流動。這是她第一次和鬼吵架，有點害怕，有點刺激，還有點小期待。
該怎麽回？第一次和鬼吵架，她沒什麽經驗。
“鬧夠了。”先認輸吧，畢竟自己也有求於鬼。
她轉過身，只見男人將手中的的衣服朝自己扔來。一堆破布爛衫，阿儀自信自己能夠接住。只是男人像是知道這東西過不了自己的手，只見他手中的衣服直直穿過阿儀，落入焚燒爐中；頓時，爐中冒起一股藍煙，悠悠升起，又緩緩消失。
“大哥，我找你真的有事。”阿儀趕忙說道。
“我一開始就問你了。”他說
“我一開始也說了啊！我說你到底還有什麽心願是還沒有實現的！”
周良穿著短袖，感受著四周灌來的涼風。
他很想像活著時那樣搓搓手臂，然後說一句好冷，變天了。只是現在他是鬼魂，他什麽都感知不到，一切刺激對他來說都只是徒勞。
“如果還有沒實現的心願，我不會自殺。”
***
阿儀覺得自己知道了一個了不得的秘密。
男人的爸爸說他是因公殉職，男人說自己是自殺。
得知這個消息後，阿儀腦子裏有點混亂，所以在再一次叫出男人前，她先去問了那天幫男人整理遺容的化妝師。
“是自殺，警察那邊也這麽說，他脖子上有很深的一條淤痕。”
淤痕嗎？在撞見男人的這幾次裏，阿儀一直沒註意到他身上有哪些不同常理的地方，現在想來應該是整理遺容時，化妝師花了大筆時間去遮蓋男人脖頸上的傷痕。
所以，現在男人的臉上除了帥，一無所有。
坐在雜物間裏，阿儀腦袋裏不停在反覆覆盤自己知道的信息。
周良，男，29歲，13號櫃，自殺，心願未了但自己不敢承認面對，長得帥。
信息很多，除了帥，都是些沒用的東西，阿儀對他了解的還是太少，她猜不出任何可能。
突然，像是想到什麽，阿儀直起身，伸手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了一張紙片。
***
吃著饅頭，阿儀站在殯儀館的門口。
今天的經歷對她來說太珍貴，太放肆，太......噎巴了。一口饅頭哽在喉嚨處，阿儀連忙扭開手中的礦泉水，猛灌了一口。
以往她不是沒試過逃跑，只是一出殯儀館的大門，兜兜轉轉就像是鬼打墻一樣，她又會回到這裏。
今天，這個歷史性的時刻，她外出公幹。
就為了出趟門的這個時刻，她等了已經有一個小時了，就在剛剛洗頭洗澡換衣服的那個時刻，她幻想了很多；比如說這裏的車子都是從前往後開，外界的人都是從前往後倒著走路，這裏的瀑布從下往上流。
當然，都只是幻想。
懷著這種激動的心情，阿儀踏出了殯儀館最外面的那扇自動鐵門。
出來後，在街上走了幾分鐘，阿儀才後知後覺自己真的離開了那裏，不知道為什麽，她現在第一個心情就是跑，玩兒命的跑，跑的越遠越好。
當然，她最後也只跑到前面不遠的公交站臺處。
……
周良工作的地方離殯儀館有點距離。殯儀館在東郊，他工作的地方在西郊。
真會折磨人啊，阿儀想。
阿儀上了公車後，晃晃悠悠坐了三四個小時，最終在公交車終點站下了車。
裹緊衣服，再沿著電話裏男人說的路口和街道走，最終，半個小時後，阿儀站在了一處矮小的平房處。
站在街道上，朝前看去，寒風之下，視線可及的只有前方一排排整齊的水泥房，以及房子背後一片高聳茂密的山林。
史飛此時正站在門口看著她。男人穿著厚重的衣服，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看見人，阿儀過街，走近他們的地方。
***
“沒想到你會到我們這兒來，所以也沒來得及準備什麽東西。”男人走在前，將凍得發抖的阿儀領進門。
阿儀脖頸緊縮，雙手抱在胸口取暖，跟在男人身後，說：“沒事，我就是來找你問點兒事，呆不了多久。”說著她吸了吸鼻涕，踏進門，“不過你們這還真冷，比我們那邊冷的不止一兩個度。”
見人進來了，男人轉身將大門合上。走到衣櫃前，他取出一件軍綠色的棉衣：“山腳嘛，溫度是比其他地方低很多。”說著，他拿著衣服走到阿儀旁邊，遞給她，“你穿這個頂頂吧，新的。”
阿儀顫顫巍巍接過手，套上身，不一會兒身上就暖和了起來。
將衣服給阿儀後，男人走去了裏間。
而坐在桌旁，裹著衣服，阿儀擡著眼四處打量；
房間裏面簡單用白漆刷了一層，木制的單人床，木制桌椅板凳，破舊、但幹凈整潔。坐在板凳上，阿儀扭了扭，屁股下的椅子發出咯吱的響聲。
阿儀還在這扭，沒多會兒，只見男人拿著兩個紙杯，一壺紅色的保溫桶走出來，站在了她的對面。
“我也是沒想到你們殯儀館還有回訪活動。”男人邊倒水邊說。
阿儀接過男人遞給她的水杯，說，
“也不是回訪，就是...殯儀館有為往生者做回憶錄的服務，需要知道往生者的一些信息。”
男人給自己也倒了杯水後，坐了下來，
“理解，理解，現在的臨終關懷服務是與時俱進哈，不像我們那時候，草席一裹，直接就給埋了。”
阿儀跟著笑了笑，說：“有時候去世了的人也不一定離開了，這時候多給予他些關註，說不定他就在旁邊看著呢。”
思索了幾秒後，男人點頭：“嗯，有道理。”
看了對面喝水的女人一眼後，史飛站起身，走到床頭。從擺放平整的枕頭下，他抽出了一本外表看起來十分破舊的筆記本。
拿著東西，他走近桌前，放下，
“這是小周去世後，我們打掃他房間，從他抽屜裏翻出來的筆記本。”
阿儀眼睛一亮，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獲。
看著桌上的筆記本，阿儀放下水杯，伸手拿過，放在腿上認真打量；筆記本的外殼由牛皮制成，摸起來粗糙剌手，外面用一根不粗不細的麻繩捆住，不大的筆記本四周還沾有點點泥漿。
看著阿儀收下筆記本，史飛接著說：“這是小周的東西，我們都沒有看。”沒有看，“也沒舍得燒掉它。”
男人說完嘆一口氣：“我們都是群大老爺們，也不懂一些細膩的情感，我們只知道人不在了，也總得有點東西留在這個世上。”
阿儀解開纏著筆記本的麻繩——
筆記本裏，每頁紙的上方都寫明了日期和溫度，這應該是本日記。只是翻了幾頁，裏面每頁的內容都不多，不大的筆記本，基本每篇的字跡都只占了半頁。
內容不多，但男人的筆風遒勁有力，一個個字體交叉排列，猶如鮮活的畫面呈現在阿儀眼前。
她對這本日記很感興趣。
大致翻了一遍後，合上筆記本，阿儀感激的看著對面的男人說：“謝謝你啊，這對我們很有用。”
男人笑笑，回道：“謝我幹什麽，這是他的東西。現在他去世了，這些都應該被他帶走...不論以什麽方式。”
是啊，阿儀點頭同意。
不過想到周良這些為他著想的同事，阿儀還是忍不住的感慨道：“不過還是要謝謝你，也...算是替周良謝謝你吧，謝謝你為他保留了一點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證據。”
聽到這，不知道男人想到了什麽。沒說兩句，只見他自嘲的笑笑，
“是啊，做我們這個的，本來活著就沒有什麽存在感，現在死了，總得要留點兒什麽東西下來。”
做我們這個的，直到這時阿儀才知道他們是什麽職業。
護林員，這是阿儀以前從來沒有接觸過的。整整一個小時，男人告訴了阿儀很多，比如因為他們人手問題，周良年紀輕輕就被迫自己一個人在深山老林裏駐守多年；比如周良父母從小離婚，他從來不提爸媽，不提自己家庭裏的情況；比如他一直以來都非常冷靜沈默，即便他在自己守護的那片森林裏上吊自殺了，大家也不感覺驚訝。
終於進入正題，阿儀打斷男人的話，問：“周良是自殺。”
“是啊。”
阿儀思索半晌，
“那為什麽他爸爸昨天要說他是殉職的？”
“哼。”阿儀看到史飛臉上浮現出嘲諷的表情。
“想領賠償金。”史飛看著阿儀，說，“果然還是兒子了解爸。”
兒子了解爸？“這怎麽說？”阿儀問他。
“之前周良還在的時候，我們每半個月會派人上山為他送一趟物資，每次到了送物資的時候，周爸就會帶著很多吃穿用品托我們帶給他，但是...周良每次在知道這是他爸給他的東西的時候，他都會一一挑選出來，全部扔掉。”男人說，
“當時我們還在怪他太心狠，自己老子的東西都要扔。倒是現在看來......他應該是清楚自己老子是個什麽樣的人。”
聽到史飛的話後，阿儀有一瞬間走了神。
爸爸...殉職...賠償金...
是他爸爸嗎？周良的遺願是他爸爸嗎？阿儀手中緊緊握著日記本，腦子裏捋著自己知道的消息——
周良以前和他爸發生過什麽，她不知道，但是周良恨他爸，他有遺願，他死的不甘心，他有沒有可能是想托著他那個貪婪的爸爸一起喪命？
回想殯儀館那天，男人看著自己父親那冷漠的眼神......越想越恐怖，阿儀額頭冒出一層薄汗。
殺人這事兒她可幹不來！
......
又聊了一會天，在拒絕了史飛留她在這裏吃飯的請求之後，阿儀脫下身上的外套，將日記本塞進了包裏，想著時間不早了，等到阿儀剛想跟男人道別的時候，她隱約聽見隔壁傳來幾聲歡快的狗叫聲，
“你們還養了狗的？”
站在床邊，男人一邊疊著外套，一邊說：“周良以前在山裏養的狗，他去世以後，我們就把狗接到山下來養了。”
“哦。”阿儀點點頭。
匆匆跟男人道別後，阿儀在離開前，看了眼隔壁緊緊鎖上的大門......接著她緊趕慢趕去了公車站，坐上了回程的汽車。
坐在車上，手搭在窗子旁，阿儀還在想著接下來應該怎麽辦。
周良和他爸具體的關系，周良和他爸發生過什麽，這種家庭隱私，除了他倆，她還能找誰去問？兩個男人，一個她不熟，一個又動不動就玩兒失蹤，什麽話都不吭。
這種地獄難度的打怪升級怎麽會落到自己的頭上？阿儀頓時想發瘋。
可是摸著包裏的筆記本，她心裏又有一點安慰。
“至少還有本‘通關秘籍’在手上。”阿儀抱著包，安心的向窗外望去。
***
窗外，街口處，周良正看著車上的女人。
車裏，阿儀腦袋一轉，兩人目光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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