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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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肖望是土生土長的白雲村人,高中畢業前幾乎沒出過縣城。每天掏鳥窩、追野雞、抓青蛙,度過無憂無慮的童年。他就在這樣一個並不富饒或者說閉塞的環境中長大。

眼界不高、家境不好,甚至對學習也不熱衷,他像大多數村裏孩子一樣,做好了外出打工、下苦力的打算,跟隨父母的腳步,一輩子也就那樣。

平凡的生活不乏波瀾。

十七歲那年,外出打工的父母在工地遭遇意外,照顧自己的奶奶受到刺激,病發身亡,他突然間沒了依靠。

一夕之間,至親離世,只留下他一人。

突逢變故,他整個人沒了魂。到底只是個未成年的孩子,不通人情世故,對死亡更缺乏常識,遠親不如近鄰,是村裏鄉親帶著他辦了手續,張羅這張羅那,把爸媽接回來安葬,前前後後忙活了一個多月。

淳樸的鄉裏人不求回報,肖望卻始終牢記這份恩情,只是能力有限,當初的他高考考砸後,毅然決然選擇離開依賴數年的家鄉。

沒辦法,土地不養人。年輕一代的出路大多如此。

他和好兄弟譚浩買了車票,一人拎個包,一起去到沿海地區打工。繁華的都市令人眼花繚亂,他們生存在不知名的角落,螻蟻一樣仰望遠方。

沒有高學歷,只能做“低級”的苦力工。為了賺錢,肖望什麽活兒都做過,餐館服務、送外賣、工地搬磚、工廠機械加工……起初社會經驗匱乏,好不容易存點錢還被工地上的老鄉騙走,要不是遇上好心的老板接濟,免費提供住宿,他和譚浩撐不了多久就得上街上要飯去。

後來光景好一些,他漸漸明白技術傍身的重要性,下了功夫學習挖掘機技術。他人聰明,鉆研這些倒很在行,出師以後靠自己努力掙錢。他年紀雖輕,但做這行最講究的就是技術、口碑,所以他不缺活幹。因為工作常跟工程項目有關,有時幸苦些,每天只休息幾個小時,一個月下來能有三四萬塊,這在他所在的一線城市也是筆不小的收入。

錢掙得辛苦,但人很安心,且愈發覺得日子有盼頭。

這樣過了兩年,他幾乎常年無休,因此也有了些積蓄。

他想著有了本錢、有了技術,沒有過多留念大城市的生活,而是心懷憧憬地回到生他養他的地方——白雲村。

他不知懂所謂的鄉土情懷,但他知道,只有這裏,才是他真正的家。只有在這裏,他才是自由自在的肖望,而不是每日只知道工作、對原本是家的狹小出租屋一絲一毫也不眷戀。

白雲村老人居多,作為村裏為數不多的年輕人,回鄉以後他承擔了許多。幫大家采購防疫的口罩、酒精,到鎮上取快遞,修修電器……力所能及的事他絕對義不容辭,一方面是想報答鄉親們往日裏的照顧,另一方面也是真的不忍心。

人總有變老的時候,誰沒有點難處?

肖望想了一晚,實在放心不下,第二天一大早就到了徐開智老人家。

昨天坐的凳子壞了,他想,家裏都是老人孩子,摔著可就不好了。於是拿起榔頭,削幾根短木棍,叮叮當當地修起板凳。凳腿和凳面連接的地方松散開,他用工具一點點加固。做完這些,又順道把家裏桌椅板凳全檢查了個遍,一會兒功夫就完工。

凹凸不平的壩子裏,稻谷粒灑得到處都是。幾只雞轉來轉去,埋首啄吃食。坐在門檻邊的肖望放下手頭的活兒,擡頭望見遠處山脈和透過雲層的閃閃金光——太陽快出來了。

林中霧氣漸漸散去,熹微晨光折射下三兩縷,喬沐芝知道該抓緊時間了。

在家裏無事可做,這兩天她習慣了早晨到村子後的山林裏挖竹筍。

山裏竹筍一年四季都有,種類不同而已。

這個季節,最多的是斑竹筍,野生生長,比較粗壯、肥厚,口感脆嫩。趁著日頭不大,她背著小竹簍,穿著雨靴,拿了把小鋤頭,趕在太陽出來前上山,以免暴曬。

林中竹子高而繁茂,鳥兒嬉叫、鳴聲清脆,除此之外倒很清靜。地不平坦,枯竹葉多,她一步步踩得小心。

埋頭,目光仔細地掃,很快發現一處竹筍集中地,密密麻麻的。冒尖的竹筍外殼發灰,鋤頭一落,砍掉根部,一下就能挖出,有了經驗,後面順利很多。

挖了小半背簍,看著即將升起的太陽,她準備打道回府。

下山途中,半道卻發現意外收獲。路邊草叢旁長著一片藤蔓,上面結著許多野生小紅果,一簇一簇的,顏色鮮艷,看著就可口。

看來今天有口福了。

她心中一喜,趕忙上前,瞧了全貌才知道原來是“刺泡兒”,或者叫“蛇泡兒”,是他們這兒的一種土稱呼。她小時候經常見,長大以後才知道它真正的學名——覆盆子。

刺泡兒個頭小,長像類似“草莓”,營養豐富。她很久沒見過野生的,什麽也沒想,上手就要摘。

藤上帶刺,螞蟻在藤蔓、葉子上爬行,她小心翼翼伸手,避開障礙,一個接一個采摘。正巧帶了塑料袋,不知不覺將袋子裝得半滿。

走下山,時間已經不早。

正在她不緊不慢走在水泥路上時,身後隱約傳來腳步聲。下意識回頭,與剛返鄉的陳星洲碰了面。

兩人怔了怔,隨即不約而同笑起來。

“星洲哥。”

“沐芝,好久不見。”

來人三十出頭,方臉粗眉,長得板正,黑衣長褲穿在身上,幹爽又利落。

幾年不見,人愈發精神了。

他比自己年長幾歲,小時候是她眼中信賴的大哥哥,她還記得自己和同齡的幾個孩子追在他屁股後面跟他一起調皮搗蛋的光景,如今長大,那份骨子裏的親切感一直還在。

喬沐芝還未開口,對方緊接著問候幾句。

她一一應了,見他拎著大包小包,問:“這是出了遠門,剛回來?”

“對。這次去了趟臨縣的一個村裏,取了點經。他們那兒家家戶戶出李子,直播帶貨也搞得紅火,我就想學習學習,把經驗搬到我們白雲村來。”

他一說,她才想起他現今的老板身份。

陳星州這幾年在家鄉創業,承包土地種桃子,自己幹事業還不忘記村裏人,發動大家一起種植,他來找銷路。是實實在在的利己利他的奉獻者。

這一點,喬沐芝自認望塵莫及。

“看來你的桃林經營得很不錯!”她由衷稱讚。

“還好,不過只有我一個埋頭傻幹,鄉親們好多都不願參與。本來是件好事,讓大家都獲利。”

他是真的想為村裏做實事,尤其是一些家境不太好的人家。

可惜老一輩觀念傳統,年輕人又不願返鄉幹這個。

喬沐芝:“慢慢來吧,只要有錢賺,大家的想法總是會改變的。”

心底裏卻佩服起他的無私。瞧瞧這心腸,她想,如果是她,一定做不到他那樣。

喬沐芝忽然生出一絲自慚形穢,不過只一瞬間而已。

對話從陳星州的“改天再聚”這裏結束。

喬沐芝若有所思地走,剛到家門口就聽譚浩正數落肖望。

那倆又來竄門了。

譚浩:“你說你,耳根子這麽軟!怎麽就不知道吸取教訓?你是大款還是慈善家?兩樣都不沾,還上趕著給人送錢!”

“上回也是,好不容易存點錢,還沒揣熱乎就被騙光了,人閨女生病幹我們屁事,他怎麽不找工地裏其他人,還不是看你好欺負。”

譚浩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簡直像借的是自己荷包裏的錢。

喬沐芝聽得一知半解,跨進家門背簍還沒放下就被塞了八卦,從譚浩喋喋不休的嘴裏大概拼湊起事情緣由。

她不由皺眉。

“兄弟你什麽時候學學我?鐵公雞一個,讓出力可以,從荷包裏掏錢出來那是萬萬不能的。”譚皓一邊說一邊彎腰順手撈了把刺泡兒,不講究,直接吃。

喬沐芝在門邊置好背簍,轉身到院外洗衣臺,邊洗刺泡兒邊問:“借了多少?”

譚浩跟她伸冤似的,一把拉過肖望,替他答:“整整三萬。”

兩人此時一同站在院外。

喬沐芝關掉水龍頭,就著晾衣架上的幹帕子揩了揩手,“打借條了嗎?”

譚浩如臨大敵。

一旁肖望楞了下,搖頭:“都是一個村,知根知底的……沒興這個。”

喬沐芝暗嘆他心大。

“正因為是熟人才更需要,不是幾十幾百的小錢,都上萬了,到時候他賴賬你找誰?”

肖望斬釘截鐵說不會,“徐爺爺一家都很講信用,上次借的很快就還了。”

原來已經借了不止一次。

喬沐芝都不知道該說他實誠還是蠢。

譚浩愁眉苦臉,想再念叨又覺得浪費口舌,“我實在沒法了,沐芝姐你跟他聊吧。”話落便背過身。

“耗子你別操心,我有數。”肖望笑著轉向喬沐芝,“你說的對,借條的確該有,不管怎麽說也是一種保障,我晚點就去寫。”

“我知道你們可能會覺得我人傻,其實我也糾結過,想來想去,自己除了買房,沒啥別的大開銷。我再多辛苦兩三個月就掙下來了,徐爺爺一家還不知道要攢多久。如果不是實在沒辦法,他不會跟我這個小輩開口的。”

“你倒挺會體諒人。”喬沐芝一哂,“這年頭能顧好自己、不給別人添麻煩已經夠幸苦了。像你這樣隔三差五接濟別人,自己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也不能這麽說。”他摸了摸後腦勺,臉上略顯為難,話卻直白,“養活自己的同時既然還有餘力,拉身邊的人一把應該沒多大影響。”

他沒有多麽高尚的追求,但求無愧於心而已。

可這話落進喬沐芝耳朵裏,卻莫名聽出來一股諷刺味兒,逆反心理作祟,非要駁一句,“你的心意別人未必領情,說不準被騙得團團轉,最後什麽都沒落下。”

“那也要分人分事。”肖望挪開視線,目光眺望遠處,似是回憶起什麽,“我爸媽去世的時候村裏人沒少幫忙,我欠的人情怎麽還都還不算過。”

望著縈繞在他眼中似有若無的陰霾,她一時無話。

這世上有人無私,因為自己淋過雨,所以願意為他人撐傘。而有的人因為受過傷害,漸漸變得淡漠。

喬沐芝曾經被人騙過。

路邊乞討的裝作殘疾的乞丐,高鐵站偶遇到的丟了錢包、向她借錢回家的旅客,初入職場時搶走自己勞動成果的同事……都是些細枝末節的小事,卻讓人記憶深刻。她知道不能以偏概全,可失望積累多了,原本那顆熱枕的心也就懶怠了,所以有時寧願當一個冷漠的旁觀者,至少這樣自己不會受傷不是嗎?

她不以為自私有什麽不對,她只是一個普通人,不那麽善良,也不兇惡,只是在品德高尚的人面前顯得格外渺小罷了,沒什麽大不了。

有人心地善良存小愛,有人無私奉獻有大愛,而她幾乎和這兩樣都不沾邊。只是目睹過他人的為人,多少有了些感觸。

因而當蘭嬸找上門請她幫忙掰玉米,她沒有拒絕。出於鄰裏情分,也是出於真心體諒。

羅玉蘭男人前些天腳受了傷,家裏勞動力少,她一個人還要兼顧照顧男人,幹起農活的確費力。

當喬沐芝頂著烈日在地裏辛苦勞作時,正巧“路過”的肖望見了她,似是驚訝。

“你怎麽來了?”他站在地勢偏低的水泥路上朝上望。

喬沐芝停下喘了口氣,側著身俯視說:“蘭嬸家裏忙不過來,我來幫忙。”

她難得穿得樸素,頭頂草帽,深色體恤衫搭配奶奶的花褲衩,胳膊上的白色冰袖竟然也不會顯得格格不入。這樣看倒有了點人情味兒。

喬沐芝被盯得莫名其妙,問他:“你笑什麽?”

肖望抿了抿嘴,依然在笑:“沒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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