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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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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再次坐上馬車,車腳下的路平穩了許多,但白霜月心中卻比方才更為忐忑。

陸暮知看出了她的不安,問道:“馬上要去布施了,緊張嗎?”

“自然有些緊張。”白霜月嘆了口氣,撩開窗簾看著外頭倒退的房屋,喃喃道,“第一次要面對這麽多人,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布施只有今日一下午,明天我會派人以首輔夫人的名義再去救濟災民。”陸暮知將手掌覆到白霜月緊攥的手上,安慰道,“析言會一直貼身跟著娘子,娘子放寬心。”

他停頓片刻,看著白霜月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忽然笑道:“晚上為夫回來的時候,娘子可不要哭著鼻子撲過來,這會讓為夫不知所措的。”

“......胡說八道!”白霜月方才那一點擔憂瞬間消失,抽出放在陸暮知掌心的手,反駁道,“我才不會哭,夫君把奴家想得也太脆弱了。”

陸暮知見白霜月愁容滿面的的臉色轉圜,放心了些,笑道:“我自然知道娘子十分堅強,如此甚好。”

馬車駛過了不知道多少裏路,車腳下又漸漸泥濘起來,顛簸許久,終於停了下來。

白霜月扶著陸暮知下了馬車,剛下車便被眼前的景象震驚到。

此刻他們正站在一條泥濘小道上,道路的兩側都是農田,農作物已經被水浸泡得奄奄一息,如同雜草般匍匐在地,農田的不遠處可以見到許多已經被沖垮一半,泡過水後發黴的木屋,屋角下堆積著磚瓦泥石。

許多人正圍繞著那些殘破的屋子,其中有皮膚黝黑的青壯年小夥,也有一身愁苦抱著小孩的婦女,還有幾個已是兩鬢花白的老人,他們就在那裏坐著或是站著,每個人都面無表情看著天空或是田地,不知道心裏想著什麽。

“他們為什麽不去避難處?”白霜月見到這觸目驚心的一幕,無法不動容,“這邊都成這樣了,根本無法住人,萬一將來還有餘災怎麽辦?”

陸暮知也望著那處,表情很平靜,道:“對於當地居民來說,很多人一輩子都跟農田打交道,從來沒有去過別的地方,如今要他們立刻離開住所前去避難,一時之間難以接受也正常。”

“所以他們這幾日就一直呆在這裏?”白霜月問道,“住在發黴的屋子裏,水都沒有排幹凈,不會生病嗎?”

陸暮知搖了搖頭:“這不是我們能控制的,就算強行將他們帶離這裏,他們也會在晚上偷偷回來,那樣風險更高,不如就隨他們心意為好。”

從前盡管受盡苛待,但白霜月也是在市內深閨中長大,從未事過農桑,如今見到底層人民疾苦,訝異之餘只覺心酸無比。

她意識到,這次的布施並不單單是一場為首輔夫人立仁慈善良名聲的臺戲,還是這些人活下去的希望之一。

她提起裙子,被析言攙扶著朝那頭走去。

走近了些,看到了房屋邊搭建了幾個棚子,鵬內用幹木頭和磚塊壘起幾個臺階,上面鋪了層薄薄的棉鋪蓋成為了臨時床。

棚子邊上也搭了幾個更高的臺階,上面放著鍋碗一類,應該是用來吃飯的地方。

看到來人,坐在最邊上原本死氣沈沈的村民眼神驟然亮了,一個看起來十分年輕的壯年男子走上前去,正欲伸手去握陸暮知的手,卻停在半空中楞了片刻,最終還是縮了回去。

“是首輔大人嗎?”那男人手掌在身側的粗布麻衣上搓著,咧著嘴笑,有些手足無措的感覺,“聽村長說今天首輔大人會來這裏看我們,我們全村的人都提前來這候著,等著首輔大人呢。”

陸暮知點了點頭,表情沒什麽變化,轉身介紹白霜月道:“這位是我的夫人。”

“……首輔夫人好。”那男子趕緊朝著白霜月拜了拜,“首輔和夫人能來看我們,實在是我們村子的榮幸。”

陸暮知沒有回答,給了白霜月一個眼神示意她說話。白霜月看著那男子和他身後村民臉上期待的神色,心中些許酸澀,朝裏走了幾步,道:“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受災這幾天都還好嗎,有沒有生病?”

“好得很,每天都有人來看我們,現在首輔大人還來幫我們修房子。”男子回答道。

她的眼神落在白霜月垂落在泥濘地面上,有些臟汙的裙擺,一楞,結結巴巴道:“首輔夫人,您別過來,裙子臟了……”

“裙子臟了洗便罷,無妨。”白霜月答道。

她又走上前幾步,到那放碗筷的磚頭前檢查了一番,又看向床鋪。部分枕頭和被褥已經被雨水浸濕,看起來有些臟亂,摸上去刺骨的冰涼。

白霜月求助的眼神看向陸暮知:“夫君,村民們的被子都進了雨水臟了,如今雖然是夏天,但日日躺在濕透的被子上也是不行的,可否叫人去去取幾床好被褥來給村民們?”

陸暮知的眼神一直跟隨著她,聽到此請求,點了點頭:“甚好。”

得到肯定的回答,白霜月松了口氣,朝著村民們道:“以後有了新被子註意些,別再被雨打濕了,要是生病了就不好了。”

“這……未免太麻煩夫人了。”那男子好像從來沒有接受過如此大的恩惠般,楞在原地,語無倫次道,“首輔大人已經要替我們重新修築房屋,夫人……夫人就不必了……”

“何必這麽客氣。”白霜月莞爾,“天災無眼,重修房屋也需要一段時日,如今對於你們來說,保重身體才是最要緊,沒什麽麻煩的。”

她正說著,便聽見遠處的小道上傳來馬蹄聲,兩輛馬車駛來。陸暮知在她耳旁低聲道:“布施的午飯來了。”

等到馬車靠近,車上下來幾個小廝,每人都端著食盒和熱氣騰騰的蒸籠,打開蒸籠放在磚上,饅頭和包子的香氣撲面而來。

後一輛馬車下來的小廝們提著兩大桶粥,一桶是紅棗桂圓八寶粥,另一桶是青菜瘦肉粥,甜鹹搭配,香氣撲鼻,看起來分外誘人。

村民們早已習慣了接受布施,已經自覺地拿起自己的碗筷,排成了一條隊。

析言和小廝們將食物按照份量分好,開始挨個分食物。

白霜月拿起勺子打算去替村民們舀粥,看向還背著手站在身側,微笑看著自己的陸暮知,問道:“夫君還不去辦公嗎?”

“我本只是想在這裏看看娘子適不適應,”陸暮知笑著回答道,“如今見娘子適應的這麽好,為夫就放心了。”

說罷,他低下頭,探到白霜月耳旁用極小的氣音道:“晚上等著為夫回來。”

呼吸吹的白霜月有些癢,她別過頭繼續盛粥,輕聲道:“知道了。”

如今雖夏天未過,但因連日的雨災天氣有些濕冷,粥涼的很快。所有人都打完後粥還剩了些許,便分給了那些可能吃不飽的年輕小夥子。

事情辦完後,白霜月再回頭時陸暮知已經不在身後,想必已經前去災區辦事了。

在災民們狼吞虎咽的時間裏,白霜月走動幾步,觀察了一下四周的環境。

這片地受災看似嚴重,但是地形是平原不蓄水,周圍也無高山,災害風險其實並不大,最大的問題是地處的偏僻和村民的頑固。

陸暮知此刻前往的應當是需要立刻搶險的重災區,那邊不僅需要救治水災,還要隨時防範後期的空房倒塌及山洪泥石流風險。

這麽想著,白霜月又有些擔心起來。她只覺得自己這個多愁善感的性子改不了了,於是打算和村民聊聊天,分散一下註意力。

白霜月也跟著坐在村民吃飯的石階邊,呆了許久,還是忍不住朝析言偷偷摸摸打了個招呼,示意她過來。

析言立刻走了過來,站在一旁,彎腰問道:“夫人,有什麽事嗎?”

白霜月湊在她耳邊問道:“你知道夫君,在哪個地方辦公嗎?危不危險?”

析言揚起了一邊眉毛,一副了如指掌的表情:“我知道,但是我不說。”

“……為什麽?”白霜月覺得她這個表情莫名熟悉,似乎曾經在陸暮知的臉上見過很多次,“難道是夫君交代過你不許說?”

析言點了點頭,笑道:“首輔大人早就料到夫人會忍不住詢問這些,讓我告訴夫人:可別這麽心急,一切等到晚上再問也不遲。”

“……”看著析言臉上熟悉的笑容,白霜月忍不住小聲嘀咕一句,“不愧是首輔影衛,還真是跟主子一模一樣的性格。”

“夫人在說些什麽?”析言裝作沒聽見,“不妨再說大聲些。”

“沒什麽。”白霜月擺了擺手,“你忙你的去吧。”

“諾。”析言抱拳點頭,隨後緩緩後退離開。

打探不到陸暮知的行蹤,白霜月只能控制住自己的胡思亂想,嘆了口氣。

她剛轉過頭去,一旁正在慢吞吞喝粥的老太忽然對她道:“你就是今天來布施的人?”

那老太看起來已年過花甲,滿臉溝壑縱布,牙幾乎已經掉光,說起話和喝起粥來都慢慢吞吞的,但看起來精神勁頭還好,眼睛依舊炯炯有神。

“是的,奶奶。”白霜月立刻湊過去,微笑著回答道,“覺得吃的還好嗎?”

“挺好的,挺好的……”那老太耳朵倒挺好,一下子便聽到了白霜月的話,又繼續慢吞吞的吃起碗裏的粥來。

她身旁坐著個正在咬包子的小男孩,看起來不過六七歲模樣,圓圓的臉靈動可愛,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白霜月,忽然放下包子喊道:“這個姐姐好漂亮啊!”

“……”第一次被人當眾誇獎,白霜月一時間有些手無足措,竟然臉紅起來。

她伸手摸了摸那個小男孩的頭:“是嗎?謝謝你啦。”

“娘親跟我說,像這樣的漂亮姐姐只有在城市裏才能見到。”那小男孩繼續道,“村裏都說,今天會來一個兇神惡煞的大魔頭,沒想到不僅沒見到魔頭,還能見到漂亮姐姐,看來他們說的話也不全對嘛。”

“等等。”白霜月分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話中的關鍵信息,“兇神惡煞,大魔頭?”

小男孩點了點頭:“對呀,爹地說那魔頭可嚇人了,叫我們千萬小心著點,萬萬不能對大魔頭說錯話了呢!”

白霜月感覺自己的額頭上一滴汗流了下來。

這男孩口中的大魔頭……不會是陸暮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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