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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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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與茶樓公子告別,白霜月懷揣著傷心事回了白府。

方到府上,她不顧身後緊緊跟隨的析言與渾言,到了自己院子關上房門坐在堂中一言不發。

數著日子,再過三日她便要嫁予首輔,介時不論是喜是悲,她將永遠離開白家。

此究竟是不幸還是幸呢?白霜月苦笑著。

回憶起方才最後一面時茶樓那公子依舊從容而清風霽月的笑,白霜月愈發覺得心中苦澀。

這些年來,她在白家受盡庶出的折磨,早已將他當做這世上能救溺斃之人的最後一根浮木,而今卻也要離她而去了。

說來荒唐的是,這今生最後一面,她竟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白霜月想著想著,只覺眼眶漸濕,再也忍不住,低下頭去啜泣起來。

門外一直守候的析言與渾言聽到屋內動靜,均是楞住,相覷片刻,還是析言敲了敲門,柔聲道:“姑娘,可是有什麽傷心事?”

知曉首輔的人仍然監視著自己,白霜月胡亂抹了把淚,強忍住哽咽,隨口編了個理由道:“無妨,只是念到日後出嫁便再也不能見到這院中的柳葉梅枝,觸景生情,些許傷感罷了。”

“姑娘不必擔心,如若想念,嫁到首輔府邸也可常常回白府探親。”析言道,“首輔待人極好,定不會在回娘家的事情上苛待姑娘。”

待人極好?首輔?白霜月不敢相信此話竟出自首輔影衛之口。

能在皇城之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朝廷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不說陰險狡詐心狠手辣,至少是城府深沈兩面三刀,更何況當朝首輔是出了名的手段陰狠為人無德,卑鄙的名聲在京城達官貴族中傳了個遍,此般之人,會待人極好?

但她也並不敢反駁,只能違心應道:“嗯,多謝姑娘安慰。”

門外析言不再出聲,白霜月正在屋內暗自傷心,院子外忽然傳來吵鬧聲,片刻後白父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兩位,明日便是小女嫁給首輔的日子,今日我們在白府為她辦了一場晚宴,就當我這個做父親的最後一次與女兒談心,勞煩二位公子將小女喊出來。”

明日?白霜月心中一驚,明明是三日後,婚期何時提前到明日了?

只是不待她多想,房門便被敲響,析言與渾言道:“白姑娘,你的父親接你去晚宴。”

“知道了。”白霜月理了理衣袖裙擺,緩緩開了門,對上了門口白父掛著訕笑的臉。對方見她出門,很快越過析言與渾言上前迎接:“霜月,快來為父身邊,為父帶你去前堂。”

白霜月看著父親的笑臉,只覺譏諷。過去數年裏她身為女兒貪戀而不可求的父愛,竟然在自己被首輔提親後被表演得淋漓盡致。

她當然明白白父此舉的目的,所謂父慈子孝不過緩兵之計,真實目的是讓析言與渾言覺得白府這些年並沒有虧待白霜月,同時晚宴也並非為她出嫁而準備,而是告誡她在首輔府中要守婦人之道,千萬莫吹些耳旁風給白府帶來災禍。

而這晚宴上又會上演何等好戲,白霜月已經不願去想了,她一路沈默不語地隨白父來到前堂,身後還跟著析言與渾言。到了堂中宴會大桌,妾氏和女兒們都已入桌,滿桌宴席琳瑯滿目,仆從們魚貫傾酒,似是一場饕餮盛宴即將開始。

“白家私人宴席,就勞煩二位辛苦在外等候。”白父對析言與渾言抱拳道,“待晚宴結束,再將小女交付給你們。”

析言和渾言對視一眼,眼中似有疑惑與不解,但終究沒說什麽,退出了前堂。

“霜月,坐。”等到前堂大門緊閉,白父不由分說將白霜月摁在了一張座椅上,邊殷勤替她夾菜邊道“今日是你出嫁前最後一晚,明日你便嫁給首輔為妻了,我這個做父親的也算是了卻一樁大事。”

“是啊,首輔可是當今世上除了天子以外最有權勢的人,霜月能嫁給他也算是一步登天了。”正妻葉氏輕輕搖著手中的絹宮扇,嘴角淺盈著笑道,“雖說霜月只是白家庶女,但嫁過去便是首輔正妻,可要小心謹慎得行事為好,莫教首輔心煩,壞了白家在首輔那裏的顏面。”

“說什麽呢?霜月不是那樣的人。”白父擡高聲音對葉氏喝道,“霜月雖是庶女,但該懂的規矩都懂,她怎會做那等嫁入高門就不認娘家的人?”

“老爺說得是,是妾身一時多言了。”葉氏低眉順眼地道歉,隨後便不再言語。

這兩人的一唱一和被白霜月盡收眼底,她本不想參合,奈何白父偏生道:“霜月,這些年來白家生養你,你嫁為人婦後也當常念著白家的好,在首輔面前多掙一點顏面,全當你對為父盡孝了。”

生養?白霜月內心悲涼之餘只覺好笑,她本以為嫁給首輔是她後半生苦痛的開始,如今看來,反倒是成了她逃離白家的契機——嫁給首輔還能比鎖在這白府深院更慘?

“住在白府最偏僻的院落,食不果腹荊釵布裙,任何一個下人都能怠慢,這就是父親所謂的生養嗎?”白霜月不顧白父詫異的眼神,雙目無神,似是對著面前空氣說道,“生而不養,如今卻要做女兒的盡孝,父親大人不會覺得理虧嗎?”

“你!”白父何曾被人如此罵過,怒目圓瞪當即想要發作,但一轉念想到堂外析言和渾言仍守著,硬生生將火氣壓了下去,好聲道,“霜月難道嫁人之後便不認家人了?不管你嫁作何人之妻,白家都永遠是你的娘家,若是將來在首輔府上受了什麽委屈,也好有為父和白家替你撐腰啊。”

“是啊,你雖是正妻,但首輔將來定是要納妾的。”葉氏幫腔道,眸子還瞥了一旁的妾王氏和她的女兒一眼,“白家也是這京城數一數二的大家,首輔哪怕再家大業大也得忌憚幾分,若是將來有些狐媚子騎到你頭上作威作福,你還不是得靠老爺出面幫你穩住正妻地位吶。”

平白無故被譏諷一番,王氏氣上心頭卻又眾目睽睽不敢與葉氏頂撞,只能忍氣吞聲順著葉氏話道,“是啊霜月,你母親過世得早,最應該明白這樣的道理。”

白霜月聽著幾人你一言我一語,恍惚間還真以為自己過去是白府錦衣玉食嬌生慣養的女兒,只可惜這些人戲唱得太拙劣,她不願再留作戲臺上的皮影,便站起身來,道,“父親與諸位姨娘教育的是,只是小女忽覺身子有些不適,想回房歇息片刻,恕不能繼續奉陪。”

“你這是......”白父也隨她站起身,不敢相信眼前的白霜月是曾今那個訥口少言的庶女,一時之間忘記了還在堂外的析言和渾言,勃然大怒道,“你這是攀上枝頭翅膀硬了?!連我的話都敢不聽,真以為嫁給首輔能變鳳凰?不過是借著白家雞犬升天罷了!”

白霜月心如刀割,無力地握了下拳,終究是沒能再說出些什麽。她麻木地一步一步朝大堂外走去,白父見狀還想上前攔她,但堂門“砰”地一聲被撞開,是析言和渾言闖了進來,熟悉而令人心安的聲音響起:“姑娘,沒事吧?”

“沒事。”見到兩人,白霜月有種說不出的感動,眼眶漸漸濕潤,“你們一直在門外等我?”

“正是,方才聽到屋內不知是何處麻雀嘰喳吵鬧,怕吵到姑娘,特地來接姑娘回去。”析言道,擡眸看了一眼白父。

白父原本還在猶豫是否要將白霜月強行拽回大堂,聽到這句明顯譏諷之語,一時之間怒極反笑:“我管教女兒,你們區區兩個低等的侍從也敢諷刺我?”

“自是不敢,只是我與弟弟受首輔之托特此前來護衛白姑娘,主子之命重於泰山,我們更不敢有半分懈怠。”析言說著,將自己的披肩解下披到白霜月肩上,“國公應當知道我主子的脾性,若出嫁之日白姑娘有任何閃失意外,哪怕只是心情不快,我們姐弟倆怕只有砍頭的份了......”

話音入耳,白父臉上表情錯愕,他怎會聽不出這言外之意——若是白霜月再受到丁點苛待,首輔不僅會嚴懲侍衛,怕是白家也會受到牽連。但那可是人人言之心狠手辣陰險無情的首輔,如今怎會對自家一個素未謀面的庶女如此上心?

思來想去白父也沒能想出個所以然來,反倒是出了一身冷汗。為了日後嫡女白綺梅的婚約,他千萬不能讓白家在這個節骨眼發生任何風吹草動,更別說是得罪首輔,只能忍氣吞聲,抱拳朝析言和渾言道:“白某一時失言,多有得罪,以後就勞煩二位多多照顧小女,白某在這裏提前謝過首輔大人。”

“盡忠職守乃是影衛本分,國公不必客氣。”渾言冷淡回應道,隨後便再未多看白家眾人一眼,輕聲對白霜月道,“姑娘,走吧。”

白霜月還是第一次受人庇護,心中感激難以言喻,千言萬語匯作兩字:“多謝。”

“姑娘總是如此客氣。”析言笑道,“我們是首輔的影衛,將來姑娘嫁給首輔,自然也會成為我們的主子,姑娘只管吩咐我們罷,不必言謝。”

行在歸院路上,白霜月想起方才渾言所道,斟酌著問:“首輔......真的交代了你們那些事?”

“那是自然。”渾言笑了,道,“難道姑娘覺得我們狐假虎威不成?”

“不不不,我自然不是那樣覺得......”白霜月急忙否認,臉頰泛起一片緋紅,片刻後,又小心追問道,“我能問問......首輔的姓名嗎?”

“我們主子的姓名啊,”渾言左右張望,做了一個噓聲的動作,湊到白霜月耳邊小聲道:

“他叫陸暮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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