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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覆曉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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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覆曉春秋

又過百年。

他漂泊了千年,終於似是歸來,挾著無邊的幽冥暗色。

聞妄戈回來了。

這消息,便似是一點火星,墜進修真界這片荒野裏,登時燒遍四方,可又被掌權者暗壓下去幾分,便更是暗潮湧動,成了什麽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暗語。

然而這些紛擾,對本人卻沒什麽影響。

聞妄戈神情自若地坐在自己書房的椅子上,手邊有他以前最喜歡的茶。

江瑜守一聽到他回來這事兒後,就立馬撒手走人了,甚至懶得和他多講兩句話:累了,他要回去修生養息,再不走還要被聞妄戈再壓榨的。

戎婳則是眼巴巴地跟著他,跟個小尾巴似的。她如今成長許多,也在魚淵宗宗主的位置待了許久,做得也還算得心應手。

只是如今,她師父回來了呀。小姑娘亦步亦趨的,照舊去捉聞妄戈的衣袖,試圖像小時候一樣把腦袋埋進去找禮物。

聞妄戈推著她腦袋上的發旋把她挪出去,從袖裏掏出一枝保存完好的彼岸花扔給她,然後想了一想,又推開抽屜,把那截鑲著紅寶石的赤金臂環拿出來,也隨手扔給她,“諾,你的百歲禮物,為師還以為你早找著了。”這小姑娘跟尋寶鼠似的,倒是他留下的最後一件禮物,她卻不曾尋到了。

“就是不知道你現在還戴不戴的上。你怎麽長高這麽多,江柏瀾給你吃什麽了?”聞妄戈嘀咕道,他伸手比了一比,平放的手掌煞有介事地在戎婳的肩膀處比了一比,認真嚴謹地上移,放在戎婳的腦袋上。

被比比劃劃的戎婳扯了扯唇角,擡眼看他,開始哭慘:“我……”

聞妄戈只好又從袖子裏摸出來一副耳環以敷衍她,“給,冥梅伴生玉做的。”隱隱浮動著清雅的梅香氣。

她師父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拿甜棗砸她。熟悉的味道回來了。戎婳撇了一撇嘴,裝模作樣地擺出架子來,“本宗主這一千多年也是見過很多好東西的,師父你怎麽還拿這些小玩意糊弄我?”

她理直氣壯地伸手,“要更貴的,拿來,我知道你帶了。”

“滾滾滾。”聞妄戈笑罵道,“就你最會得寸進尺。”卻還是從袖子裏又拿了一個儲物袋給她,“為師哪知道你長這麽高了。”語氣裏有些嘆息似的。

戎婳接過去一看,裏面是套漂亮的裙裳頗為清亮的水綠色,裙擺袖口都繡著幽冥的暗紋,很是精致。只是……大姑娘挎起個小貓臉:穿不上了。

聞妄戈就又伸手拍一拍她的腦瓜,說:“無妨。本尊等下讓回末過來給你改一改,還能穿。”

戎婳大姑娘一邊心裏想著那裙子,一邊已經把那截臂環套在白皙的手臂上了,聞言,倒也不擡頭,只珍惜地摸著臂環上的紅寶石,“那又是誰?”

“就之前來魚淵宗那個,穿紅衣服,長相有點艷的。你記得不?”聞妄戈也就隨口答道。

“啊?”戎婳差點把臂環上的寶石給扣下來,她的表情有些驚悚:“他做的?”

聞妄戈並不深藏功與名,相反,他笑吟吟地邀功,“是啊。我催了他好久,他才肯用彼岸花葉替我制一件的。”

暫且不論問為什麽他個男人會裁布制裳。戎婳表情有些糾結:“師父你幹嘛不把他殺了,他當初多壞一人啊。”

聞妄戈一頓,手收在袖子裏,神色平和,“不要總說什麽打打殺殺,這樣不好。”而後話鋒一轉,誠懇說道:“我殺他做什麽,他死了誰給我不眠不休的打工啊。你要知道,他每天要處理八個時辰公務呢。”還得從剩下的時間裏抽出一部分解決他的無理取鬧。

哪有回末這麽好使的人,不但不吃飯還不愛睡覺,一心一意就為了幽冥,那是相當的熱愛工作。

戎婳於是也點一點頭,認可道:“師父你說得對。”旋即又誇他一句,“不過我覺得還是因為他工作能力不行,要是師父您,一天花不了一個時辰就解決了。”

聞妄戈皮笑肉不笑,“滾啊,別恭維我。自己的作業自己做,你的公務我不會幫你批改的。我是回來度假的,懂麽。”

“嘖。”戎婳大失所望,轉身就走,“那我批公務去了,師父再見,您歇著罷。想吃點什麽,和往常一樣叫了靈越來就成。”步伐卻放得快了一些。

這還不跑?她得抓緊去毀屍滅跡,要讓她師父曉得她這段時間背地裏在搞什麽小動作,肯定要挨罵的。雖然挨罵也就挨罵吧,但是戎婳最近這兩天還是想當個孝順孩子的。

唉,有徒如我,是乃吾師之大幸。戎婳很理直氣壯地自吹自擂,義正言辭地把幾百年前坐在江柏瀾旁邊哭邊學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進行正義切割。

聞妄戈輕哼了一聲,不管她的小心思,只是隨意地把玩著自窗欞處瀉下的碎金天光,在指尖擰了一條線,笑吟吟地搭在那不知何時蔓入室內的海棠花上,栓了個好看的蝴蝶結。

海棠花的花瓣蹭了蹭他的指尖,柔軟微涼。

似是如故。

只是案上無人寄箋了。

然而聞妄戈又翻了一翻,倒還真的又找出來一沓。是江瑜守寫來的,只是不像從前那樣總帶些正經,語氣也隨意散漫許多,更如好友閑談。

想到什麽就寫什麽,與他談些仙宗裏好玩的事兒:這世間哪都不缺樂子,只是江瑜守一般沒有一雙發現美的眼睛,也沒有發現美的時間,然而約莫是現在搞明白仙宗沒了他,其實也有仙界那幫老東西管,於是便也學會自尋其樂了。

他帶點辛災樂禍地寫信說,之前有個極端叛逆的仙宗弟子,在拜師儀式上往自家師父懷裏塞了張爆裂符,熏黑了那倒黴老頭的白胡須。

聞妄戈不由得笑了一聲,然後又往後翻了幾封“那小子偷溜去你們魚淵宗了,然後不到一個月就被你們那滿天鬼火嚇得滾回來了,膽子比芝麻大不了多少。”

好笑。聞妄戈勾了勾唇。

多是些日常閑事。

再往後,應該是江瑜守退位了,閉關修行,越發不管事,給他寫信少了,也更隨意。不知是那封信,寫道:“嘖,他好像真心誠意覺得你死了,笨得我有點無話可說了。”隨後卻又敷衍地劃去這句話,又寫,“你趕緊回來,把這廝領走算了。他都軸成這樣了,你何不讓讓他呢。”

嘖,再說吧。聞妄戈可記仇了,於是他又翻過一封信,把這封蓋下去。

不過接下來就沒幾封了,到最後,只餘兩字:“再會”。

倒也不錯。聞妄戈笑了一笑,垂眸將這些信收了起來,而後卻是接通了和幽冥的通訊。他望向尚在幽冥的逐玄,似笑非笑,“我聽說,你到處和別人說我死了?”

倒是也沒有到處說,他只是和鳳臨羨扯了個謊。逐玄沈默,有種東窗事發但逃無可逃的從容,俗稱死鴨子嘴硬。

聞妄戈嗤笑一聲,“你最好晚上兩只眼睛輪流站崗。”而後截斷了通訊。

幽冥那頭。

回末在一旁看罷,搖一搖頭,幸災樂禍,“你完了,你今晚別想睡覺。”

逐玄揮一揮衣袖,神色鎮定,“這沒什麽,總比你全年無休好。”

且不提這兩個損友的相互挖苦。

聞妄戈在修真界的日子還是比較滋潤的。

又過幾天,因為過於興奮以至於忘掉處理本就攢了一堆的公文、於是被長老捉去刻苦工作、剛剛灰頭土臉從案牘堆裏爬出來的戎婳,抹了抹臉,覆又出現在聞妄戈面前,嘰嘰呱呱地和他講最近修真界的事情。

戎婳問道:“還有幾天,仙宗那邊和魔域有個弟子大比呢。師父你去不去玩?”

聞妄戈揚眉,“什麽時候定的?怎麽還辦這麽個玩意?”

大姑娘很沒形象地聳了聳肩膀,“大概五百年前?嗯,反正就是魔域的商路越做越好,仙宗那邊就腆著臉又來打好關系了。反正獎品是仙宗那幫家夥出的,咱們就出幾個人當裁判,不去白不去咯。”

大概是江瑜守飛升後的時間。

於是戎婳就問,“師父你要不要去做裁判?”

聞妄戈不是很樂意,“我就去看看熱鬧,沒必要,你去就是了。”

戎婳扭過頭,“你說得好像我很不值錢的樣子,師父,我現在也是魔域大名響當當的朱剎魔尊了好吧。”隨即又轉回頭,催他,“那個叫回末的什麽時候來?我的裙子要是能改好我就去。”

聞妄戈老神在在,“來得及,別急。”

“哦。”戎婳如了願,卻是撇了一撇嘴:嘖,仙宗那邊這次來的是斫光劍尊。想也知道她師父去是為什麽。

但是她不喜歡斫光劍尊。當初他代表仙宗來了落井下石,氣死了氣死了。戎婳又扭開臉,滿臉寫著不高興,一副我馬上就要開始冒壞心眼的樣子。

聞妄戈只好伸手摁住她的腦袋,“別轉了別轉了。大人的事情小孩、大姑娘不要管。”

不管就不管。戎婳挎起臉,氣勢洶洶地……殺去廚房,大聲問靈越今天有什麽好吃點心。

含羞草妖都快被她嚇得合葉子了,手裏還抱著盤剛準備送過去給聞妄戈的點心。

兩個人眼睜睜看著白凈軟糯的點心從青玉盤裏滾下來——戎婳連忙伸手去接——接住兩顆在手心,還有一顆當著她的面咕嚕咕嚕掉進土裏。

一向內向不愛和人說話的靈越也垮起個臉,一字一句,“你好礙事。”他悶悶不樂地轉過身,去重做點心,只是對著案板上的面團狠狠地下力,好像是在毆打某個壞人的臉蛋。

戎婳撓撓頭,不得不承認今日她有點貓嫌狗厭了。

……

弟子大比的名字是仙宗那邊起的,叫做“霜寒試”。一般來說,只有一位魔尊和仙尊會到場,而且也不過是鎮場面罷了,沒意思的很。

然而今年大不相同。礙於某個莫名其妙不能言傳的人物,兩方人都難得積極參與,幾乎要把這場弟子比試弄出個兩界會晤的勢頭來。

無所謂,戎婳不在乎,有一個算一個,誰想去她通通同意,懶得和他們扯皮。嘻,反正她師父又不上臺當裁判,隨他們猜去。

霜寒試如期舉行。

入席的諸位仙尊與魔尊都不住地看著最末的那個位子。

那是魔界朱剎魔尊戎婳的位置。

柏瀾魔尊手捧著茶杯,仔細地看著上面的紋路,好似要看出個花兒來才作罷,全然不管旁人試探的目光。他現在就想回家睡大覺,要不是想著聞妄戈剛回來,他才不陪這小子到這破地方呢。

不多久,戎婳便獨自一人來了。

她今日未著紅衣,而是一身清淺綠裙,不著粉黛,烏發披散,看上去清甜可人,讓人幾近忘了她當年血洗異己時的狠辣。

她走上前來,立在那椅子前,擡眸對那些尊者們盈盈一笑,而後似是要站到椅子左側,卻只是一個虛晃,她坦然地旋身落座,“諸位看我作甚?可是我今日有何不對之處?”

果真權利動人心,這對師徒當年那般親厚,如今卻也面和心不和了。

諸人這念頭剛起,卻見戎婳沖觀眾席那邊揮了揮手,“師父!要不要過來坐?這邊風景好,看得仔細。”

聞妄戈悠哉地捧著瓜子兒,聞言看向她,笑道:“我不要,你這位置太偏了,我不坐。”

戎婳眉毛一揚,“你沒發現這是按年齡排的嗎?又不能怪我,你來了不也得坐我這個位子。”再說了他不也坐在觀眾席角落裏,他們倆半斤八兩。

這話說得眾人無言。除了戎婳和聞妄戈之外,這裏最年輕的便數斫光仙尊鳳臨羨了——等一下,斫光劍尊今天好像沒來?坐在他位置上的淩未然低頭研究茶杯上的花紋,看得十分專心致志,好像那是什麽天下奇書一般。

看樣子和江柏瀾挺有共同話題。

聞妄戈不管他們的你來我往,管他們是裝傻還是真傻,嚓嚓嗑瓜子,偶爾聽兩句戎婳的傳音碎碎念。

只是偶爾也能聽到點不太順耳的話。

比如“那弟子,是懷若宗的罷?聽聞他在魔域磨礪許久,劍法”

聞妄戈擡眼看看那個幾乎在臉上寫著“老子天下第一”的少年,旋即就低下了頭:嗯,這很難評。隔界勝隔山,陰間人聽不懂他們陽間人的比喻。

而臺上的反應也差不多。

戎婳皮笑肉不笑:“拋開事實不談是吧。”

淩未然假笑,“您說得對。”

好掉價一人。想問就張嘴啊,拿鳳臨羨/他師父做筏子,是不是有病。

被兩方圍攻的仙尊迅速收回了試探的心思。

聞妄戈只當樂子聽。鑒於他本人的身份——說實話他以前在修真界也不是走親民路線的好麽——他周圍空了一片出來。偶爾會有耽於美色的年輕修士冒出來,也會被某個知情修士拖走,免得殃及到他們這些無辜人士。

然而擂臺上的賽事正到一半,聞妄戈隨手放下那盤吃膩的瓜子——而後燁光入人群,落他懷中。

一雙他很熟悉的黑眸映入他眼中,白衣的劍修俯身握住了他的手腕,攥得稍緊了一些,他低聲問,“走嗎?”

聞妄戈並不作答,只是望著他,勾了下唇。

於是兩人成行。不過一瞬之短,卻也遙似冬春兩隔。

哇她師父當著她的面被賊人擄走了!戎婳一拍桌案——然而卻拍在一個溫熱柔軟的物體上,驚得她猛的收回手。

淩未然神色鎮定地收回手,微笑道:“朱剎魔尊為何動怒?眼下比試正酣,可見得魔域近來人才輩出,應該高興才是。”

戎婳翻了個白眼:是是是,你師父把我師父拐走了,你當然不生氣。她冷哼了一聲,低聲說:“當時就應該把你賣給合歡宗,留著你真是後患無窮了。”

淩未然面不改色,權當沒聽見,但還是沒忍住傳音說:“一個巴掌拍不響。”

戎婳沒忍住冷笑,呵了一聲,往他的手背上又拍了一下,皮笑肉不笑,“響不響?”誰說拍不響的,給你一巴掌,全世界就你長嘴了是吧,叭叭叭的是擔心自己快啞了麽。

淩未然忍辱負重地挨下一巴掌和傳音碎碎念,低頭繼續研究茶杯上的花紋。

……

這廂兩個人在交鋒。

那邊兩個卻是無話可說。

聞妄戈總是從從容容的,自在得很,被在眾目睽睽之下拐走也毫無負擔,理直氣壯地問:“你來做什麽?”

兩人如今正在分隔仙魔兩域的山脈之中,腳下便是這座山脈的主山,又或者可以稱之為主樹,謂之建木,如同山峰一般,甚至有部落聚集棲居。

聞妄戈以前挺喜歡在閑時來這裏曬月光的,只高高地尋一處無人可擾的分枝,便似沒入高崖深林,無須再談人間瑣事,只與月光相聊,連倒影也不必邀來。

可如今明月高懸,卻語人間。

鳳臨羨抿唇。他和以前沒什麽變化,如果真要說的話,那就是比以前越發沈默寡言了。

聞妄戈等了一會兒,才聽到他輕聲問:“你什麽時候走?”

他好會問問題。聞妄戈也不計較,只是說:“一天後。”他在修真界本也待不了多久。幽冥之地,哪裏是那麽容易進出的呢。

鳳臨羨垂下了眼,也不知道說什麽。這一千年他也並非只在回澈峰閉關,仔細想來也和以前差不多,四處游歷,與天下行客打交道。

他亦是漂泊無歸之客。

只是到了聞妄戈面前,卻又不知如何言語。他低著頭,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似的,語氣都是小心謹慎的,“你什麽時候再回來?”

聞妄戈嘆了一口氣,說:“我送你的那棵盆栽,還活著嗎?”他猜鳳臨羨應該很久沒有澆過水了,不過還好那棵樹不用澆水。

鳳臨羨一頓,這才慢慢地點一點頭。

聞妄戈盯著他,似笑非笑,“你不會扔了吧?”

“沒有。”鳳臨羨低聲說道,“那株丹……我還留著。”

聞妄戈了然,“你知道就好。”

《山海經》中寫:“有木焉……其名曰白,可以血玉。”而他曾意外得來的這一棵異植,則在《修界風物志》中有記載:白之實異化而生,可以血情。只是約莫是相生相克,如今無情道式微,丹也罕見其跡。

鳳臨羨修煉的自然不是無情道。然而這棵丹的確曾為他寄存最後一縷情思。

也正因如此。聞妄戈輕嗤了一聲,掙開他的手,低斂的眉眼似是泛著冷意,“早知道就不給你了。”他覆又擡眸,定定地看著鳳臨羨,“你……”

他也沈默片刻,才說:“我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當時鳳臨羨為什麽要來,他分明已經避開了那被攪亂的一池渾水……又為何,覆入局中。

明明他並非無知無覺,徹斷前塵。

聞妄戈那時候是真的有些難過的,連此時也是。他在那樣進退維谷的況景下,驟見此生最為親密的人,而後見那柄不曾對向他的劍,如今也指向他。

仙尊本不該來的。鳳臨羨想起逐玄當時的那一句勸誡,卻時至今日才了悟,曾於千年前縈在銜燁上的劍芒,如今才隨飛光驚掠,正中心口,而後漫起遲來而久積的沈痛。

白衣的劍修眨了眨眼睫,神色像是有些惶惑,張了張唇,似是想要解釋,卻又啞然無言,於是執拗地一言不發。

聞妄戈有些懈怠地垂下了眼眸,他輕嘆了一口氣,忽而覺得沒什麽意思,於是他後退一步,孑然的身影散在月光之中,“罷了,你不願說,本尊也不強求。”

沒意思。他從枝上墜落,卻並不需任何人去接。

鳳臨羨呼吸一窒,他有些急切地上前一步,像是想捉住聞妄戈的手,可到底停在那裏,總算從喉中吐出一二真言,“……別忘記我。”他低聲說,話語隨著月光從枝頭墜落。

“別忘記我。”他覆又重覆了一遍,帶著懇求的意思。

聞妄戈總是很容易心軟的,尤其是對鳳臨羨。於是他的嘆息很輕易地散在流風裏,擡起手,很輕微地觸及他的指尖,只留下最後一句似是而非的話語,“等花開的時候。”他會回來。

只是到底還是有些不高興的。於是便在舌尖咀嚼他的姓名。

“鳳不退。”

可他如今瞻前顧後,駐足於此,都有些不像他自己了。

鳳臨羨怔怔,看著他的身影消失,而後緩緩地出了一口氣。又過了片刻,他擡頭看一眼漸逝的月光,緩緩將銜燁劍收歸劍鞘之中,神色平靜地向前一步——也從枝頭墜落。

……

鳳臨羨在一眾鬼魂中踽踽獨行。他走到奈何橋旁,站在橋邊的孟婆笑得慈祥,“後生,這冥界,生者不入,死者不出的。老身勸你啊,還是回去罷。”

鳳臨羨默了默,“我來找一個人,他名——聞妄戈。孟婆可曾見過他嗎?”

孟婆看了他一會兒,說:“那自然是不會忘了的。”

“他就在三途河深處,彼岸花叢裏。”

“這後生,有些志氣哩。”

“殘明書頁,他起先在冥界裏很不好過。”

鳳臨羨呼吸一頓。

孟婆說:“說來也是慚愧,當初老身看著他從鬼門關外進來,受冤魂吞噬,到底還是沒敢救。雖說殘明書頁便可保冥界太平,可到底也怕他跑了,到時候天上地下,無處尋覓了。”

“百鬼覬覦,天道磋磨。”舉世皆仇。

“魂飛魄散,散盡本源。”

“如今冥界每一處都蘊著殘明書頁的力量,再無傾塌之憂。”

聞妄戈的鮮血曾浸透著此處每一寸山河。

“這後生倒很聰明,也夠狠。他當初自斷本源,於神思尚清而凡體已脫之際,度入三途河中,才得以凝魂聚魄。”

他曾在這裏剖心而死,而後遭百鬼吞噬。

孟婆似是沒看見他滿目悲戚,只是依舊溫和地道:“後生,這彼岸花叢,可不是這麽好過的。你要過去,也就只有如此。”

鳳臨羨不言。

孟婆嘆了口氣,搖搖頭,“老身年老了,心也難免軟些,你便在此處等他倒……”

“謝孟婆,只是不必了。”鳳臨羨不欲在這裏

而後,劍尖向內。他神色淡淡,仍似太上忘情。

潺潺的血細細地留下來,浸染衣襟,如同雪中落梅、依舊是克制而溫柔的,叫人懷疑這血是否仍是寒涼的。但這卻是由因溯果,怨不得旁人。

墜地時,卻緩緩漫出幾株曼珠沙華的新芽——殘明書頁的力量於此彰顯,沒入幽冥地脈之中。

即使如此,他執劍的手依舊很穩當,一分分刺入,下劃,順著胸腔毫不留情地劃開這具本堅不可摧的身體。唇色蒼白,脊梁筆挺。

妄戈當初怕是沒他這麽悠閑。他閉了閉眼。

靈力從傷口中逸散,殘明書頁的力量從心口流出,被冥界全然地接納——而後天地動搖——並非歡喜,而是蘊著震怒。

聞妄戈面色寒涼地從那一片猩紅中走出來,他看起來似是慢條斯理,可卻莫名的速度很快,顯然來得有些匆忙——他出此冥界花費一千五百年,想要回來卻也沒那麽容易。

他擡手攬住面色蒼白的鳳臨羨,黝黑的眼眸幽幽地看了一眼孟婆。

一瞬間,似是天地都覆壓在她身上。孟婆恭敬地彎下本就佝僂的身軀,話卻不卑不亢,“殿下,您知道的。這是我們冥界的規矩。”

聞妄戈滿眼戾氣,“那就改掉。”他擡手,掀翻了孟婆的攤子,而後打橫抱起鳳臨羨,就頭也不回的走了。

孟婆也不惱,只是搖搖頭,“這規矩定了萬萬年,哪裏有為一個人改了的道理?”而後轉過頭來對橋上開著的一株小草道:“老身這真是好心被當做驢肝肺了。”

孟姑娘——孟婆的養女,原是一株忘憂草化靈——顯出人形來,道:“我說婆婆,你這若說算得上好心,那我便是天底下頭號大善人了哩。殿下雖沒有明示,但那意思不就是說這位要是敢來,就意思意思放他過去就是了。再說了,他身上那張殘明書頁,難不成不算通行證?”

“咱們殿下什麽性格你不知道?睚眥必報、錙銖必較的,哪能就這麽輕易了事?我現在松手放他過去倒是輕巧,可這對以後怕是長久不了,咱們陛下心裏頭那口氣,還堵著呢。”

孟婆笑嘆,“只可惜了我今日熬的孟婆湯。”

孟姑娘輕哼一聲,只是半信,“您平常看見殿下,哪次不是繞著走?唉,殘明書頁。”他們幽冥上一輩的人,算是為這東西魔怔到瘋了。可她也不好置喙,畢竟他們這新一代的人,沒受過這近乎絕望的等待。

孟婆老神在在,“一半一半吧。”這就叫做債多不愁了,反正她這個位置,暫時換不得人。

……

鳳臨羨再睜開眼時,眼前是玄色的帳頂,帳角烙印著繁雜的暗金紋路,看起來低調而奢華。

他怔了好一會兒,才擡手,撫上胸口。他原本留下來的傷口,如今已經不流血了。

旁邊傳來一道他很熟悉的聲音,“斫光仙尊想做什麽?再捅出個血窟窿不成?”對方顯然很沒好聲氣,把插入劍鞘的銜燁劍拍到他懷裏,用力很大。

“我愛你。”鳳臨羨卻驀然出聲,他定定地看著眼前的玄衣青年,覆又重覆道:“我愛你。”舌尖像是含著一聲嘆息,是自千年前就縈繞於此,漫著極深沈的苦澀,滑入喉中,流進心府。

他伸手去牽聞妄戈的手,低頭,悶悶地握著,又不說話了,只是討好似的用指尖蹭蹭他的手腕……有些像撒嬌的。

聞妄戈覺察出一點不對,他反手握著他的手,俯下身來,手指倒還很熟練的去解開他的衣襟。

鳳臨羨躲了一下,眼神也有些躲閃,卻還是聽話地被他摁在床上了。

原本白皙光滑的胸膛如今在心口有一道劍傷,卻不止一道,還有更深卻也更陳的一條傷疤橫亙在那處,至今也不曾徹底痊愈。

聞妄戈啞然,他從袖子裏拿了藥膏,頓了一頓卻又放回去:幽冥的藥哪是隨便給活人用的。他有些頭疼似的揉了揉額角,低低地喚他,“鳳臨羨。”

驀然也有些失語:倒是他失約,丹花開,他卻未曾回去。

怎麽,就能軸成這樣呢?聞妄戈替他將額前的散發捋至耳後,手指輕輕地摁在他的唇角,似是低聲抱怨,“也對自己好一點啊,怎麽像是一點都不怕疼的樣子。”撞了南墻也不肯回頭。

鳳臨羨抖了抖眼睫,似是從他的態度裏尋出些安全感,他握著聞妄戈的手腕,慢慢地和他解釋。

“逐玄說的話,我沒有全信的。”江瑜守在飛升前,將聞妄戈送他的那本《修界風物志》給了他,他閱及丹的記載時,終於恍悟,卻也不是毫不猶豫的:若是聞妄戈真的回不來了……又何必自食情苦。

可他終究以心頭血蘊養了那株丹近百餘年。

“孟婆的意思,我也明白。”她只是想要殘明書頁的本源,於他而言,卻並非心脈所系,況且那的確是幽冥之物。

於是他並不做抵抗地,只將它留在身後,為奔赴聞妄戈的承諾而來。

本來他是有很多東西想要說的。但孟婆說得更多。他握著對方的手,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鳳臨羨沒握緊他的手,那雙握劍的手此刻卻泛著細微的顫抖,連指尖都泛著蒼白,裏頭的每一根血管裏都彌漫著密密麻麻的疼痛,一寸寸地逼近心脈。

他低眉垂眸,而後說:“疼的。”

“妄戈,我疼。”連吞吐著的語息都是痛的。他在此處所見的每一寸土,甚至連空氣,都染著對方的血。

聞妄戈頓了一頓,俯身親一親他的唇角,“再睡一會兒罷。”

鳳臨羨眼睫微顫,在忘憂草的香氣裏有些不甘地掙紮了一下,還是懷著遲疑卻又順從地合上了眼。

聞妄戈心情有些覆雜,可他到底溫柔了眉眼,俯下身來避開他心口的傷,又親親他的耳朵,哄他說:“好了好了。我愛你……睡罷,醒了就好了。”中間那三個字咬字有點含糊,但還是足以讓人聽得很清楚。

他總歸很難如鳳臨羨那樣赤忱純粹地訴明愛意……然而他的確是喜歡、愛著面前的白衣劍修的。

不然他招招搖搖地回修真界做什麽呢,聞妄戈一向不是個會回頭留戀的人,他嘆氣,這次卻有種鳳臨羨很熟悉的、他從前常用的,帶著點撒嬌意思的腔調,“睡你的覺去。”

於是他心滿意足地睡去。

又入一場舊夢中。

而後他得以真正地醒來,覆曉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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