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端禍從天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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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端禍從天上來
三日後。
聞妄戈回了魔域，走前把那地圖裝模作樣地遞到江瑜守手中，笑意吟吟，“諸位客氣了，此行路途遙遠，不必再送。”
誰是真心想來送你啊。江瑜守面無表情地想道，餘光瞥見他師弟，不由得又是一陣無語。啊對，這裏的確有個傻子是來送聞妄戈走的，不巧的是，正是他這個討債來的師弟。
聞妄戈也眉眼飛揚地看了鳳臨羨一眼，而後這才上了靈舟，瞥見底下的劍修連唇角都撫平了，笑意不禁又深了幾分。
真可愛。聞妄戈感嘆道，被一旁來迎接他的戎婳使勁拽了拽袖子，“師父你回回神!發什麽呆呢!”
小姑娘兩眼亮晶晶，美滋滋地數著靈寶，活像只掉進了米缸裏的倉鼠。聞妄戈在旁邊倚著望她，不由得嘆了口氣，罵她：“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片子。”
戎婳也不在意，笑瞇了一雙杏眸，“我沒見過，我的確沒見過。”她使勁兒用手肘搗了一下旁邊的聞妄戈，聲音特別大聲，“師父你可真出息啊，一想到他們那幫人得多肉疼我就覺得高興。”
怎麽和個熊孩子似的。聞妄戈搖了搖頭，而後將一只手背在身後，相當裝模作樣，卻又雲淡風輕，“對了，告訴你一聲，為師呢，和鳳臨羨在一起了，下次見面，要叫師娘。”
米缸裏的小倉鼠像是被莫名其妙從天而降的舀米缸打了腦殼，張大了嘴巴，發出了一句“啊？”這個世界真魔幻，她做夢都夢不到的事情居然成真了。幸好她去《六界快報》那兒提前訛詐了一筆，不然等這事兒傳出口風了，那故事就不算謠傳了。
聞妄戈又是搖了搖頭，發出了相當典型的家長言論，“你怎麽大驚小怪的，看看隔壁的淩未然，他那喜怒不形於色的功夫，就和江瑜守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似的。”
戎婳小姑娘聳了聳肩，“有什麽用，我一只手就能打贏他，他那喜怒不形於色的功夫，只能讓我多給他兩下子。”
“說得也是。”聞妄戈轉念想道，傻就傻點吧，太聰明了天天在眼前晃悠他也嫌煩，當即揉了揉自家小姑娘不甚聰明的小腦袋瓜，說:“許你挑一件寶貝，拿去玩吧。”
戎婳登時兩眼發光，溢美之詞不要錢似的往外撒。以後誰敢罵她師父，她就和誰急!天底下哪有這麽大方又好看脾氣又好的師父，也就她師父這麽一個了!
聞妄戈擡手止住她那越說越離譜的言論，把那句“公若不棄某願拜義父”塞回她嘴裏，無語地擺了擺手，出門去船頭吹風了。
真頭疼，想他小時候也是四書五經琴棋書畫的教養過來的，怎麽收了個肚子裏一點墨水都沒有的徒弟呢？倒是和他師父是一個德性，大字不識幾個，興風作浪比誰都有天賦。
聞妄戈隨手勾弄著身旁的流風，未曾捉住，倒也不在意，散漫地躺回自己鋪了厚重皮毛的躺椅上，自然地指使道:“把本尊鎮在冰庫裏的梅子酒拿一瓶子來，酒杯要拿那個白玉雕紋的。”
璇璣很有眼色地跑去拿了，端過來的時候卻又很穩當地擱在桌子上，擡頭看看聞妄戈的神色，這才揭了瓶封，倒了個七分滿。
深紅的梅酒盛在溫潤的白玉酒杯裏，沁著恰到好處的涼意，很適合一人獨飲，況且身邊有個十分美貌的姑娘陪著，便更覺得口舌之欲，眼中之福，兩廂齊全。
聞妄戈雖然不大看重美色，但是璇璣的確生得好，如同家裏種了會自己給自己澆水，還會打掃房間的花兒似的，無論如何閑暇時看兩眼也會覺得心情舒暢。
笨雖然也有笨的好處，但是聰明得有限度的人，用起來才舒服。聞妄戈低頭，啜飲了一口杯中的酒，等梅香在口中漾了片刻，這才說道:“回頭，你去長老那邊問問，看看有誰願意收你做個親傳弟子的，總在本尊身邊端茶送水的，也不是個事兒，瑾瑜看見了，怕也心疼。”
璇璣笑盈盈地拜了一拜，應道:“是。”卻又笑著說，“她才不心疼我，她有相好了，哪有空和我掰扯姐妹情深。”
聞妄戈為之側目，“你說瑾瑜？那還真是天上下紅雨了。”
璇璣笑靨如花，“可不是下了紅雨，人間重逢本就是奇事一樁，更何況是青梅竹馬兩相逢呢 ”她笑著舉起手指搖了搖，“我調侃她兩句，她還生悶氣，現在我是不敢惹她。”
聞妄戈想了一想，隨即笑道:“也難怪，只是你少編排幾句罷。最近來魚淵宗拜訪的最多的，不就是尹點星？你說她們倆有一腿，瑾瑜不打你才怪。”
合歡宗少主尹點星，是個挺可愛的姑娘，也是戎婳頂好的狐朋狗友，只是沒想到和瑾瑜還有這麽一層關系。
只是約莫是他不曾有發現一雙美的眼睛，總覺得這結果大抵要令操心瑾瑜終身大事的璇璣失望了。
“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璇璣眨了眨眼，攤了攤手說，“咱呢，就是給您提個醒兒，聽個樂。哼，她能拋下我不理，我還不能編排她兩句了？”
聞妄戈無所謂地擺了擺手，道:“隨你們折騰去，本尊不做棒打鴛鴦的事兒，當然也不會閑得沒事幹牽線搭橋。”
璇璣就不說話，笑盈盈地溜了，只說“那弟子就不打擾您獨飲的興致了。”
聞妄戈又倒了杯酒，懶散地抿了口，想了一想，哂笑了一聲，懶得理會手底下這些不省心的屬下們，只是看著高空的雲被風吹散又聚，嘆道:“觀雲之客，不語人間。”
於是一路無事，船上的魔修默默各司其職，無人敢來擾他清凈，只有戎婳賤兮兮地跑過來蹭了杯酒才走。
聞妄戈在船上攤了好幾天，被冷風吹得夠了，這才慢悠悠地回了魚淵宗——然後就被人拎著衣領子又塞上了去妖域的船。
畢竟妖域那邊最近正在慶祝祝聖節，是難得的盛會，尤其是特意送了請柬來魚淵宗的，可不像從前那些邀約，隨手推了就行的。
他心裏是想反抗的，可惜沒效果。畢竟魔域雖然不講究尊老愛幼，但真要他對一個看起來鶴發滿頭的老頭子出手，多少心裏是有點過不去。
他師父小時候挨這長老的罵，結果到了他，他徒弟這塊兒，還是逃不開。聞妄戈搖了搖頭，拍了拍旁邊蔫巴巴的戎婳小姑娘的腦袋瓜，她懷裏抱著的貓兒琪琪也跟著有氣無力地喵了一聲。
聞妄戈嘆了一聲氣，手背到身後，卻是一副從容淡定的模樣，“本尊先去問問那邊的弟子，下一個駐點在何處，咱師徒也是好久沒出去一起逛逛了。”
“好哦。”戎婳沒精打采地回了一句，實在是被那個長老念叨得腦袋嗡嗡，只是半晌才回過神來:不對啊，去妖域的水路就這麽一條，她師父心裏不該比誰都清楚嗎？
於是大船上響起了某個倒黴首席無能狂怒的大喊:“混蛋師父，你怎麽又偷跑不帶我？！說好的帶我逛逛的呢！”
當然是騙你的，小傻子。聞妄戈變換了容貌，如今看上去俊秀有餘，卻稱不上出彩，他慢悠悠地往城門的守衛手裏搭了幾塊靈石，便跟著人群不起眼地進了城。
笑吟吟地將膽大女修拋來的花又使了巧勁送回到她手中，聞妄戈對著她搖了搖頭，腳下的步伐是一刻也不曾慢的，足以讓人看出他的拒絕之意。
那女修嘆了一聲，隨即被旁邊的好友拉了拉紗袖，對方沖著她做了個矯揉造作的表情，示意她去看另一邊的俊美男子，還似是在低聲嘀咕著什麽，很快兩人便也鬧做一團，笑聲清脆又大方。
倒是比他們魔域的女修收斂多了。聞妄戈心想，尋了一個茶樓，在二樓靠窗處坐下，隨意要了一壺茶兩碟點心，隨小二的建議都選了招牌的，心裏盤算著接下來要做什麽。
其實若是一般情況下他是不會剛上船就跑路的，這樣容易被人逮回去。只是恰巧這座城最近有一場雲集眾寶的拍賣會，他一直挺想過來湊個熱鬧，如果有心儀的，花上點小錢也無妨。
只是這地方，離薄魔尊進得去，他聞妄戈可拿不到這通行玉箋。聞妄戈喝了口店裏的茶，隨手拈了一塊糕點，只是吃到一半，卻感覺眼前一熱——這話可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有一團火突然躍至眼前。
聞妄戈一頓，相當流暢地起身躲開了，手指在半空中描了一枚符擋了那團靈火片刻，半點兒沒猶豫地轉身就跑，卻聽得那驟然發難的紅衣少年咬牙切齒、怒氣沖沖地叫他：“鳳臨羨！有本事你別慫！”
長得還行啊，可惜是個瞎子。聞妄戈不禁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傻子，動作卻是一點兒也沒受到影響，只是最終還是被那氣性極大的少年攔在郊外的曠野上。
好懸，差點沒打瞌睡。聞妄戈收起自己相當敷衍的表演，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一下身前的少年，不禁“嘖”了一聲。左右無人，正是殺人放火之時啊。
聽到他這聲，那少年卻是瞪了瞪眼，“你不是鳳臨羨？”
聞妄戈不僅摸了摸自己的臉，好笑道：“我和他長得很像嗎？”倒是也不生氣，見到這少年的那一刻，他就猜出來這倒黴孩子的來歷和身份了。只是沒想到鳳臨羨自己惹的禍最後應到他頭上來了。
“人族不都是兩只眼睛一張嘴的，我哪分得清。”少年嘟囔著，隨即卻又是回過神來，橫眉瞪眼，“那你戴著的那個鳳凰尾羽，從哪兒來的？”
“鳳臨羨送的。”聞妄戈一本正經道。
“呃......”紅衣少年撓了撓頭，遲疑地問道：“你是他道侶嗎？”語氣聽起來像是在問豬為什麽在飛。
雖然他和鳳臨羨不熟而且有著他單方面認為的深仇大恨，但是也正因如此他比誰都相信那個劍修會孤獨終老一輩子一個人——畢竟在吃癟的時候，也只有這樣的精神勝利法能夠讓人感到寬慰了。
聞妄戈不讚同地搖了搖頭，開始胡說八道：“哪有這樣的道理，難道我收了他的禮物就要做他的道侶？”
“這可是我、鳳凰的尾羽，是求愛用的羽毛！！”少年的眉眼間浮現出惱意，關註點卻是相當莫名其妙，“你收到這麽美麗的羽毛，難道不應該心動嗎？！”很顯然在相當自戀的小鳳凰來看，收到他羽毛的人無論如何都應該滿懷感動、投懷送抱才對。
就算是聞妄戈，聽到他這話也不由得一楞，隨即擺出一副十分缺德的嘴臉，“所以更應該坐地起價啊。”
鳳臨羨眼瞎了吧看上這麽個厚顏無恥的家夥！少年對他怒目而視，張口說道：“你這個......啾！”
聞妄戈可沒有聽別人罵自己的壞習慣，他捏著被迫化為原形的小鳳凰的翅膀，像是拎著一只小雞似的，笑吟吟地拽了拽它腦袋上的呆毛，“禮貌一點，小鳳凰。本尊的好脾氣可只有一丁點兒，你已經花光了，再不安生些，小心我把你紅燒一半清蒸一半。”
說到這，聞妄戈不由得又晃了晃手上的小鳳凰崽，若有所思，“嘖，想起我娘做的小雞燉蘑菇了。真別說，好久不吃了還有點想。”說吃肯定是開玩笑的，聞妄戈還沒有缺德到對著靈智已開的妖獸下口。
“啾、啾嗚！”小鳳凰從嫩黃的鳥喙裏發出幾聲求救似的鳴叫，可惜左右無人，也沒有好心人前來搭救被魔王扼住命運脖頸的可憐小崽子。
而這幾聲叫不但沒有起到任何求援的作用，還讓某個魔修毫不留情地從它的翅膀尖兒拔了兩根鳳凰羽，登時疼得眼淚汪汪。
這可不就是瞌睡來了就有人送枕頭嗎？鳳凰羽，就算在妖域也是極為稀罕的好東西。聞妄戈滿意地把兩根羽毛塞進了袖子，看見肥嘟嘟的鳳凰崽子憤憤地拿鳥喙啄著他的手腕，不禁伸手擼了擼它的呆毛。
鳳凰，乃不死之鳥，浴火重生，九轉登仙。話說得高深莫測，但是說白了，也就是鳳凰每過一段時間會重回幼崽般的狀態，再過一段時間又恢覆原本心智，如此九次，而後便可羽化登仙。
眼下這一只呢，就是正在度浴火劫了，如果不是他這枚鳳凰尾羽刺激到它了，恐怕它會在洞府裏一直待到這段丟人現眼的時間結束。
也確實挺丟人現眼的呢。聞妄戈捏著它腦袋上的呆毛，嫌棄地把小鳳凰從自己手腕上挪開，隨手扔進了儲物空間——到底是神獸之軀，就算在空洞冷寂的儲物空間裏待上十幾年也不會有事。
不過聞妄戈想了一想，大致猜出這只小鳳凰的身份，於是還是拿了盞燈給它點上去，又找了一袋子葵花籽撂在它眼前，最後扒拉了好一陣，把一根不知誰送的梧桐樹枝也放到它身邊，觀察了一刻，看見小鳳凰抓著梧桐枝津津有味地嗑瓜子，這才收回了神識。
他又望了望天邊的雲朵，從袖子裏摸出來一片鳳凰羽夾在手指裏，而後擲了出去，魔氣滲入原本氣息清正的靈羽之中，其中蘊含的內火被刻意地引燃，在空中顯現出詭譎兇煞之氣，鳳凰墜鳴之勢。
但也只出現了一瞬，聞妄戈便收手任由這枚鳳羽燒盡，靜立半晌後，察覺到有修士鬼鬼祟祟地靠近，他玩味一笑，隱匿了身形又回到城中。
就算是妖域的靈獸，在勾心鬥角這塊比之人類也不遑多讓。聞妄戈漫不經心地想道，不過這和他又有什麽關系，這是那只小鳳凰應該操心的事兒。
他只是一個路過的平平無奇的魔域修士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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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妄戈回了魔域，走前把那地圖裝模作樣地遞到江瑜守手中，笑意吟吟，“諸位客氣了，此行路途遙遠，不必再送。”
誰是真心想來送你啊。江瑜守面無表情地想道，餘光瞥見他師弟，不由得又是一陣無語。啊對，這裏的確有個傻子是來送聞妄戈走的，不巧的是，正是他這個討債來的師弟。
聞妄戈也眉眼飛揚地看了鳳臨羨一眼，而後這才上了靈舟，瞥見底下的劍修連唇角都撫平了，笑意不禁又深了幾分。
真可愛。聞妄戈感嘆道，被一旁來迎接他的戎婳使勁拽了拽袖子，“師父你回回神!發什麽呆呢!”
小姑娘兩眼亮晶晶，美滋滋地數著靈寶，活像只掉進了米缸裏的倉鼠。聞妄戈在旁邊倚著望她，不由得嘆了口氣，罵她：“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片子。”
戎婳也不在意，笑瞇了一雙杏眸，“我沒見過，我的確沒見過。”她使勁兒用手肘搗了一下旁邊的聞妄戈，聲音特別大聲，“師父你可真出息啊，一想到他們那幫人得多肉疼我就覺得高興。”
怎麽和個熊孩子似的。聞妄戈搖了搖頭，而後將一只手背在身後，相當裝模作樣，卻又雲淡風輕，“對了，告訴你一聲，為師呢，和鳳臨羨在一起了，下次見面，要叫師娘。”
米缸裏的小倉鼠像是被莫名其妙從天而降的舀米缸打了腦殼，張大了嘴巴，發出了一句“啊？”這個世界真魔幻，她做夢都夢不到的事情居然成真了。幸好她去《六界快報》那兒提前訛詐了一筆，不然等這事兒傳出口風了，那故事就不算謠傳了。
聞妄戈又是搖了搖頭，發出了相當典型的家長言論，“你怎麽大驚小怪的，看看隔壁的淩未然，他那喜怒不形於色的功夫，就和江瑜守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似的。”
戎婳小姑娘聳了聳肩，“有什麽用，我一只手就能打贏他，他那喜怒不形於色的功夫，只能讓我多給他兩下子。”
“說得也是。”聞妄戈轉念想道，傻就傻點吧，太聰明了天天在眼前晃悠他也嫌煩，當即揉了揉自家小姑娘不甚聰明的小腦袋瓜，說:“許你挑一件寶貝，拿去玩吧。”
戎婳登時兩眼發光，溢美之詞不要錢似的往外撒。以後誰敢罵她師父，她就和誰急!天底下哪有這麽大方又好看脾氣又好的師父，也就她師父這麽一個了!
聞妄戈擡手止住她那越說越離譜的言論，把那句“公若不棄某願拜義父”塞回她嘴裏，無語地擺了擺手，出門去船頭吹風了。
真頭疼，想他小時候也是四書五經琴棋書畫的教養過來的，怎麽收了個肚子裏一點墨水都沒有的徒弟呢？倒是和他師父是一個德性，大字不識幾個，興風作浪比誰都有天賦。
聞妄戈隨手勾弄著身旁的流風，未曾捉住，倒也不在意，散漫地躺回自己鋪了厚重皮毛的躺椅上，自然地指使道:“把本尊鎮在冰庫裏的梅子酒拿一瓶子來，酒杯要拿那個白玉雕紋的。”
璇璣很有眼色地跑去拿了，端過來的時候卻又很穩當地擱在桌子上，擡頭看看聞妄戈的神色，這才揭了瓶封，倒了個七分滿。
深紅的梅酒盛在溫潤的白玉酒杯裏，沁著恰到好處的涼意，很適合一人獨飲，況且身邊有個十分美貌的姑娘陪著，便更覺得口舌之欲，眼中之福，兩廂齊全。
聞妄戈雖然不大看重美色，但是璇璣的確生得好，如同家裏種了會自己給自己澆水，還會打掃房間的花兒似的，無論如何閑暇時看兩眼也會覺得心情舒暢。
笨雖然也有笨的好處，但是聰明得有限度的人，用起來才舒服。聞妄戈低頭，啜飲了一口杯中的酒，等梅香在口中漾了片刻，這才說道:“回頭，你去長老那邊問問，看看有誰願意收你做個親傳弟子的，總在本尊身邊端茶送水的，也不是個事兒，瑾瑜看見了，怕也心疼。”
璇璣笑盈盈地拜了一拜，應道:“是。”卻又笑著說，“她才不心疼我，她有相好了，哪有空和我掰扯姐妹情深。”
聞妄戈為之側目，“你說瑾瑜？那還真是天上下紅雨了。”
璇璣笑靨如花，“可不是下了紅雨，人間重逢本就是奇事一樁，更何況是青梅竹馬兩相逢呢 ”她笑著舉起手指搖了搖，“我調侃她兩句，她還生悶氣，現在我是不敢惹她。”
聞妄戈想了一想，隨即笑道:“也難怪，只是你少編排幾句罷。最近來魚淵宗拜訪的最多的，不就是尹點星？你說她們倆有一腿，瑾瑜不打你才怪。”
合歡宗少主尹點星，是個挺可愛的姑娘，也是戎婳頂好的狐朋狗友，只是沒想到和瑾瑜還有這麽一層關系。
只是約莫是他不曾有發現一雙美的眼睛，總覺得這結果大抵要令操心瑾瑜終身大事的璇璣失望了。
“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璇璣眨了眨眼，攤了攤手說，“咱呢，就是給您提個醒兒，聽個樂。哼，她能拋下我不理，我還不能編排她兩句了？”
聞妄戈無所謂地擺了擺手，道:“隨你們折騰去，本尊不做棒打鴛鴦的事兒，當然也不會閑得沒事幹牽線搭橋。”
璇璣就不說話，笑盈盈地溜了，只說“那弟子就不打擾您獨飲的興致了。”
聞妄戈又倒了杯酒，懶散地抿了口，想了一想，哂笑了一聲，懶得理會手底下這些不省心的屬下們，只是看著高空的雲被風吹散又聚，嘆道:“觀雲之客，不語人間。”
於是一路無事，船上的魔修默默各司其職，無人敢來擾他清凈，只有戎婳賤兮兮地跑過來蹭了杯酒才走。
聞妄戈在船上攤了好幾天，被冷風吹得夠了，這才慢悠悠地回了魚淵宗——然後就被人拎著衣領子又塞上了去妖域的船。
畢竟妖域那邊最近正在慶祝祝聖節，是難得的盛會，尤其是特意送了請柬來魚淵宗的，可不像從前那些邀約，隨手推了就行的。
他心裏是想反抗的，可惜沒效果。畢竟魔域雖然不講究尊老愛幼，但真要他對一個看起來鶴發滿頭的老頭子出手，多少心裏是有點過不去。
他師父小時候挨這長老的罵，結果到了他，他徒弟這塊兒，還是逃不開。聞妄戈搖了搖頭，拍了拍旁邊蔫巴巴的戎婳小姑娘的腦袋瓜，她懷裏抱著的貓兒琪琪也跟著有氣無力地喵了一聲。
聞妄戈嘆了一聲氣，手背到身後，卻是一副從容淡定的模樣，“本尊先去問問那邊的弟子，下一個駐點在何處，咱師徒也是好久沒出去一起逛逛了。”
“好哦。”戎婳沒精打采地回了一句，實在是被那個長老念叨得腦袋嗡嗡，只是半晌才回過神來:不對啊，去妖域的水路就這麽一條，她師父心裏不該比誰都清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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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是騙你的，小傻子。聞妄戈變換了容貌，如今看上去俊秀有餘，卻稱不上出彩，他慢悠悠地往城門的守衛手裏搭了幾塊靈石，便跟著人群不起眼地進了城。
笑吟吟地將膽大女修拋來的花又使了巧勁送回到她手中，聞妄戈對著她搖了搖頭，腳下的步伐是一刻也不曾慢的，足以讓人看出他的拒絕之意。
那女修嘆了一聲，隨即被旁邊的好友拉了拉紗袖，對方沖著她做了個矯揉造作的表情，示意她去看另一邊的俊美男子，還似是在低聲嘀咕著什麽，很快兩人便也鬧做一團，笑聲清脆又大方。
倒是比他們魔域的女修收斂多了。聞妄戈心想，尋了一個茶樓，在二樓靠窗處坐下，隨意要了一壺茶兩碟點心，隨小二的建議都選了招牌的，心裏盤算著接下來要做什麽。
其實若是一般情況下他是不會剛上船就跑路的，這樣容易被人逮回去。只是恰巧這座城最近有一場雲集眾寶的拍賣會，他一直挺想過來湊個熱鬧，如果有心儀的，花上點小錢也無妨。
只是這地方，離薄魔尊進得去，他聞妄戈可拿不到這通行玉箋。聞妄戈喝了口店裏的茶，隨手拈了一塊糕點，只是吃到一半，卻感覺眼前一熱——這話可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有一團火突然躍至眼前。
聞妄戈一頓，相當流暢地起身躲開了，手指在半空中描了一枚符擋了那團靈火片刻，半點兒沒猶豫地轉身就跑，卻聽得那驟然發難的紅衣少年咬牙切齒、怒氣沖沖地叫他：“鳳臨羨！有本事你別慫！”
長得還行啊，可惜是個瞎子。聞妄戈不禁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傻子，動作卻是一點兒也沒受到影響，只是最終還是被那氣性極大的少年攔在郊外的曠野上。
好懸，差點沒打瞌睡。聞妄戈收起自己相當敷衍的表演，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一下身前的少年，不禁“嘖”了一聲。左右無人，正是殺人放火之時啊。
聽到他這聲，那少年卻是瞪了瞪眼，“你不是鳳臨羨？”
聞妄戈不僅摸了摸自己的臉，好笑道：“我和他長得很像嗎？”倒是也不生氣，見到這少年的那一刻，他就猜出來這倒黴孩子的來歷和身份了。只是沒想到鳳臨羨自己惹的禍最後應到他頭上來了。
“人族不都是兩只眼睛一張嘴的，我哪分得清。”少年嘟囔著，隨即卻又是回過神來，橫眉瞪眼，“那你戴著的那個鳳凰尾羽，從哪兒來的？”
“鳳臨羨送的。”聞妄戈一本正經道。
“呃......”紅衣少年撓了撓頭，遲疑地問道：“你是他道侶嗎？”語氣聽起來像是在問豬為什麽在飛。
雖然他和鳳臨羨不熟而且有著他單方面認為的深仇大恨，但是也正因如此他比誰都相信那個劍修會孤獨終老一輩子一個人——畢竟在吃癟的時候，也只有這樣的精神勝利法能夠讓人感到寬慰了。
聞妄戈不讚同地搖了搖頭，開始胡說八道：“哪有這樣的道理，難道我收了他的禮物就要做他的道侶？”
“這可是我、鳳凰的尾羽，是求愛用的羽毛！！”少年的眉眼間浮現出惱意，關註點卻是相當莫名其妙，“你收到這麽美麗的羽毛，難道不應該心動嗎？！”很顯然在相當自戀的小鳳凰來看，收到他羽毛的人無論如何都應該滿懷感動、投懷送抱才對。
就算是聞妄戈，聽到他這話也不由得一楞，隨即擺出一副十分缺德的嘴臉，“所以更應該坐地起價啊。”
鳳臨羨眼瞎了吧看上這麽個厚顏無恥的家夥！少年對他怒目而視，張口說道：“你這個......啾！”
聞妄戈可沒有聽別人罵自己的壞習慣，他捏著被迫化為原形的小鳳凰的翅膀，像是拎著一只小雞似的，笑吟吟地拽了拽它腦袋上的呆毛，“禮貌一點，小鳳凰。本尊的好脾氣可只有一丁點兒，你已經花光了，再不安生些，小心我把你紅燒一半清蒸一半。”
說到這，聞妄戈不由得又晃了晃手上的小鳳凰崽，若有所思，“嘖，想起我娘做的小雞燉蘑菇了。真別說，好久不吃了還有點想。”說吃肯定是開玩笑的，聞妄戈還沒有缺德到對著靈智已開的妖獸下口。
“啾、啾嗚！”小鳳凰從嫩黃的鳥喙裏發出幾聲求救似的鳴叫，可惜左右無人，也沒有好心人前來搭救被魔王扼住命運脖頸的可憐小崽子。
而這幾聲叫不但沒有起到任何求援的作用，還讓某個魔修毫不留情地從它的翅膀尖兒拔了兩根鳳凰羽，登時疼得眼淚汪汪。
這可不就是瞌睡來了就有人送枕頭嗎？鳳凰羽，就算在妖域也是極為稀罕的好東西。聞妄戈滿意地把兩根羽毛塞進了袖子，看見肥嘟嘟的鳳凰崽子憤憤地拿鳥喙啄著他的手腕，不禁伸手擼了擼它的呆毛。
鳳凰，乃不死之鳥，浴火重生，九轉登仙。話說得高深莫測，但是說白了，也就是鳳凰每過一段時間會重回幼崽般的狀態，再過一段時間又恢覆原本心智，如此九次，而後便可羽化登仙。
眼下這一只呢，就是正在度浴火劫了，如果不是他這枚鳳凰尾羽刺激到它了，恐怕它會在洞府裏一直待到這段丟人現眼的時間結束。
也確實挺丟人現眼的呢。聞妄戈捏著它腦袋上的呆毛，嫌棄地把小鳳凰從自己手腕上挪開，隨手扔進了儲物空間——到底是神獸之軀，就算在空洞冷寂的儲物空間裏待上十幾年也不會有事。
不過聞妄戈想了一想，大致猜出這只小鳳凰的身份，於是還是拿了盞燈給它點上去，又找了一袋子葵花籽撂在它眼前，最後扒拉了好一陣，把一根不知誰送的梧桐樹枝也放到它身邊，觀察了一刻，看見小鳳凰抓著梧桐枝津津有味地嗑瓜子，這才收回了神識。
他又望了望天邊的雲朵，從袖子裏摸出來一片鳳凰羽夾在手指裏，而後擲了出去，魔氣滲入原本氣息清正的靈羽之中，其中蘊含的內火被刻意地引燃，在空中顯現出詭譎兇煞之氣，鳳凰墜鳴之勢。
但也只出現了一瞬，聞妄戈便收手任由這枚鳳羽燒盡，靜立半晌後，察覺到有修士鬼鬼祟祟地靠近，他玩味一笑，隱匿了身形又回到城中。
就算是妖域的靈獸，在勾心鬥角這塊比之人類也不遑多讓。聞妄戈漫不經心地想道，不過這和他又有什麽關系，這是那只小鳳凰應該操心的事兒。
他只是一個路過的平平無奇的魔域修士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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