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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美人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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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坤德宮的請安活動結束後, 雍若被衛皇後單獨留了下來, 帶到了內室。

大部分的太監宮女都退下了, 只有衛皇後的兩個心腹留在了室內。衛皇後坐在炕上,雍若站在炕前。

“知道我為何單獨留下你嗎?”衛皇後手中撚著一串檀木佛珠,神情嚴肅地問雍若。

雍若沈靜地回答:“妾身不敢妄自揣測。”

衛皇後看著她,臉上露出一點失望之色:“我本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可從這兩日的事情來看,我或許錯了。”

雍若朝她屈了屈膝:“妾身慚愧。”

衛皇後嘆息一聲, 朝坤德宮的大太監孫滿堂點了點頭。

孫滿堂便躬身退下,不多時就端了一個托盤進來。

托盤上,擺著一只鬥彩如意花鳥紋瓷碗。

瓷碗中, 盛著小半碗黑乎乎的水, 散發出淡淡的藥味。

雍若心頭一緊,然後就聽到衛皇後說:“那碗裏的藥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 叫做‘美人淚’, 卻是一種毒`藥。

“這種藥不會要人的命。可對於女子而言, 它卻比那種見血封喉的劇毒更可怕。你知道為什麽?”

雍若便明白了:“這種毒`藥,會毀人容貌?”

“沒錯!”衛皇後點點頭, 又忍不住長嘆一聲,“我現在也弄不清楚,你究竟是聰明還是蠢了。”

雍若神情黯然:有時候,我自己也不大弄得清楚。

衛皇後也不賣關子, 直接說了這藥的功效:“喝下這碗藥之後, 一天之內, 身上便會長出密密麻麻的紅疹子。這些紅疹會在兩三天之內化膿潰爛,變成膿瘡。

“若調治得法,這些膿瘡會慢慢結痂,脫痂後留下紫紅色的斑痕,如同美人血淚,故而這種毒`藥名為:美人淚。

“另外就是:治療這些膿瘡的藥物,會導致頭發脫落,再也長不出來。治好了膿瘡,就會變成一個禿頭。

“而若是調治不得法,這些毒素又會讓你的肌膚不斷生出紅疹、不斷潰爛,一二十年都不得解脫。”

雍若臉上的表情變得無比苦澀:這藥可真狠!皇帝可真狠!

衛皇後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皇上說:既然你不服管教,他就不能容許你繼續留在太子身邊了。當然,他也不會要了你的命,免得太子從此對你念念不忘,失了銳氣和志氣。”

雍若再次瞄了一眼那藥碗:“所以,這碗藥是皇上為妾身準備的?”

衛皇後微微點頭,又道:“昨日你走後,我曾替你求情。皇上已答應再給你一次機會。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老老實實陪在太子身邊,做一個賢婦,太子妃之位卻是不用再想了;二是喝下這碗毒`藥,然後出宮‘養病’。你做何選擇?”

雍若想:無論你們給我多少次機會,我的選擇都不會改變。

她微微垂頭,向衛皇後福了福,語氣不疾不徐卻無比堅定地說:“稟皇後,妾身選擇……喝下這碗藥。”

衛皇後撚著佛珠的手指,驀然攥緊,語氣無比沈凝:“你可要想清楚了!”

端著藥碗的孫滿堂和衛皇後身邊那個心腹女官,臉上的表情也十分凝重,暗暗祈求著雍良娣趕快改口。

否則的話,誰知道太子日後會不會知道此事?知道後又會不會遷怒他們這些辦事的人?

雍若卻沒有讓他們如願:“妾身說過:自己修行不夠,所能做的,唯有‘不爭’而已。”

她嘆息一聲,用一種十分平緩的語調說:“在選秀之前,妾身就已想得無比清楚了。若太子自己要納新人、要寵幸新人,妾身會一言不發,不與新人爭鋒。

“但若太子自己不願意,妾身也不會為了自己的賢名而去為難他。否則的話,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惹太子心煩’?

“朝中政務、家國大事,已足以耗盡太子心力。若後院之中,他也不得片刻清凈安閑,日子豈不是太苦了些?一國太子,不該是如此境遇。”

衛皇後定定地看了她好一會兒,見她確實沒有改變主意的打算,只得朝孫滿堂招了招手。

縱然她覺得雍若說得很有道理,卻也改變不了什麽。

孫滿堂暗暗嘆息一聲,沈著一張臉,將托盤端到了雍若面前。

雍若垂眸看了看那碗藥,端起來,送到嘴邊,一飲而盡。

藥味極苦,苦得她舌頭發麻,從嘴裏一直苦到了心裏……

或許是因為藥太苦了,她突然被一種無比酸楚的情緒擊潰,心痛得猝不及防。

強大的淚意在剎那間席卷了她的所有意志,讓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淚水滾落下來,滑過了她的臉頰,滴落在了她的衣襟上,浸透了襟口上的梅花繡紋……

在她離開坤德宮之前,衛皇後低垂著視線,撚著手裏的佛珠,淡淡地說了一句:“皇上口諭:你若不在太子面前胡言亂語,他便不動你娘家的人。”

“是!”雍若心裏呵呵一笑:皇帝可真會威脅人!

“明日你身子不適時,可召許太醫。”

所以,這藥其實是許太醫配的?雍若朝衛皇後行了禮,後退三步,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出了坤德宮。

天空正飄落著蒙蒙春雨,細細的,密密的。

綿綿的雨絲,似乎給周圍的一切都籠上了一層朦朧的輕紗,卻也帶來了一股無比陰冷的濕意。

她覺得:此時的天氣,出奇地契合自己的心情。

小雪撐起了一把傘,擋住了她頭頂的雨。

花柔扶著她,慢慢前行。

漉漉在腦海中問她:“是否驅除毒素?”

雍若苦笑:“不要。”倘若她真敢驅除毒素,皇帝下一次賞給她的,恐怕就是匕首或白綾了。

回到東宮,雍若又去摸了一遍那些驢子。她無比傷感地想:也許,這是她最後一次摸這些驢子了。

今後很長一段日子,她恐怕很難再有積分進賬。出宮之前,她必須要把每一筆“收入”都拿到手裏。

從驢苑回到自己的昭德院,她換下了被雨水浸濕的裙子和鞋襪,進了書房,開始作畫。

今天要畫的這幅畫,早已在她心裏構思了多日。此時下筆,她不再有絲毫遲疑。

一片青草地上,所有草葉都隨風傾倒,一塊石頭旁邊的一叢蒲葦,卻異常堅強地在風中挺立著。只有它們被完全吹向了一側的花穗和葉子,可以讓人看出風力的強勁。

她已想好了這幅畫的名字,就叫《勁草圖》,取意“疾風知勁草”。

之所以用蒲葦指代“勁草”,則是因為《孔雀東南飛》裏的名句: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用這個典故似乎有點不吉利。但她更想知道:磐石是不是真能無轉移?

傍晚的時候,一個小太監來報:今日政務繁多,皇上留太子在乾元宮過夜,請良娣不必再等了。

雍若隨口說了聲:“知道了!”便繼續作畫。

花柔等人幾次催她去歇息,她也不理會。一直畫到了三更時分,她才畫完了這一幅《勁草圖》。

擱下畫筆,她默默地看著這幅畫呆了一會兒,又提起筆,在畫上題寫了“疾風知勁草”五個墨跡淋漓的字。

當夜,雍若獨自睡在自己的臥室裏。

她做了一個噩夢,夢見自己倒在沙漠中奄奄一息,鋪天蓋地的食人蟻向自己湧過來,爬滿自己全身,啃咬自己的血肉,讓自己又痛又癢,又驚又恐。

她用嘶啞的聲音拼命呼救,周圍卻一個人也沒有,只有看不著邊際的漫漫黃沙……

在這種無比絕望的心境中,她從夢中驚醒,大口地喘氣,然後就感到自己口幹舌燥,渾身上下奇癢難耐。

她摸了摸發癢的地方,感覺到皮膚上已經有黃豆大小的小疙瘩鼓了起來。

她微微苦笑:已經起疹子了。

對此她早有預料,但她沒有料到起了疹子後會這麽癢。還有這種口幹舌燥、全身無力的感覺……似乎發燒了!

“來人!”她叫了一聲,發現自己的聲音十分嘶啞。

坐在床前守夜的花柔連忙答應一聲,撩開了羅帳:“良娣……”

帳子一掀開,她就看到了雍若的臉,不由得大驚失色:“良娣臉上怎麽長了這許多疹子?!”

“先別說這些。我口渴得很,去給我倒杯水來。”

“是!”花柔應了一聲,快步走到桌邊,打開了茶桶的蓋子,取出茶壺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走到床邊遞給了花柔。

雍若接過茶水,一口氣喝幹了,才覺得舒服了些。

她將杯子遞還給花柔,看了看外面微明的天色,嘆息說:“此時宮門應該啟鑰了。我覺得不太舒服,派個人去坤德宮稟報一聲。再去太醫院,把許太醫找來。”

“是!”花柔答應一聲,忙吩咐跟她一起值夜的小宮女趕緊去傳話。

然後她扶著雍若躺回床上:“良娣身子不適,還是好好躺著吧!”

雍若也覺得渾身難受,便閉上了眼睛,躺回床上。

花柔伸手在她額上探了探,眉頭皺得更緊了:“良娣在發燒!”

雍若心想:這藥配得真好!

發燒、乏力、長疹子……這癥狀怎麽那麽像天花、水痘這一類烈性傳染病啊?

這一下,出宮養病簡直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她極是傷感地想:在出宮之前,還能再見鳳寥一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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