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世間因果

關燈
無塵居是鳳寥在英王府的院子。

正房之中, 鳳寥閉目躺在一張軟榻上, 雍若坐在榻前的一張凳子上, 默默地給他做頭部按摩, 希望能舒緩他的情緒。

“若若, 如果我告訴你:我不是一個孝順兒子, 你會看不起我嗎?”鳳寥情緒漸漸平覆了之後,突然這樣問雍若。

問話的時候, 他閉著眼睛,完全不看雍若一眼, 只有微微緊繃的肢體, 洩露了他心裏緊張的情緒。

雍若心道:果然如此!

她非常爽快地說:“不會!我其實也不是一個孝順女兒……看不起你,就是看不起我自己!”

鳳寥的眼睛攸地睜開,無比驚訝地看著雍若:“你……你哪裏……不孝了?”語氣中,竟是充滿了期待似的。

雍若心中暗笑, 卻微微嘆息一聲:“我娘的話,大多數時候我會聽,但不會事事對她言聽計從。有時候, 我會陽奉陰違;有時候,我會先斬後奏;有時候, 我會說服她聽我的……”

鳳寥一下子從榻上翻身坐起,往她面前挪了挪, 極是感興趣地問:“比如呢?”

雍若便說了幾個她“不孝”的事例。比如:元宵那夜她去賣花是先斬後奏。又比如, 她娘說她家處境艱難, 叫她遇事多忍讓。她嘴裏答應得好好的, 可猜到有人會來偷東西時,她直接布了一個竹釘陣,把伍二兄弟整治得那樣慘,半點不曾忍讓……

“伍二的死,我問心無愧,律法上我也無罪。可他的死,終究跟我有些關聯……公子,你會覺得我是個毒婦嗎?”雍若看著鳳寥,輕聲問。

“不會!”鳳寥斬釘截鐵地表明了態度,又拉起她的手安慰她,“伍二死有餘辜,半點怪不得你!你不要再想著這件事了……”

雍若嘆息一聲,對著鳳寥露出了一個略微苦澀的笑容:“好!我以後不再想這件事了。”

鳳寥捏了捏她的手,也是一聲長長的嘆息,心中頗有一點“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慨。

與雍若相對無言地坐了一會兒,鳳寥突然問她:“知道今天你進壽安堂正房之前,母妃在跟我說什麽了嗎?”神情略茫然,略諷刺。

“說什麽了?”雍若很柔和地捧哏。

“母妃說:你是從外面來的,不懂府中規矩,只怕也不會服侍人。她想在她身邊的大丫頭裏挑一兩個‘妥當人’,也給我做個美人,好服侍我,也教導教導你……”

鳳寥冷笑道:“她身邊那些丫頭我看著就煩!誰稀罕她們來服侍?這一點,母妃不是不知道,可她就是不肯死心,一次又一次地把我不喜歡的人硬往我身邊塞!”

雍若奇道:“你為什麽不喜歡太妃身邊的丫頭?”

她之前在壽安堂看到的那幾個,顏值還是挺高的,鳳寥同學不喜歡看美女嗎?

“不知道!”鳳寥十分幹脆地甩給雍若三個字,“就是覺得煩!人都說‘母子連心’,可我覺得,我和我母妃的心一定是反著長的!”

雍若被他這種說法逗得勾了勾嘴角:“怎麽說?”繼續捧哏。

“我母妃喜歡的,我總覺得厭煩;我母妃不喜歡的,我偏偏看得很順眼。丫頭如此,吃食如此,衣裳如此,其他很多事也如此……”鳳寥的語氣,似控訴似抱怨,“喜好不同也就罷了,偏她還喜歡處處管著我!我想多吃一只螃蟹,她說:不行,你身子弱,吃了不克化。元宵佳節我想去看看燈,母妃說:不行,燈節上人多,沖撞了怎麽辦?還有拍花子的……”

鳳寥開始絮絮叨叨地控訴他與太妃之間的種種“不和”。

比如:太妃不讓他去看燈,他就自己偷偷溜出去看。結果,他屁事兒沒有地盡興而歸,他身邊的一大半人卻因為“失職”“調唆主子胡鬧”被太妃打了個半死,還被攆了出去。鳳寥對此無能為力,心中極其憋悶憤怒。

幸存下來的一小半,以及後面新來的另一半,都吸取教訓,像個牢頭似的處處管著他。他爬到樹上摘朵花兒都有人到太妃那裏打小報告,害他被太妃訓斥罰跪。

再比如:他跟某個小丫頭略親近了些,開了幾句玩笑。結果沒過幾天,太妃硬說那丫頭是個狐媚子,不安分,不顧他的求情,硬生生把那丫頭打發出去配了人,配的還是一個喜歡打老婆的鰥夫。

說到這裏,鳳寥瘋狂吐槽:“我跟那小丫頭開玩笑的事,母妃怎麽知道的?我身邊那些丫頭婆子,不僅是牢頭,還是奸細嗎?

“……開幾句玩笑就是‘狐媚子’‘不安分’,怪不得那些丫頭要麽板著一張死人臉故作端莊,要麽掛著一臉假笑故作賢淑,以為得了母妃的喜愛就能攀上高枝兒了?!我呸!她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麽德性!多看她們一眼本王都覺得惡心!

“……還有那小丫頭,她才十三歲!我母妃竟然把她配給了那樣一個人……可真夠心狠手辣的!我找到那丫頭時,她鼻青臉腫地求我救她。我便將那鰥夫揍了一頓,逼著他寫了休書,又備了份嫁妝,讓那丫頭到外地另嫁了……”

從那以後,鳳寥的叛逆之心被徹底點燃!

只要是沈太妃喜歡的東西,鳳寥都覺得厭煩;只是是沈太妃討厭的,鳳寥就會立刻生出幾分好感。

他開始培植自己的人手——雍若這才知道,鳳寥自己培植人手與“城府”無關,純粹是一個叛逆少年想要擺脫母親控制、爭取獨`立自主權和隱私權的逆反行動。

他還軟磨硬泡,讓他的皇伯父提前給他開了府。

開府之後,鳳寥有了自己的地盤、自己的班底、自己的財源,要做什麽事就方便多了。

他把沈太妃安插在自己身邊的人陸續找借口打發了,換上了他自己培植的人手,日子便過得順心多了。

沈太妃不知出於何種心理,又開始往他身邊塞通房,激發了鳳寥的又一波逆反行動,引發了朱櫻所說的那起“攀高枝未遂、不幸墜落”的慘案。

那兩個丫頭,約摸確實長得不錯,沈太妃和府裏許多人都誇她們生得標致。

她們倆也有心攀高枝,便自恃容貌,常在鳳寥面前獻殷勤,有意無意地勾引,彼此間還暗暗較勁。

豈料鳳寥對沈太妃的丫頭一概沒有好感,對沈太妃寵愛的丫頭更加沒有好感!

他被她們一再勾引,完全就是被兩個自己不喜歡的人一再性`騷擾,心中只覺得厭惡膩煩。但當時他還顧忌著沈太妃的臉面,不好直說沈太妃的心腹丫頭不好,便只作正人君子狀,不搭理那兩個丫頭。

後來,沈太妃便要將這兩個“好丫頭”賞給鳳寥做通房。

鳳寥忍無可忍,徹底爆發了!他當著沈太妃的面,將那兩個沈太妃很寵愛的丫頭貶得一文不值,徹底斷了她們的青雲路,也重重地打了沈太妃的臉。

沈太妃當久了老太妃,順心順意慣了。這一番“好意”卻遭到了兒子這樣激烈的抵抗,自然是氣得不行,狠狠地發了一通脾氣。

後來,英親王便像朱櫻說的那樣,押著鳳寥去向沈太妃賠罪。

只是英親王當正人君子也當慣了,只顧著說“孝道”,只顧著數落鳳寥“不順父母”的行為錯得有多離譜,完全忽略了一個中二少年的叛逆精神。

鳳寥本來還心有不安,被他這樣一數落,叛逆精神再次占了上風,寧可撒潑胡鬧、哭得聲淚俱下,也死頂著不肯認錯賠罪。

英親王被他氣得直咬牙,就要動家法時,鳳寥急中生智,想起了“諍子”兩個字,立刻扭轉了局勢。

“……當時我便說:‘國有諍臣,不亡其國;家有諍子,不亡其家’。明明母妃識人不清、用人不當,大哥大嫂卻裝作不知,只一味諂媚逢迎,不知勸諫,令母妃錯不自知、一錯再錯,盡寵幸些奸佞小人……比如……又比如……”

他把“諍子”這面大旗一祭出來,便為自己的叛逆行為找到了道德支撐,所有不安和內疚一掃而空。

於是,他展開舌辯之才,把他知道的、沈太妃身邊的人不規矩的事一股腦兒全抖露出來,維護了自己“頂撞母妃”這一行為的正義性,還給英親王和英王妃扣了頂“愚孝”的帽子,讓沈太妃更加下不了臺!

這一次,鳳寥大獲全勝。

他心中不無得意,卻也頗為不安。那之後有好一陣子,他都食不知味、夜不安寢,屢次夢到自己氣死了母妃,被定了個十惡不赦之罪,要千刀萬剮……然後從夢中驚醒。

直到元宵那一夜,他遇到了雍若,雍若對他說:“從本質來說,禮儀也是束縛人的東西。”

這句話,完完全全說到他心坎裏去了!讓他產生了一種俞伯牙遇到鐘子期的感覺:原來,不滿意那些禮儀教條、想要反抗的人不只我一個啊!她能說出這樣的話,看來,她比我聰明,也比我悟得透徹啊……

從那時起,他便將雍若視為知己,再難割舍。

雍若覺得,鳳寥與沈太妃之間的矛盾,總結起來就一句話:過度關註兒子的母親,與青春期叛逆兒子之間不得不說的故事。

在現代社會,處在這種狀況中的家庭,大多會雞飛狗跳。

但封建時代與現代社會不同。

封建時代,“孝順”是道德基礎(證據:“百善孝為先”),也是普世行為準則。

“不孝”不僅是道德問題,更已上升到了法律層面,還是“十惡”重罪之一。

這一點,其實挺滅絕人性的!

它從法律和道德的雙重角度,剝奪了子女的人權,令子女成為了父母可任意處置的附庸。父親可以打殺兒子,長輩可以溺死嬰兒,兒孫們卻不可以“不順父母尊親”。

一個品性不壞的人做了“不孝”的事,不僅要承受長輩的武力鎮`壓、周圍的輿論譴責,恐怕還要承受自己內心的重重煎熬——因為從小到大受到的洗腦教育會不斷告訴他:這是不對的!這是大錯特錯的!這是“十惡不赦”的罪行!

在這種情況下,真正被“孝道”徹底洗腦的人,會活得輕松一些。

因為他們為了“孝道”而克制自己的七情六欲時,可以得到一種道德上的優越感,以這種精神獎賞,抵償他們克制自己本性時所忍受的痛苦!

鳳寥大約是尚未被完全洗腦的那一類人,反而會活得比較痛苦。

他不讚同沈太妃的行為,不甘心被沈太妃擺布,可他又沒辦法像現代社會那些叛逆兒女一樣與長輩對吼,硬碰硬地爭取自己的獨`立自主權——因為那是“不孝”的!那是“十惡不赦”的!那要承受自己內心和整個社會的雙重審判!

他所能做的所有抵抗,都只能是迂回的、曲折的、事倍功半的。

抵抗不成功,他會更憋屈;抵抗成功了,他大約也不會感到很快樂。

所以鳳寥會問她:“我不是一個孝順兒子,你會看不起我嗎?”

雍若突然覺得鳳寥很可憐!

她自己頂撞起長輩來,是不會有絲毫心理負擔的,只需要別落人話柄就成了。鳳寥想要反抗沈太妃的擺布,卻需要承受更大的壓力、更深重的煎熬。

現在,他還只是拒了一兩個通房,就承受了這麽大的壓力、費了這麽大的力氣。

將來,他要兌現對她的承諾,又需要付出多少努力、承受多少壓力?

雍若更覺得自己當時的決定很明智——沒有死咬著一個“正妻”的名份不放,而是理智地看清了現實,直接讓他“退而求其次”了。

否則,還不知道現在是什麽光景、未來會遇到什麽事呢!

“若若,我做不了孝順兒子,便也不能怪母妃不顧全我的心意,對不對?”鳳寥惆悵而傷感地說,“世間萬事,皆有因果。我只是想不明白:究竟是什麽因,導致了現在的果?現在這些因,又會產生怎樣的果?”

雍若想了想,終究還是沒有保持沈默,而是說:“我大約有一個猜測,對與不對,公子自行判斷,可好?”

鳳寥眼睛一亮,忙道:“你且說說!”

“這其中的因和果,大約都可以歸結到三個字:誰做主。”雍若緩緩說,“太妃想做你的主,你卻想自己做主,這兩個互相矛盾的因,導致了現在你與太妃‘不和’的果。而你與太妃‘不和’這個因,最終會導致兩個截然不同的果:第一,對於自己的內宅之事,你不再想做主,一切任憑太妃處置;第二,對於你的內宅之事,太妃不再想做主,一切任憑你自己處置。這二者之一出現之前,你與太妃之間的矛盾,就會一直存在。”

鳳寥陷入了沈思之中。

過了很久,他才輕輕地說:“以後,我會好好奉養母妃,盡我所能讓她過得順心適意,以報她生養之恩。但我不會讓母妃來做我的主了!她若想插手你我之事,我必與她周旋到底……”他的神情,似喜似悲,似傷感,似解脫。

雍若心中幽幽一嘆:這是一條漫長的抗爭之路啊!

而且,沈太妃其實不是大BOSS,皇帝才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