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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油盡燈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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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若卻並不看他一眼,半垂著頭,繼續說:“我娘說,大戶人家的妾,表面看著風光。可對於當家男人來說,妾不過是個閑來解悶的玩意兒,有興致了便逗弄一下,沒興致了可發賣,可送人,也可丟在角落任其自生自滅……便有一時恩寵,又能有幾分長情?所以做妾的人,都想生兒子,這樣失寵以後才能有所倚仗,不至於輕易被發賣,不至於後半輩子混得太慘。可她們生的孩子,卻不能管她們自己叫一聲娘、叫一聲母親,而只能叫姨娘,因為從禮法上說,正妻才是這些庶出子女的正經母親。妾生的子女,天生要比嫡出的兄弟姐妹低一等;妾的娘家人,不算夫家的正經親戚,能不能登得了門得看當家人的心情;妾不可穿正紅色的衣裳;在正房面前,妾只是奴婢,正房想打就打,想罵就罵……這樣的日子,哪有絲毫尊嚴?!”

鳳寥的臉色越發蒼白。他幾次想說話反駁一二,卻終究訥訥地不能成言。

“大戶人家之中,當家男人只有一個,妻妾之間豈有不明爭暗鬥的?有些正房,表面賢德,內裏狠毒;有些妾室,表面恭順,內藏奸狡。妻妾之間、妾與妾之間,暗地裏的陰私手段層出不窮,或下藥謀害,或設局陷害,或挑撥離間,或借刀殺人、瞞天過海、欲擒故縱、釜底抽薪、隔岸觀火……別看內宅不過方寸之地,可這明裏暗裏的文章,能把三十六計都使全了!這樣的日子,不嫌累得慌?所以我娘用了三十六計的最後一計:走為上!壓根兒不去做妾!”

“可……也不是所有大戶人家的內宅都如此吧?”鳳寥的聲音有些幹澀,看著她的目光,慌亂而淒楚,“這得看男人的齊家之能吧?”

“對!有本事的男人,或許能把妻妾都馴服了,讓內宅風平浪靜。”雍若點頭,仍然不去看鳳寥的神情,語氣淡淡地說,“但男人的齊家之能,說白了也是與妻妾鬥智鬥勇的過程,戰果如何,就看天時、地利和各方的人品、才智了。我倒覺得,男人齊家,其實就是一個馴服妻妾的過程,與馴馬、馴犬形異而質同。對於男人來說,馴服妻妾或許是一件頗有趣味的事;但作為被馴的女子……感受怕就沒那麽好了!縱然男尊女卑,女子首先也是個人!被男人當作牛馬、鷹犬來馴,便連做人的趣味也沒有了,只剩下了一個三從四德刻成的殼子。”

雍若一笑,又道:“去年我家三餐不繼的時候,也曾有媒婆上門,說有大戶人家想納妾,欲為我作媒。我娘卻死都不允。我也答應了我娘:哪怕將來日子再苦,也不給人做妾!”

鳳寥看著她,眼中的光彩漸漸褪去,顯出了深深的頹氣來。

雍若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嘆息一聲,輕聲道:“公子請自去裁剪梅花吧!我有些不放心我娘,要去瞧瞧她了。”

初戀,就是拿來破滅的!鳳公子,你還是早些放手、早些釋懷吧!這麽短的時間,想必你也不會有多麽放不下的感情。

她腳步輕盈地離開了堂屋,任由鳳寥懶懶地坐在那裏發楞。

回到正房,周氏仍在昏睡,雍蕎問她:“那位鳳公子走了?”

“還沒呢!我進來瞧瞧娘,隨那鳳公子去折騰那樹花兒!免得我在旁邊看著,鳳公子反倒不好意思下手!”雍若淡定地瞎扯。

雍苗興奮地說:“姐,咱們把那樹花兒都剪下來,拿出去賣了吧!”

雍若輕輕在他額頭上彈了一指頭:“傻瓜,做生意要講究天時地利人和的!你當這些梅花誰都願意買、誰都會給高價嗎?只有碰到了愛梅花之人,或者元宵燈會那樣的天時地利,才能夠賣得出去。你若不信,明兒我剪兩枝梅花,你自己到胡同裏賣去?”

雍苗便不言語了,一臉遺憾的表情,轉頭看著床上昏睡不醒的周氏,又是眼圈紅紅的。雍若和雍蕎也看著周氏發楞……大夫,不肯開方子了!

屋內屋外,一片靜默。

不知過了多久,便聽到蘇名劍在外面朗聲說:“雍姑娘,許太醫請來了。勞煩姑娘出來接待一下。”

“太醫?”雍若一驚,騰地一下從凳子上站起來,“什麽太醫?!”不是她想的那樣吧?!

又聽到蘇名劍說:“公子命我去太醫院,請了許太醫來給令堂瞧病。許太醫醫術卓絕,與我家公子素來交好,或許能夠治得了令堂的病。”

雍若腦子有瞬間的空白:鳳公子為她娘請了一個太醫來?!

她連忙起身,三步兩步沖到了正房外,果然看到蘇名劍拎著一個藥箱,旁邊站著一個五十來歲、面帶微笑的清臒老頭。

她顧不得多想,連忙沖過去,鄭重地行了一禮:“不知太醫大人駕到,失禮了!萬望大人海涵!”側身相請。

好尷尬!

雍若心裏囧得要死!剛剛才高貴冷艷、義正辭嚴地拒絕了鳳公子,他就給自己送來了這樣大的一個人情!而自己還不得不接受這個人情!

許太醫點點頭,邁步向正房走去。

雍若接過蘇名劍遞過來的藥箱,三步兩步趕上去,給許太醫打起了簾子。雍蕎和雍苗聽到是太醫來了,都極是振奮,都連忙上前見禮,十分拘束又緊張。

周氏竟在這時醒過來了。見又有大夫來給自己診脈,她便很不高興:“不是說了叫你們別再請大夫嗎?不過是白花銀子錢!你當咱們家是……”

不等她說完,雍若便上前捂住了她的嘴,柔聲說:“娘,這位是太醫院的許太醫,可不是我花銀子就能請得來的!這是昨日那位貴人的好意。那位貴人惜弱憐貧,有意相助,咱們就別學那等酸腐之人,硬要把人的好意往外推了!您說是不是?”說完放開了周氏的嘴。

“太醫?”周氏難以置信地看著雍若。

雍若點點頭。

周氏死寂的眼睛中,漸漸泛起一點亮光來。她轉頭看看許太醫,仍躺在床上,卻將手放在身側,勉強做了個萬福的姿勢:“太醫見諒,小婦人剛才失禮了!”

“無妨!”許太醫淡淡地說一聲,眉頭卻皺得死緊。

雍若心裏一沈:許太醫進正房之前,面色還是很溫和的。就這麽幾句話的功夫就變了臉,是因為聽了周氏的話,還是因為見了周氏的模樣?中醫講究望聞問切,一個好大夫,是不是只看看臉色就能大致有數?!視線一掃,便見雍蕎和雍苗也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許太醫,兩人的四只小拳頭,都緊緊地攥著。

許太醫坐在周氏床邊,撚著胡子診了好一陣子的脈。

診完後,他站起身來,尚未說話,雍若就殷勤地請他到堂屋開方,免得當著周氏的面,有些話不好說。

“慢著!”周氏突然道,又向許太醫做了個行福禮的姿勢,“太醫大人,您若真憐小婦人一家疾苦,便請給小婦人一句實話!此病究竟可治不可治?若可治,需要花費多少銀錢,耗時多久?若不可治,小婦人還有多少日子?”

她久病體虛,一口氣說完這些話,便喘息連連。

許太醫半仰著頭,望著破舊的屋頂默然半晌,突然道:“娘子已油盡燈枯,老夫也無力回天。娘子的時日,短則七八日,多則一月餘,還望早作打算。”

他在旁邊的方桌上寫了一張方子,遞給雍若:“這方子治不了令堂的病,卻可以讓令堂好過些,約摸也能拖延幾日……告辭了!”

朝雍若拱了拱手,轉身便往門外走去,留下一聲似有若無的嘆息。

仿佛一直在等著的那只靴子終於落了地,砸出悶悶的一聲響,如驚雷在雍若耳邊響起。

旁邊的雍苗,“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卻沒有再罵“騙子”之類的話。

雍蕎一手攬著他的肩,一手捂著自己的嘴,淚如泉湧。

周氏無力地躺在床上,望著黑乎乎的帳頂呆了半晌,突然自嘲地笑了笑,喃喃道:“如此也好!我也可以早些安排後事……免得我走之後,留下弱女稚子……孤苦無依……”兩行熱淚從她的眼角滑下,落在枕上。

一句話,說得雍蕎和雍苗撲到了床邊,抱著她失聲痛苦。

雍若仰著頭默默流淚,心中陷入了劇烈的掙紮:她是有一個機會救周氏的!

漉漉的服務,原則上只用在她的身上。但如果她願意付出三倍的代價,也可以把某項服務用在其他人身上。只要她肯花1500個積分,就能兌換一顆重聚生機的再生丹,讓周氏不藥而愈。前提是:她有這1500個積分,因為這個兌換是不賒賬的!她現在還欠著570個積分,上哪兒湊這2075個積分去?!

去給鳳公子做妾?

她覺得:這犧牲未免太大了些,她還沒有那樣舍己為人的高尚情操!

過了一會兒,雍若擦了擦眼淚,走出了正房。

許太醫已經走了,鳳寥和蘇名劍、羅布等人正站在院子裏,臉帶同情。

“對不住!失禮了!”雍若朝鳳寥福了福。

“無妨。沒能幫得上姑娘的忙,在下甚是慚愧。”鳳寥還了一個禮,語氣有些低沈,“姑娘家中事忙,我便不打擾了……”他嘆息一聲,看了雍若一會兒,輕聲道,“姑娘多保重!”

“公子也請多多保重!”再度福了福,一語雙關地說,“公子大德,小女子無以為報,只能心中默禱,願公子一生平安喜樂,無災無劫!”

鳳寥苦笑了一下,長長嘆息一聲,轉身欲走時,視線突然落在了院中那株梅樹上。他望著梅花呆立片刻,頭也不回地說:“姑娘說過,這樹梅花任我剪裁。我便要讓人動手了!”

雍若點頭:“公子請自便!”

鳳寥便在梅樹下,望著那滿樹艷若桃李的花枝轉悠,似在選擇折哪一枝。

雍若看到梅花,突然想起那張名刺來,便匆匆回到堂屋,果然見那名刺盒子仍放在八仙桌上,盒中裝著那張名刺。她將名刺盒子蓋好,拿在手中,出了堂屋。

她打算將這張名刺還給鳳公子。不能一邊拒絕對方的心意,一邊又享受著對方的庇護、占著對方的便宜。

鳳寥已經選好了一枝紅梅,正指揮羅布去折。

雍若將名刺盒子遞給他,輕聲道:“若無公子,今日萬萬不能有太醫上門給我娘診病。這莫大的人情,小女子不敢平白受了,只當是拿這名刺換來的。公子已兌現了昨日的諾言,小女子不敢再留著這名刺,原物奉還,還請公子收回。”向著鳳寥微微躬身,雙手捧著名刺盒,高舉過眉。

鳳寥看看她手中的名刺盒,又看看她,神情似酸似苦。

好一會兒,他才說:“本公子送出去的東西,從沒有再收回的。這名刺,你還是留著罷!你就如此自信,將來定不會遇到仗勢欺人之輩行仗勢欺人之事?!”語氣中,帶上了些許不易察覺的惱怒和諷刺。

雍若必須承認:鳳公子所慮甚是!

她略一遲疑,便收回了手:“既如此,小女子厚顏愧領了!”

羅布已折下了那枝梅花。鳳寥接過梅花,閉目嗅了嗅梅香,轉身向院門外走去。

雍若跟在後面相送。

院門外,停著一輛租來的普通青帷車。

上車之前,鳳寥轉身,深深地看了雍若一眼,似有千言萬語想對她說。可最終,他也只是嘆息一聲,無言地上了馬車。

雍若站在院門外,目送著那一行車馬漸行漸遠,心裏略惆悵。

自己若不拿著名刺上門求救,她與這位鳳公子,大約再無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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