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銀尾人魚

關燈
第19章 銀尾人魚

周圍一片黑暗,層層疊疊的影子將兩人包裹,花沐整個人變得異常冰冷,斂眉望向另一個方向。

他仿佛豎起了渾身尖刺,將自己包裹到一層硬殼裏,夏逐君心裏不知怎得有種奇異的感覺,如果這次不解釋清楚,他和花沐的關系必定會漸行漸遠,最後兩不相見。

夏逐君輕吸一口氣,最終選擇和盤托出。

“我只知道你是從086實驗室出來的實驗品,”夏逐君開口,眼神直勾勾的盯著他,手指摩擦著墻面,“所以,你來基地的目的是為了實驗室的資料嗎?”

花沐擡起頭,詫異的望著他:

……什麽實驗品?

.

“對,我想知道一些東西。”

人魚淡漠的接過話,殊不知背在身後的手已經在克制不住的抖動。夏逐君身體逐漸放松下來,道:“那你之後的計劃是什麽?”

人魚沒有回答。

夏逐君大概隱隱猜到了他要做什麽:“是去鳳城基地,對嗎?

“在我們一起北上之後離開隊伍,去鳳城,那裏有與實驗室有關的東西?”

看著面前沈默的人魚,夏逐君心裏泛出一絲沒來由的悲傷:“放心,我不會將你的身份往外傳,在你離開之前,不用擔心自己的安全。”

人魚擡起頭,驚訝的看著他。

“為什麽?”他不懂某些彎彎繞繞,但還是覺得男人的舉動很不可思議。

“大概是因為……”夏逐君摸了摸人魚的金發,語氣悵然,“我理解那些有這種經歷的人,所以有覆仇的欲望很正常。”

夏逐君的邏輯自動閉環,免了花沐關於身份的回答,男人翻找著那一份實驗室資料,花沐靠在書架上,看著冷靜過頭的男人,微微蹙眉。

男人單膝跪地,手電筒的微光照亮一方天地,他的臉半陷在陰影裏,側臉輪廓鋒利冰冷,碎發垂在額前,睫毛在眼間灑下影子,沒有話語包裹著,整個人冷冰冰的。

人魚這才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認真觀察過男人的相貌。

男人的薄唇微張,淡淡的白霧出現在空氣中又逐漸消失,紙張的細碎聲音在空氣中回響,眉眼間透露出一股冷漠的疏離感。仿佛只有沈默的時候,夏逐君才能有一絲真實。

男人站起身,手裏拿著一個資料袋,不是很薄,夏逐君擺擺手,開口打破了這份安靜:“走了。”

“門……不是鎖了麽?”

男人回過頭,嘴角噙著一絲笑意,手指上的一串物體被甩來甩去:“笨蛋,我有鑰匙。”

月亮從雲層中冒出了頭,淺光灑落人間,兩條影子一前一後,人魚垂著頭,發絲被風吹起,掃到另一人的肩上,男人放慢腳步,影子逐漸並肩而行。

.

第二天的食堂氛圍甚是喧囂,不知是又發生了什麽事,一堆人聚在一起面紅耳赤的爭論著。夏逐君端著餐盤,身後跟著人魚,目標精確,直指二樓那個小窗口:

“想要多少?”

花沐從男人身後探出頭,他依舊帶了個帽子試圖遮掩自己的亮眼發型,但效果並不怎麽好。面前的餐盤上擺著幾塊看起來軟軟糯糯的小蛋糕,兩種顏色,一個草莓一個藍莓。聞著鼻尖的奶油香氣,人魚小聲道:“一樣一份。”

身份卡在機器上過了一遍顯示出剩下的餘額,看著後面的一串零,花沐挑了挑眉,沒說話,但心中已經對樂正的話表示認可。淩晨的事情清晰的儲存在腦袋裏,花沐現在非必要不搭理夏逐君,怕自己又弄出什麽事。

最主要的原因,花沐接過餐盤,向角落裏走去。他和這個人類走的太近了,昨晚夏逐君猜到了他的計劃,他們註定要分別,而感情是最難處理的東西。

小蛋糕上鋪了一層薄薄的奶油,最上方用紅色勉強畫出了一只草莓,奶油入口絲滑,有一股濃濃的奶香,但花沐知道有很多都是香精的味道,人類有很多奇怪的發明欺騙他們的眼睛和內心。但不可否認的是,某些時刻這些東西確實很有用。

低落的心情被小蛋糕提了上來,花沐終於直視男人的眼睛,道:“我們回去吧,我想看看袋子裏的內容到底是什麽。”

淩晨的尷尬事件兩人都默契的沒有開口,起床便直奔食堂,也難為夏逐君記得小蛋糕這件事情。行人匆匆而過,花沐出著神,一滴微涼的水落在鼻尖,他楞在原地,緊接著大衣披上他的肩頭,男人蓋上帽子,無聲的走到前面,單薄的襯衣包裹住結實的身材,濕漉漉的布料緊貼皮膚,是一具很有爆發力的身體,不知有多少人會在心底羨慕。

人魚擡起頭,下雨了。鼻尖彌漫著潮濕的氣息,帶著獨特的冷意,人類基地的雨來的太過頻繁,讓他不受控制的想到了自己的家鄉。他在藍海海底生活了許久,而現在那裏已經荒蕪,海底火山帶來的巖漿摧毀了一切,生命在自然的手裏太過脆弱,就像不堪一折的鮮花。

.

資料袋裏的紙張攤在桌面,兩人對坐,沈默的翻看著。

夏逐君看著一張紙皺起眉頭,仿佛不太明白這是個什麽東西,輕嘖一聲打破了寧靜:“這個研究成果應該是新加進來的,我之前沒查到關於這方面的,你看看有印象沒?”

花沐佯裝鎮定的接過來,資料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他大都不理解,只能撿自己看得懂的段落勉強讀著。聞言他無聊的掀起眼皮,以為又是一個高深的數據論文,沒想到第一頁只印著幾個大字——關於特殊物種的研究。

人魚心跳亂了一拍,他看了一眼面色正常的夏逐君,隱約有預感下面的一切是一些不得了的東西。

事實上的確是這樣。花沐掀開下一頁,迎面而來的就是一張怪異的半身解剖圖。

肉體線條被清晰而又殘忍的滑開,銀色的眼睛被迫張開,脖子上的一部分鰓裹上了濕布條,另一半暴露在空氣中艱難的開合呼吸,鮮血流在手術臺上,銀白的頭發沾上了血液變得暗淡無光,手術刀將肉/體上的疤痕滑開,內臟裸露,場面血腥冰冷。

照片只有半張,紅白交錯刺入眼簾,旁邊標著清晰的觀測數據,無影燈完全的暴露出身體的細節,下/體沒有露出來,但花沐知道,躺在上面的是記憶中的那條人魚。

那條被運走的人魚。

他的血液仿佛靜止了,手指不受控制的發力,桌子被捏碎一角,尖銳的木刺插進手掌,仿佛沒有帶來一絲一毫的痛覺,他的註意力全被這張照片奪走了,仿佛陷入了一個漩渦。

“花沐,別看了花沐。”夏逐君看到他不對勁的眼神後強行抱住他,另一只手不容置疑的掰開他的手指,血順著破碎的木屑滾落下來,人魚眼神空洞,眼淚不由自主地滾落下來,落到衣服上,變成一粒珍珠。

“花沐,乖,這些都是假的。”夏逐君將人魚的臉埋在自己的胸口,胸前的人打了個寒戰,這才從恐懼裏出來,手足無措的將衣角的珍珠撿起來塞進衣兜裏。男人沒想到看到這種照片他的反應會這麽大,以為是想起了實驗室裏的研究手段,小心翼翼的哄著對方。

花沐抽泣了一下,將眼角的淚花擦掉,不好意思道:“對不起,我的情緒失控了。”

“這不怪你,”夏逐君放開他,道,“還看嗎?”

“看。”花沐恢覆淡漠的表情,堅定的點頭。他要知道自己的同胞到底遭受了什麽。

特殊物種是在大洋的某個珊瑚礁附近被發現,研究所出動了巨型捕撈船,最終將物種捕捉送入實驗室研究。悲傷的是物種在上岸後發生了意外,從深海被急速打撈上陸地,氣壓的巨大變化將肺部壓得一塌糊塗,血肉模糊。

人魚是可以轉換形態的,花沐知道他不選擇這麽做的原因:被俘虜研究不如選擇死亡。況且這一秘密暴露的後果不堪設想,世界上所有的人魚都會面臨威脅。銀尾人魚是海神的饋贈,千年難遇,福澤一方海域,庇佑所有誤入領地的精靈。

銀尾人魚的尾巴很長,花沐回想起江雨所見的一切,那是一位令人尊敬的長者,他的骸骨被囚禁在人類的基地。

“我們什麽時候出發?”

“明天。”

夏逐君懂得他的憤怒,經歷過的某些事情讓對人體實驗憎惡生厭:“我們從海上出發,繞道江河,可以順路帶你去鳳城基地。

“你……要去報仇嗎,那解決完這些後要去哪裏?”

“去找一個人。”花沐靠在椅背,身上的氣勢淡漠疏離,人魚的骸骨必須回歸大海,在那之後……他要去找他的哥哥,一個能徹底使用三叉戟的男人,那是海神的代名詞。

“在那之後,我們應該不會再見了,”花沐晃動著手裏琥珀色的飲料,輕抿一口,不顧血液在玻璃上留下痕跡,“這是好事,在基地這麽久,你幫了我很多,感激不盡。”

男人的懷抱過於溫暖,給自己提供了一個短暫的避風港,但他終究要離開這裏去做自己的事情。他們的最終目的地並不相同,人魚在海底孤獨了很久,已經習慣了漂浮不定的生活,在他看來,夏逐君的未來美好,沒必要和一個不同的種族扯上關系。人魚適合待在深海,那裏才是他的家。

他們的思想隔閡就像夜空的星星一樣,近在咫尺又無法觸摸,平行線只是交匯了一瞬,最後還是要走向毫不相幹的未來。

人類不能發現發現人魚的存在,某些越界的人類必須要走向死亡,無論是主動還是被動,陸地無法戰勝海洋,這是千百年來的箴言。三叉戟不會對人類心慈手軟,他也不應該擁有這種心軟。

人魚的壽命太長了,人類的百年只是他們萬千色彩中的剎那,大海和陸地的一線永遠無法被模糊,人魚的歸宿是大海。花沐擡起頭眺望遠方的天空,他和夏逐君的交集越來越多,但他不想再離別時太過悲傷,明天小隊就要啟程,也到了他離開的時候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